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二十三章庄生晓梦迷蝴蝶
沈行之依旧在念着“九歌”,九歌在一旁想,他是想起来了么?找回了以前的记忆?还是只是像曾经的她一样,在梦境中捡拾记忆的碎片?
九歌没能问出口,即使她现在问了,沈行之也无法回答。将头轻轻靠在沈行之的肩上,九歌想就这样枕着他入睡,沈行之依旧叫着“九歌”,九歌道“我在这里”。
似乎是因为有人回应,沈行之没有再叫“九歌”,而是陷入了沉睡之中。九歌忙了一天,也有些累了,甚至连衣服都懒得脱,把鞋子踢掉,抱着沈行之就入睡了。
恐怕没有人的洞房花烛夜会是九歌这样的,临睡前九歌这样想。
九歌醒来的时候,自己的身旁已经空了,沈行之不见踪影,九歌以为他是先起了,也不甚在意,随后自己便收拾了下,换上了鹅黄色的衣裙。
小丫鬟在门外候着,听到九歌起床的声音便敲门道热水已经准备好,可要进行洗漱。
九歌用茶水漱口之后,便洗了脸,问旁边的小丫鬟道:“你们老爷可是出门了?”
小丫鬟摇头道:“我们一大清早过来的,并没有看到老爷。”
九歌有些奇怪,那么沈行之去了哪里?
找来安管家,安管家也说没有注意到沈行之,他以为沈行之一直都在喜房内,于是九歌便吩咐他问问沈行之的行踪。
但府上无人知道沈行之究竟去了哪里。
府上的人还沉浸在昨日的喜庆之中,满府上的红绸喜烛也还没有撤去,地上还残留着爆竹的红色碎屑,小厮和丫鬟还有些婆子正在整理着院子里的桌椅。
沈府上下忙忙碌碌。
九歌一个人走到了药庐小筑,心烦的时候她喜欢来到这里,等她靠近药庐小筑的时候才发现上面的锁开了,她推开门,发现沈行之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梨树,听见开门的声音,看见九歌也不惊讶,而是继续抬头看向梨树。
九歌走到她的身边,在他那个角度一起看树。
良久之后,沈行之才慢慢道:“对不起。”
“这并不是你的错。”九歌以为沈行之道歉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因为他的突然晕倒,婚礼才没有继续进行。
沈行之却慢慢道:“我想起九歌了,我也记起了一切的一切。”
九歌说不上喜或忧,反而淡然道:“所以你现在无法面对我?”
“嗯。”
九歌走到旁边花架下的长椅坐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良久之后才道:“你是否在因为自己失忆爱上我然后和我成亲而对你的夫人九歌感到愧疚?”
沈行之身子一震,随后道:“是啊,我曾经答应过她,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人,可是我却爱上了别人,违背了我与她的誓言,我不能原谅自己。”
九歌道:“阿唯曾经和我说过,九歌临终前曾嘱咐你要找到一个爱你的人,不要因为她的离开而失去爱人的能力,要继续生活,继续爱。”
沈行之有些惊讶沈唯连这些都会和九歌说,是啊,九歌是在临终前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呢,沈行之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爱上除九歌之外的人,他就想一个人回忆与九歌的点滴,就这样老去,然后去陪她。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失忆,也会因为失忆爱上一个人。
清歌是他的意外,但九歌才是他的注定。
九歌接着道:“你我之间并没有礼成,若你想退婚,我不介意。”
沈行之从未考虑过退婚之事,他知道退婚之事有多么重要,尤其对一个女子而言,而且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说未礼成不为夫妻其实站不住脚跟,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他们是夫妻了。
“我只是想说,我们以后还是做有名无实的夫妻,我不会再爱你了。”
九歌不知心里是何感受,沈行之对九歌的深情她很感动,只是作为清歌,九歌有些无法接受,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其实九歌是不敢想的。
“你就这样用一段记忆埋葬自己的生活?你觉得九歌会原谅这样的你么?”
“你不是她又怎么会懂?”
