9、
就在我们满怀期待,笃定奖学金这件事不会再横生波折之时,意外总是猝不及防的到来。
没两天的班会上,周程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皮鞋打得锃光瓦亮,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
“经过系里商议决定,我们班这次获得奖学金人选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获得奖学金的同学是……”
激动人心的一刻终于来临,我们所有人都恨不得竖起耳朵听,教室里坐在后排座位的几个同学更是蹭的一下站起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势利眼当时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看看你们几个,平时上课的时候无精打采,一听到关于奖学金的事情就精神百倍,有这个功夫为什么不好好学习,没准下一个拿奖学金的人就是你。”
所有同学都没搭理他这句话,只想让他赶紧公布奖学金获得者名单。
周程也意识到了这点,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这次获得奖学金的同学是姚曼同学,作为班里的团支委,一直尽心尽责,学习成绩也没有落下,希望你以后再接再厉,继续加油。”
公布完这条消息,周程又将目光落在了满眼失落的苏薇身上,语气嘲讽:“还有作为你们的辅导员,我不得不提醒在座的个别同学不要总是想着走捷径,比如给老师送几条死鱼这种事情,我不希望以后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就聚集在了苏薇身上。
班会结束后,和姚曼关系不错的那些人接连路过苏薇身边,不断奚落嘲讽:
“做人啊,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争不过的东西就不要争,免得丢人。”
“就是说啊,送几条死鱼,她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能想出这种花样儿,真是笑死人了。”
“还有脸当班长呢,也不嫌害臊。”
“所以说,还是我们曼曼厉害,一出手就拿到了奖学金,长得漂亮又优秀,可真让人羡慕。”
……
每说一句,苏薇的脸色就白一分,我忍不住呵斥出声:“关你们屁事,一个个跟乌鸦一样咋咋呼呼叫个不停,拿到奖学金的人是姚曼又不是你们,有什么好骄傲的。”
看到我站了出来,那几个女生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后原位,等着姚曼为她们做主。
姚曼清了清嗓子,笑意盈盈的走到苏薇面前:“真是不好意思,苏薇,其实我也不想和你争的,可谁让你偏偏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呢,为了避免落得和你一样被针对的下场,我也只能这么做了,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苏薇惨白着一张脸,轻声说了两个字:“我会。”
在姚曼一脸诧异的表情中,苏薇再次肯定的说道:“你不是我,你又怎么会知道我不会怪你,明明我的专业课成绩比你要好的多,只是因为我送的礼物便宜,没有你们的昂贵,只是因为我出自农村,所以就该天生比你们低一等吗?”
“姚曼,你平时挑事也就算了,你知不知道那笔钱对我而言它意味着什么,是,你们说的没错,我家里很穷,穷到每个新学期都要为学费生活费发愁,所以我一直不敢停下,想要靠自己的努力为爷爷奶奶减轻负担,对你而言只是一个包包的事情,在我看来就像一笔巨款。”
“你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为什么总要揪着我不放呢,难道就因为我穷就活该被你们看不起么?”
