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引声音朗朗,穿透薄雾重重,似有荡涤混沌之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偿命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尔等争论究竟谁是杀害曹庆的凶手,可曾问过这甲板之上横陈的尸体又是谁人之过?大资,饱读圣贤之书,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你却罔顾弱者性命,不闻不问。如何对得起天下苍生。”
杜通这才发现顾引的存在,先是一愣,继而脸上无光,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被指着鼻子骂,颜面尽扫。
“子元也在?眼下已驶离临安,舟行于海,都是为了逃命,寻求一线生机,你又何必这般义正言辞。”杜通混浊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打量顾引,他与顾引在朝堂上并不交好,屡次因为政见不同而唇枪舌剑。“郑帅司受杜纲首所托,护卫长风号的安危,有人扒船是对长风号不利。乱世之道,唯有自保。子元,你说是也不是?”
几句话,杜通方才还与郑易相对立,如今却很自然地与他站在同一阵营。
顾引大笑,“顾某倒是忘了,大资致仕卧病,已许久不理朝堂之事,许是连律法也不甚明晰。这舟行于海,也是大宋的境内,难不成到了海上,便能随意杀人。逃亡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尔等能逃,为何别人不能逃。吾方才捡到数张路引,这些人都是南下的平民……”
顾引把数片照身牌扔到郑易的脚下,“都指挥使久居宫中,不会连照身牌都不认得?顾某没有记错的话,都指挥使曾是牙门小将,一朝平步青云,却忘了本分。如若你不曾娶高门贵女,今日不得不仓皇逃亡,手足兄弟一夕丧命,你难道不想要一个公道正义吗?你因何而杀,总要有一个理由。”
郑易眸光闪躲,避开顾引的直视,语气急转直下,“枢使饶命,某……某也是为了活命。长风号临时决定南下,所携物资储备并不充足,杜纲首说过,逆风行舟,风险未知,时间难定,若当真如此,长风号便不能容纳更多的人。某也是为了船上诸位贵人着想,来日没了吃食,难道要生啖人肉不成?”
他的职责是护卫幼主安危,而非是个人荣辱。忍一时之气,方能成就一番大业。
“副枢请看,举足皆是无边深海,你我都在一条船上,理应同舟共济,共度难关。”
“如此,倒要谢过都指挥使。”顾引讪讪地笑了,“只不过,杀人偿命,指挥使一句领罪,便能就此揭过去吗?杜纲首,按照船上的规矩,若有人被杀,凶手该如何处置?”
终于有人想起杜衡。
杜衡哈出一团白气,冷得直搓双手,斧凿刀刻的五官已尽染霜色,一夜未眠,他眼窝深陷,脸色惨白,一副行将就木之像。偏偏他眨了两下眼皮,眸光瞬间清明。
他的薄唇半启:“扔进大海喂鱼。”
郑易两眼淬火,隐隐含怒,但脚上的疼痛提醒他,他根本没有胜算。
“孤舟独行,杜某便是这船上的主宰,是非对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解决,平息众怒。”杜衡紧了紧大氅,把脖颈往里缩,“远舟兄也说了,长风号方寸之地,却难掩悠悠众口。只是时候还未到……”
水天连接处,东方吐白,一轮红日跃然于水面之上,赶走一夜的黑暗阴霾。数群海鸥齐飞,绕过长风号的栀杆,白帆猎猎,染于其间的血迹,如雪中红梅,醒目却又肃杀。
“今日会是一个好天气。”杜衡喃喃低语,笑意尽染残忍,“远舟兄,人总有所取舍,方不失为大丈夫所为。昨日你种下的因,自然要由你来结这个果。这满地的尸首,挥之不去的血腥之气,超度的经文,你以为你一句领罚,便能了结?”
眼下,杜衡与顾引的目的是一致的,就是打压郑易的嚣张气焰。杜衡不知道顾引的用意,但他义正言辞,不似作伪。只要目的一致,用意暂且不论。
“远舟兄,当断不断,到时候不要怪为兄没有提点你。”
郑易眉心紧蹙,拧成一个川字,“你在威胁我?”