是啊,她现在是清歌,不是九歌,而且她也不会是九歌了,谁能相信她是九歌呢,除了慕容清。
“若这是你的心里选择,我会成全。”
九歌的淡定与平静,让沈行之有些诧异,也有些愧疚,他知道,有些人远不如自己看到的那样平静,有些事情只能自己体会,旁人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感同身受的。
沈行之道:“除了爱,我什么都可以补偿。”
“可除了爱,我什么都不缺。”
九歌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沈行之继续在药庐小筑看梨花树,其实他或许不是在看树,而是透过树在回忆曾经,在想念一个人。
九歌是懂的,因为她也曾经透过秋水宫满树的樱花在想念青州的人和事,想念与沈行之的曾经。
回到喜房的九歌,关上门,一个人独自黯然着,她没有想到沈行之会突然回忆起曾经的一切,也没有想到他的态度会如此决绝,只是如今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九歌有些无所适从了。
冷静了许久,九歌此时想到的人也只有慕容清,而现在只有慕容清能够帮她了,若再不去找他,只怕他就要回神医谷了。
来到慕容清的院子,九歌有些踌躇,良久之后才敲门,慕容清道:“别敲门了,直接进来吧,我知道是你,九歌。”
九歌走了进来,在慕容清旁侧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慕容清道:“师父怎么知道是我?”
“听你的脚步声,还有除了你,谁会如此频繁的找我?”
九歌突然揽住慕容清的脖子,慕容清始料不及:“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发疯了?”
九歌摇头:“我就是想抱抱师父。”
“傻丫头,这是遇上事了吧,怎么了。”
九歌道:“果然是师父最懂我。”
“行之怎么没有随你一起来,按照规矩他是要陪你过来‘归宁’的。”
九歌默然不语。
慕容清有些急了:“你们是出什么事了?这不刚成亲吗?”
“行之想起九歌了,他恢复了记忆。”
慕容清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
九歌道:“他是真得恢复了记忆,所以无法接受自己喜欢上我的事实,让我答应以后同他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没想到会这样,可是你就是九歌啊,他并没有爱错了,何况当初你临终前告诉他,让他继续寻找合适的人。”
“行之说他自己违背了与九歌的誓言,无法原谅自己。”
“行之就是傻,可九歌就爱他的傻。”
“他很深情,也很痴情。”
慕容清叹了一口气,随后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顺其自然吧。”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除非告诉他你就是九歌。”
“那师父准备如何告诉行之呢,这件事有多么不可思议师父是知道的,可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况且我一直是以清歌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的,现在他恢复自己了,我便说自己其实就是九歌,他愿意相信么?恐怕只会怀疑是我的别有用心,有师父你作证也不管用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那你准备如何,你们之间实在是太过坎坷了。”慕容清无奈地摇摇头,满是遗憾。
谁能想到,在以为彼此都能完美结局的时候,出了这样的意外。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为今之计也只要先这样了吧。”
“只是你们若一直这样,行之的心结一直都解不开,而你们也会一直被耽误。”
九歌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这样的。”
慕容清道:“行之现在在哪里?”
九歌疑惑:“你想做什么?”
“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就好了。”
“他在药庐小筑。”
不等九歌多问,慕容清就走了,然后九歌便跟上慕容。
“师父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和行之谈谈。”
“你想和他谈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
九歌还想问什么,慕容清便道:“你就先回去吧,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
九歌还想说什么,慕容清却是逃一样的离开了,九歌十分无奈,只好回了自己房间,而房间已经被收拾过了,喜字已经拆除,被褥也更换一新。坐在梳妆台前,九歌看着镜子里的脸,想念起九歌的脸,两张脸截然不同,虽然是同一个灵魂,但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九歌想,她们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只是人生有了交叉,她们本该有不同的人生的,如今的人生却被重叠了。
躺在床上,九歌有过一丝恍惚,人生永远这样意外,当自己以为抓住幸福的时候,幸福却又偷偷溜走,猝不及防。
九歌开始想起自己这一生,回顾与沈行之之间的种种。他们的初见,他们的相识相知,他们的相恋,以及他们的离别,一幕幕,九歌不由得落泪,她这一生欠沈行之太多,是如何都换不清了吧。
她现在才十八岁的年纪,而沈行之已经接近不惑之年了,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他们曾经的十几年有过那么多美好的记忆,那未来他们还会有更多更美好的记忆么?
只要沈行之依旧沉溺在过去,无法面对如今的她,这件事便永远没有了可能。
她该如何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