……
情绪逐渐崩溃的苏薇哭诉着积压在心底已久的委屈,站在她对面的姚曼一脸怔愣,不断摇头,努力否认着苏薇刚才那番话的指证。
姚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我真的不知道你生活得那么难。”
苏薇嗤笑一声:“你一句轻而易举的不知道就想盖过所有事,姚曼,你真无耻。”
无耻这两个字是她平生想到最恶毒的词汇,在这之前,她从未对人展露过这么明显的恶意。
姚曼是第一个。
所以再老实的人被欺负狠了,也是会发脾气的。
10、
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周势利眼环臂抱着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如果不是无意听到这些话,我还真不知道咱们班的班长这么厉害,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就敢这么欺负人。”
“我宣布,从现在起,撤销苏薇的班长职务,交给姚曼同学担任,希望在座的同学都能引以为戒,拒绝校园霸凌从自身做起。”
姚曼扬起一张笑脸,声音洪亮:“谢谢周老师的信任,我一定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周程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周势利眼离开后,我们剩下的这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苏薇。
果然,她还是努力装出一副很平静的模样,只有紧咬的唇角出卖了她此时的内心情绪。
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云淡风轻。
不仅奖学金花落他家,就连班长的职务也被恶意撤销,搁谁也受不了。
不怪苏薇脆弱,谁遇到这种事情都难免会感到委屈。
怎么可能不委屈呢。
她学习成绩优异,没课的时候努力打工赚钱,平时在班里大家只要有求于她的时候,她总是一句怨言都没有,默默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同学。
为的就是和同学们打好关系,让大家在奖学金学生自主投票的时候能帮她投一票。
事实也如她所料,比起姚曼,苏薇的票数显然更多。
可那又如何,周势利眼简单至极的一句“学校领导综合考量”就能轻而易举的把一切结果作废。
苏薇的那些努力一夜之间全部付诸流水。
下课后,我们几个人又把准备去教授办公室找周程的姚曼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她说教:
“姚曼,你是不是有病啊,苏薇家什么条件你不清楚?为什么要故意挤掉她的名额?”
“就是,你一个包包就顶她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你知不知道?”
姚曼冷眼看了一下坐在一旁情绪低落的苏薇,声音狠狠地说道:
“我看有病的人是你们才对吧,这是学校的决定,我又有什么办法,再说你们为人家强出头,也得问问人家需不需要吧。”
“我报名是我自己的事情,被选上只能证明我的能力比她强,我家有钱是不假,但这又不是我的错,谁规定家里有钱就不能申请奖学金了?就因为她穷,所以她有理?”
“我确实不太需要这个钱,可谁又会嫌钱多呢,老周要是把这笔奖学金给你,你会拒绝?别搞笑了好不好?”
“有这个时间站在这里和我争论,还不如多想想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大学阶段难道最应该做的不是和辅导员搞好关系么。”
“我妈早就告诉过我,这是最基础的大学生存法则,也是毕业以后得工作准则,不怪老师怪别人,谁给你们的勇气?梁静茹么?”
说完这些一把挤开我们,趾高气扬的离开教室。
苏薇的室友眉头紧皱,咋咋呼呼就要跟上去对骂:“最烦这种喜欢装大尾巴狼的人。”
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苏薇突然出声制止了她的动作:“其实姚曼说的没错。”
目光所及之处,苏薇抬起了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11、
苏薇张了张嘴,笑容苦涩:“不就是没拿到奖学金嘛,离大二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我再想想办法。”
说的简单,眼看就要放暑假了,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的时间,放假期间还不允许私自留在宿舍,找一个管吃管住工资还好几千的地方,哪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更别提她本身还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很多用人单位看体检报告都会下意识的拒绝,生怕不小心招惹麻烦。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回想姚曼白天说的那些话。
虽然讽刺却不失真理。
虽然她说话的时候摆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看着心里很不舒服。
就好像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是垃圾,活该被她踩在脚下。
可不管我怎么否认,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那些话确实很有道理。
不是想和周势利眼打好关系么,那我就发发善心帮你和周势利眼锁死。
虽然这笔奖学金只有几千块钱,但既然没有公平公正可言,也给不到真正需要的同学手上,那还不如直接来个鱼死网破,大家谁都别拿。
打定主意后,我直接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市教育局的官网,点击保存下来,转身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听到了室友咋咋呼呼的声音:“赶紧来看,周势利眼被人举报了。”
等等,明明我还没有匿名留言举报,那这个举报的人会是谁?
