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柳萌这儿呆到了晚上,先是找了钟点工过来收拾厨房和屋子,然后叫了外卖,还监督柳萌去洗澡洗头。
她拗不过,只能去,走路的样子不对劲,侦探就发现了她脚上的伤,看着直叹气。
柳萌听着他叹气,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凄凉,那些生命中更亲的人,比如说妈妈,比如说妹妹,比如说结了婚生了孩子真有感情的夫妻,会怎么面对这一切呢?抄起菜刀出去砍人吗,还是抱头痛哭一场?
想不出来。
侦探总想得出来吧。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要是你将来结婚了,你老婆这么被人欺负了,你会怎么样?”
侦探伸手把她抱起来送到浴室去,放在马桶上,把浴缸洗了一遍,调好冷热水哗啦啦地放,说:“你不能打湿伤口,身上洗一洗吧,洗完出来我帮你消毒换药。”
柳萌双臂撑着马桶,不依不饶:“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侦探站在她旁边想了想,说:“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柳萌摇摇头:“那可够冷淡的。”
侦探失笑:“哪里冷淡了,不是在张罗你洗澡吗。”
他真的尽心尽力伺候着柳萌洗了澡,身上干净了,双脚没怎么打湿,然后网上买了消毒喷雾,碘酒,消炎药,黄纱布,给柳萌一点点重新包起来。
两人一起吃了点东西之后坐在客厅看电影,侦探没说要回去,柳萌也没让他走,坐着坐着,柳萌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睡梦中仍然露出了精疲力尽的神情。
侦探没动,继续看电影,看完一部又一部。
柳萌的手机放在旁边,整晚电话响了三次,一次是不认识的号码,一次是林惠清,还有一次是D哥,D哥打了半天见没人接电话,紧接着发了一条信息过来,附带了一个文件,信息正文有部分显示在屏幕上,写着:
张振明过几天可能要离开西京,萌姐你要干啥的话速度得快点。
侦探看完琢磨了一下,放下了手机,继续看电影,实在困倦了,头往后靠着沙发背,就这样也睡过去了。
他第二天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那么靠着,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天色已经大亮了。
柳萌在楼上正化妆,重重粉底遮掉了憔悴脸色黑眼圈,红唇玉面,一如既往地艳光四射。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她从镜子里向侦探嫣然一笑:“你醒啦,饿不饿?”
侦探不饿,但靠着睡了一晚上有点腰酸背痛,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坐在梳妆台旁边看着柳萌一根一根画眉毛画睫毛,冷不丁地问:“萌萌,你找张振明干嘛。”
柳萌的瞥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张振明。”
侦探说:“我看到D哥给你发信息说这件事。”
柳萌短促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当人老公上瘾啊,没什么事看我手机干嘛。留着看你真女朋友去啊。”
侦探对她的冷嘲热讽不予理会,也不生气,这是长时间合作磨合出来的默契,有时候你就是不能把同伴说的话当真。
“你找他干嘛。”
柳萌拿出一个大刷子开始扫腮红:“帮林惠清找他要钱啊,她的钱可是我还的,冤有头债有主,难道就这么给他跑了?”
侦探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说话,看得柳萌心里有点毛毛的,放下刷子皱起眉来:“你干嘛?对我找张振明有意见吗?”
侦探拿起她梳妆台上一把修眉毛的小刀,放在手指间玩耍,一把小刀翻飞如燕,令人眼花缭乱。他说话和平常一样淡淡的:“萌萌,我们是自己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借钱的王哥那边是我介绍你去的,最后还钱也是我去协调少还一点的,我和王哥也算是自己人,难免会多知道一点事情。”
柳萌挺直了腰,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了,每当她开始有点紧张,就会这样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然后才说:“你什么意思。”
侦探发出安慰性地嘘声,说:“你别急眼,我的意思很简单,张振明虽然是个人渣,也只是个小人渣,胆子并不大,我不认为他突然会人渣到要盗用女朋友的身份贷高利贷然后跑路。”
柳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侦探凝视着那把小刀,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除非,有人推了他一把,而且对他保证绝对不会出事,而且他还觉得对方能信。”
他抬起头来,语气突然之间放轻柔了:“萌萌,你会不会凑巧知道这个推他的人是谁呢?”
柳萌还是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久一摔刷子:“走不走?不是要去大望路?”