杜通当即便明白了,轻咳两声试图提醒郑易不要硬杠,可郑易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而顾引双手缩于袖中取暖,道貌岸然,翩翩君子之风如兰似竹,他依然作壁上观,虽然横插一脚,搅乱一池水,却乐在其中。
金光乍现,久违的阳光俯视大地,驱散连日雨雪纷扬的桎梏。但天还是极寒,风势并未因日出东方而有所减缓,放肆地呼号,冰冷刺骨。
客舱的门打开,客商们经过一夜的调整,终于等到天亮的这一刻,纷纷走到甲板上,亲眼见证昨晚的一场屠杀。不是没有听到动静,而是不敢出来,生怕成了刀下冤魂。
当前一人,须发花白,中等身材,一身的锦锻质地精良,宋冉此生偏好华衣美服,走在庆春街上只要看到衣裳最为华贵那人,便是拥有庆春街商铺一百零八间之多的宋冉无疑。
宋冉朝杜衡一礼,“不惊,昨晚不知为何大开杀戒,可否给宋某一个理由,否则这船宋某坐得不安心。不知改日,是否也会死于乱刀之下。”
刘善紧随其后,他在临安经营各种珍稀舶来品,小有名气,城中达官显贵都是他的顾客,是以他为人也强势无惧,不似宋冉的谦谦如仪。
他指着郑易破口大骂:“难民也是我大宋子民,他竟然大开杀戒,枉顾无辜之人的性命,委实可恨。这种人,一定要把他赶走,否则他日死的就是你我。”
“不惊收留你,那是不惊心善,可你不能把这当成你不要脸的借口。”楼七也上来踩一脚,高声大喊:“杀人者偿命。”
“杜少当家,上了你的长风号是为了回家,而不是被杀。我已传书家中,届时长风号抵泉,家人却接不到我,你以为会如何?”余霜霜是为数不多的女商,她做的是茶楼买卖,杜家最早起家便在在茶楼招揽客商,与余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杜衡没有思索,脱口而出,“我会被阿母沉海!”
风暴中心的郑易不服,他还想放手一搏:“这些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杜少当家却任由他们爬船同行,而不予以驱赶。尔等难道不担心所携财物吗?”
郑易相信,商人重利,唯有利字当头能让他们屈服。
宋冉挑眉,从下到上打量郑易,目光就像是在凌迟,带着嘲讽与不屑一顾,“都指挥使久居深宫,不知民间疾苦,抢夺我等财物最多的乃是朝堂的赋税,自贾相的公田法推行以来,我等损失的又何止是财物。这些无家可归之人想要钱财,给便是了,我等不缺。”
刘善附和道:“只要钱财能保命,给便给了。小霜霜,你说呢?”
余霜霜没有异议,“为商者并非唯利是图,我等心中还有悲天悯人。只要钱财能解决的,那便是小事。楼七,到你了。”
楼七满不在乎地冷哼,“老子开的是金楼,走的时候两袖清风,谁在乎身外之物?大家说,是不是?”
身后的一众客商齐声回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郑易呆愣当场,一时间竟无法成言,他暗自握紧,不敢相信自己竟讨不到好处。
杜衡面容冷峻,单薄的身形笔直而立,双手藏于袖子,反复把玩他的信杯。
“宋老和刘老既是不反对留下难民,这件事到此为止。”杜衡没有再问杜通和顾引,他才是长风号的纲首,他要的是不再有人染指他在船上的权威。
“远舟兄,事已至此,你还是认命吧!”杜衡的笑意尽数敛起,声音残忍而又冷漠,“你不可能毫发无伤地从这场变故中脱身,事情既已做下,你便该承担。如今不是在宫中,也不是在临安,有无数的人为你撑腰,为你扫清障碍。”
这是嘲讽,赤裸裸的嘲讽,比顾引骂他靠岳父发家更让人难堪。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郑易孤军作战,本就势微,杜通固然站在他这边,但他们有不可告人的使命,左右为难,牵一发而动全身。然而,人越聚越多,对他最是不利。官商之间,如同楚河汉界,尤其是端平入洛失败之后,公田法推行,更是泾渭分明。
他引以为傲的都指挥使一职,并不足以为他带来荣耀和权威,只会让他备受争议与质疑。
“其实,船上发生杀人事件时,还有另一个解决办法。”杜衡摸出他包浆光滑的信杯,眸光是明晃晃的挑衅,“你与我赌一局。远舟兄,你敢不敢?”
郑易脚上的伤愈发疼了,他一直站着,没有及时止血医治,寒风凛冽,他已经冷得失去知觉,根本不敢去看。
他不能赌,他也不敢赌。
哐当一声,郑易的长刀落地,刀上的血迹还未完全清洗干净,在阳光下无从遁形。
就是这把刀,昨夜大杀四方,对手无寸铁的难民下手。他们无处可逃,枉死于刀下。
“我愿意交出兵刃,只求让我继续留在船上。”低头认错是最好的方式,他不能再行差踏错。一招错,满盘皆输。
禁卫将士见他缴械,从人群中走出来,把随身的兵器一并上交,默默地退回原本的位置。
“顾副枢,您以为如何?”杜衡望向顾引,“可还满意?”
顾引瞥了一眼曹庆的尸首,“弓箭手何在?”
人群中一个黑瘦的男子走了出来,个子不高,他也看到地上插着箭矢的尸首,深深地蹙眉,不敢置信地望向郑易。可郑易眼下连自己都保不住,如何还能保下他,他闭上眼,不忍再看。
“杀人者偿命。”杜衡没有迟疑,这是最好的结果,只要有人承担罪责,才能平息。
他一抬头,连迦立刻带人上前,把那名黑瘦的男子带走。
按照船上的规矩,处决有罪之人不能在白日,而要等到夜幕降临。
“杜某一夜未眠,就不陪诸位晒太阳。”杜衡带着章乔离开甲板,快步走入客舱,见左右无人,他压低声音道:“香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