苏薇吗?以她胆小怕事的性格应该不会。
那还有谁,她同寝室的那几个女生嘛,看样子也不会,毕竟没人会拿自己的毕业证开玩笑。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反正是一件好事,我笑着摇了摇头,管他这个人是谁呢。
官方留言举报内容很劲爆:着重强调了周程为人师表,自私势利,看人下菜,不考虑真实情况,随意将奖学金发放给富二代同学的事实。
字字句句,十分详尽。
如果不是我真的没有发这些内容,我差点都要以为是自己昨天晚上梦游亲自动手操作的这一出闹剧。
看着举报内容明晃晃的匿名二字,我笑了。
这样一来个人信息不仅没有透露,还能保证事情得到有效解决。
可真好。
同寝室的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闪着疑惑的目光。
他们和我一样,都在好奇这个匿名举报者究竟是谁。
还有人将目光放在了我身上,看着他们明显不信的眼神,我连连摆手:“我倒真希望这个人是我。”
这话一出,平时处得关系不错的几个兄弟当下就信了我的话,他们深知我的为人,这些事情还不至于说谎骗人。
12、
当天上大课的时候。
我拿书本遮挡住自己逐渐上扬的嘴角,整个人趴在桌上,无聊的刷着手机。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苏薇小心翼翼的声音:“江淮,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肚子疼,喝点水就好。
看着她满眼担心的目光,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苏薇是个很好的女孩儿,她失去的那些本应该属于她的东西,我都要帮她拿回来。
从举报内容到核实情况再到给出处理方案,差不多需要三个工作日的时间。
在这期间,苏薇的时间肉眼可见变得紧张。
听她们寝室的女生说,她每天回寝室的时间越来越晚,好几次都错过了门禁时间,还是宿舍阿姨知道她的情况,专门给她留了门才进去的。
晚上抹黑回寝室洗漱上床睡觉,第二天一早又要起床,哪怕不跟着大家一起跑操,她也不能睡懒觉。
我劝她身体重要,干脆别干算了。
她却笑着摇头:“江淮,趁现在学校还没放假,我得多挣点钱,不然暑假打工的时候连交房租都不够。再不想办法多挣点钱,下个学期的学费真的成问题了,至于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洗几个盘子而已,不至于很累的。”
我知道清楚她的想法,更了解她的为人,知道不论我怎么劝下去她都不会听。
因为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着性子软绵绵的,但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偏执。
举报事情发生的第三天,正好是周程的课。
班里几乎睡倒了一大片,因为他讲的这些高数内容真的听不懂,我们不得不用来当催眠曲。
除了个别几个同学,比如姚曼和她的那些小姐妹,都在陪着周势利眼演戏,坐在教室的最前排。
毕竟刚从他那里得了好处,这也不难理解。
睡不着的人,除了他们,还有苏薇,和我。
苏薇是从刚开始被周势利眼敲打针对,所以一直保留了这个习惯,不管再累,只要是周程的课,从不睡觉。
至于我,则是心里着急举报的处理结果。按理来说现在就应该出结果通知了,现在还没消息是不是中间出了变故。
我心里不断猜测,会不会教育局也有周势利眼认识的人,直接把那段举报内容帮忙压了下来。
可这样不合理啊,举报内容是我们寝室的人先发现的,看见的不止我一个。
这种情况下,如果执意删帖控评不怕会引起学生无端猜测么。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教室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系主任脸色难看的走了进来,打断课堂,把周势利眼喊了出去。
我一看这种情况,心里猜测肯定是有了情况,透过窗户看去,果然看到有几个身着正装的人在教室外等候。
此时的周程有些手足无措,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这些人要找他。
因为被举报的那些内容除了我们寝室,谁也没提前透露,包括苏薇在内,都不知情。
准备出门离开的周程满腔怒火无处可发,直接对着我们吼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们最好安安静静地在教室学习,不然等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转身离开教室,弯腰带笑的跟着那群人离开。
再之后,周程没回来。
说实话,他不在的时候,我们所有人还挺开心的。
再一次见到周程,已经是十天以后,也就是苏薇出事的那天早晨。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苏薇,目光里满是恶意,丝毫不加以掩饰。
他亲口要求所有同学都必须跟着跑早操,谁也能找借口请假。
这时的他,名义上还是我们班的辅导员,对于他的话,大家不敢不听。
即使明知道苏薇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情况下,他还是执意要求苏薇跑早操。
那时的我,内心生出浓浓的无力感,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让周程从辅导员这个职位调岗嘛。