去大望路601的路上他们俩一直没怎么说话,沉默里酝酿着许多意味深长,到了一看,果然林惠清回公司去了,整个屋子和柳萌记忆中相比,称得上脱胎换骨,四处都是亮堂堂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有模有样。
穿着长裤的D哥自豪地向同伴们展示自己的衣柜,那个精细规划的程度,当场就打败大部分西京家具店里的样板间。
导演和D哥已经知道了贷款搞定的消息,明显情绪高涨,林惠清出去的时候切好了水果盘给他们吃,于是导演建议大家一人用叉子叉一块西瓜,举起来虚碰了一下,算是意思到了。
西瓜吃完,切入正题,说完贷款的事,侦探再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转述了一下柳萌的遭遇,听到一半,D哥就茫然了:“胡成杰在外面玩得不少吧,他老婆一直没话说,怎么突然来劲了会盯着萌萌姐打,我从他们家的任何资料里看不出来她有什么特别的背景啊,老头子当年有权现在也退休了,她自己就是一个有钱的家庭妇女,没上过班,也没有做过什么事。”
侦探说:“盯着萌萌不放好理解,可能因为这是第一次胡成杰主动提出要离婚,而且态度很坚决,她觉得是萌萌导致的。”
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她知道萌萌后面有团队的事,连我们碰过哪些人都知道。”
屋子里出现了沉重的死寂。
导演觉得不可能:“她怎么知道的?”
他们四个人,加上以前的江绵绵,还有更早的一些跑跑散单的姑娘,从来没有一起在任何场合同时出现过,最接近全员集合的一次是柳萌和侦探跟导演去吃烤串,当时吃饭的人虽然多,但满座贩夫走卒,胡夫人那样的人和环境必定格格不入,如果她当时在,别人不说,侦探是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侦探对此也没有答案:“我已经找人去打听了,打听回来看看什么情况。”
D哥冷不丁地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钱能使鬼推磨,网上能挖人信息的高手很多,说不定就是她重金请了人查萌萌姐,拔出萝卜带出泥了。”
导演说:“萌萌是萝卜没错了,泥是我们这群人,这位胡夫人知道吗?”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和D哥,犹豫了一下还很敷衍地指了一下侦探。
毕竟如果他们俩都暴露了,侦探能跑到哪儿去。
指完之后望向柳萌,她迟疑了一下:“她知道有团队,但我估计她具体不知道是谁。”
指了指D哥和导演:“最起码你们俩是安全的。”
侦探摇摇头:“不能太乐观,咱们再小心,还是有大量的信息来往,通话记录转账记录,真的有渠道查,一查一个准,她现在可能只是针对你而已。”
他看看D哥:“你单枪匹马坐在这里都能把一个人明的暗的查个底朝天,有势力的人只会更容易。”
所有人都闭嘴了,不能不承认这是一句至理名言。
侦探的表情难得那么严肃,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其他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最后他转回来了,站在D哥和导演的两张电脑桌中间:“宁杀错,别放过,安全第一,胡夫人对萌萌的警告是认真的,到底有多认真,认真起来又有多大的杀伤力,现在先不急着下定论。”
柳萌翻了个白眼,嘀咕:“你不去当官可惜了啊,这么一套一套的。”
侦探装作没听见,然后说:“现在我们要讨论的,其实是拿胡成杰怎么办。”
D哥说:“他怎么了?”
侦探望向柳萌,柳萌没好气:“胡成杰坚持要离婚跟我走,他老婆坚持胡成杰不能离婚跟我走,否则就搞死我,你说应该怎么办吧。”
导演思考了一下,理了理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选项:
胡成杰如果接受不离婚,那皆大欢喜,柳萌她们钱到手了,胡夫人也消停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行。
胡成杰如果坚决要离婚,柳萌也跟他在一起,那胡夫人就会暴走,要弄死柳萌,能弄到什么程度,目前不知道,但终归是个麻烦。
胡成杰如果坚决要离婚,但柳萌坚决不跟他在一起,胡夫人可能不会暴走,胡成杰却一定会,他们到手的钱说不定要全部吐出来都算事小,西京就这么大,后患无穷。
他总结能力很强,三下五初二摆明了道道,要是给他一块白板,他估计能写一个思维导图出来。
这些选项除了第一个,其他都是踩坑,踩的角度不同而已,柳萌越想越气:“胡成杰也好,他老婆也好,干脆弄死一个吧。”
导演这时候还有闲工夫跟她抬杠:“弄死谁都没用啊,弄死胡成杰他老婆追着你干一辈子,弄死他老婆就更惨了,难道你真的跟他过下半辈子?”
D哥此刻沉着地指出:“弄死人犯法。”
侦探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们胡说八道,他表情很严肃:“胡成杰如果一定要离婚,我们确实就很麻烦。”
导演说:“侦探,你有办法吗?”
他想了想:“办法有一个。”
大家马上松了一口气,他们对侦探一直是很信赖的,感觉上就没有他破不了的局,脱不了的困,结果他下一句话又把人吊起来了:“但这个方法相当缺德,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要这么做。”
柳萌对他难得的婆婆妈妈很不满:“你是觉得我们以前做的事都不缺德呗。”
侦探还真不觉得。
“咱们以前做的事,不积德,真的也不算缺德,你想想看,栽在我们手里的人哪个是正人君子?基本上都是活该。”
这么一说大家就提高了警惕性,主要疑问集中在:到底怎么个缺德法?
柳萌的性子是最急的,声音都提高了:“你赶紧说啊。”
侦探摇摇头:“不急,这是最后一条路了,等我们搞清楚了胡夫人的情况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