是的,调岗,我从一开始就没抱有他会被学校强制辞退的希望。
我只希望他能被调岗,不再担任我们班的班主任。
现在看来,一切努力都事与愿违,白费功夫。
绕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的苏薇直接被虐到心脏病发作,晕倒在地上。
13、
周程却一意孤行认定苏薇是装的,并且第一时间拒绝我们在场的所有同学拨打120急救电话。
更过分的是,他竟然明令禁止我们一群学医的学生,上第一节专业课就被要求必须掌握心肺复苏的这群医学生不许给苏薇做急救措施。
我们这里不仅是医学院啊,更是第二批急救试点中心,明明出校门500米就是医院,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们眼前去世。
苏薇晕倒的那20分钟,周程不仅没有拨打120急救电话,还强制要求不让在场的人私自离开。
只在事后给学校领导打去一个电话。
系主任和学校领导来到现场,只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便当着我们所有学生的面宣布苏薇本人是死于熬夜。
从而将学校和辅导员周程的责任撇了个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还威胁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如果敢私下传播任何不利于学校的消息,将会被取消毕业资格。
我在同学的遮掩下,偷偷跑去了厕所,一共用了两分钟的时间拨打完急救电话,才匆匆赶回了操场。
可等我回去时,那个爱笑的女孩儿却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对她而言并不公平的世界。
我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疯狂捶打着自己的头,嘴里不停地骂着自己:“江淮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不再早一点。”
是啊,如果我再早一点站出来,不顾所有站在她身后,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太晚。
苏薇还会像以前,笑意盈盈地站在我面前。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很严重的舆论,无数人为死去的苏薇摇旗呐喊。
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苏薇的奶奶听到消息一路匆忙的坐着火车赶到了学校,在校门口拿着苏薇的那张照片跪坐在地上,要求学校给一个公道。
校领导对此视若罔闻,直接派保安驱赶。
我亲眼看着远处那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手足无措的捧着苏薇生前十八岁时的肖像,泪如雨下。
我没有出面,而是找人帮忙帮苏奶奶找了一家旅馆,暂时先住了下来。
随后找到一个陌生网吧,以匿名者的身份将苏薇生前所遭受的那些不公平待遇全部一股脑发在了社交网上。
相关部门的专人查到我的ip,私信问我究竟如何才肯撤销这些不当言论。
我直接拉黑,他们那些所谓的正规手段,公平处理,我再也不会相信第二次。
眼看社会舆情一边倒,事情发展走向对学校越来越不利,校领导不得不出面发表声明,对涉事老师周程作出处理。
依据《教师资格条例》等有关规定,撤销周某教师资格,调离辅导员岗位。并依据相关党内法规,给予周某相应处理。省教育厅责令涉事高等医学院校作出深刻检查。
省教育厅对该同学的去世表示惋惜,对其家属表示慰问,给出十万元的补偿。之后将进一步加强师德师风建设,规范教师行为,全面提高教师队伍素质。
就这样不痛不痒的结果,着实令人寒心,可我也知道,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还好,我还年轻,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努力。
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我一改往常混日子的模样。
苏薇的死,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底,夜深人静时经常喘不上气。
我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时间一心钻研医术,从本科到研究生再到博士毕业,博士毕业后的第二年,我答应了姚曼的邀请,进入了他们家族集团下属的私立医院担任副院长。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直到当面匿名举报的那个人,原来是姚曼。
她和我一样,这些年来对苏薇的死一直耿耿于怀,想要努力做一些补偿。
所以在我们的联合设计之下,自私虚荣的周程钻进了套,受贿行贿金额高达八十万,一个医科高校被调岗的普通老师就有这么大的权利,可想而知,这所学校之前有多么明目张胆。
一发不可牵,牵制动全身。
笼罩在我们心头的那阵乌云终于在多年之后彻底消散,周程和其他涉事校领导被撤职,判刑入狱。
我代表班里的许多同学,专程跑了一趟苏薇的老家,给苏爷爷苏奶奶送去一笔钱还有一些生活必需物资。
这一次,我终于敢站在她的墓前,告诉她,我很想她。
我最爱的那个女孩儿,永远地留在了20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