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多波!”方才砍下士兵头颅的披发兵率先发出一声虎喝,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回应,便在西华门大街上响起。
“乌鲁多波!”
“乌鲁多波!”
一个又一个的乌甲兵,脱盔披发举起刀刃,斩向了身侧戴头盔的乌甲战友,也砍向了眼前手无寸铁的宫人。
数百宫人你推我攘,如瓮中之鳖篮中鱼虾,除了彼此踩踏折骨断筋外,无一人可逃出生天。
原本静默的人河,转眼就成了汹涌乱流,把身处其中的龙吟、于牧和李润居冲散。
李润居不会功夫又背着白予墨,被推搡着走了数步,便被接连倒下的尸首绊倒,一时起不来身,又阻挡不了拥挤人潮,他便只好将白予墨死死护在怀中,用肉身脊梁扛下人群踩踏。
于牧似浪中浮叶,被人流推着时而往南走,时而往北逃。他踮脚伸脖,四处寻找龙吟和李润居的身影。
忽见两丈远外,一条长鞭在人群上方飞来掠过,刺向一披发乌甲兵,不消说那定是龙吟。
他登时大喜,使出他的三脚猫功夫,推开面前慌忙奔逃的人群,拼命往龙吟赶去。
他跑得太急,忘了此时还有无数乱砍乱杀的刀刃,突地,一柄血淋淋的刀刃穿过人群迎面刺来。他吓得脚下一软,身子矮了半截,恰好躲过刀刃,但也成了阻绊人流的“礁石”,被无数逃命的宫人踢来推去,逼得他不得不抱着脑袋,在人腿间来回滚逃。
仓皇间,他撞上了另一个人河“礁石”,李润居。
能于遍地尸身间重逢,自是喜悦不已,但两人还来不及说话,又一柄雁翎刀往他们竖劈而来。
于牧见状顾不得自己腿软哆嗦,一面将李润居往后推,一面以肉身做盾,欲生生扛下这一刀。
寒锋破空而近,于牧闭目赴死。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于牧耳旁响起嗖嗖破风声,接着便似有东西缠上刀刃,摩挲出窸窣金鸣。
刀刃迟迟没有斩下,他不由得好奇睁眼,见那不知杀过多少人的血刃,正被一条长“蛇”死死绕住,不是龙吟又是谁?
“长师父!”于牧惊喜大喊。
龙吟紧拽长鞭,控住那披发乌甲兵的刀刃。
鞭刀僵持之际,龙吟朝于牧大喝:“快带他俩走!”
话音未落,她又听得耳后劲风袭来,立时错步避开,一柄血刃擦着她脸颊刺出。
龙吟避过刀刃,手上出劲一拉,要砍于牧的披发乌甲兵被她拽得失去平衡,脚步踉跄着往她扑来。
位于龙吟身后的披发乌甲兵,还欲再砍龙吟,孰料龙吟已绕至他的身后,一掌拍中他后背,他失去平衡往前栽去。
噗嗤一声。
两个披发乌甲兵迎面相撞,手中双刃刺入彼此身体,四目对视,震惊不已。
龙吟却已一鞭缠住于牧的胳膊,一手拉过李润居的胳膊,带着两人逃入西华门街西侧的街口。
这街口正是先前于牧指出的、能通往府衙的小街,如今,把守此处的五个乌甲兵,已有两个脱盔披发,另两个与之激斗,还有一个已身首异处躺在街口。他们毫不费力便跨过街口的士兵尸体,快步跑入。
这条街东西走向,约摸两丈宽,两侧俱是三四丈高的大户院墙,无院门开在此巷,亦无灯在此照明。黎明前最暗的夜色,将此街笼如深井,唯一的光亮便是对面府衙大门前飘摇的两盏灯笼。
一入此街,龙吟将李润居和于牧往前推,她落在最后提防有披发乌甲兵追来。
“快点,到了府衙就好……”
龙吟话音未落,便听得两侧院墙内、甚至更远的地方皆传出尖叫:“走水了!走水了!”
她蹙眉四望,果见高墙里隐见火光,正暗觉不妙,又听前方嘎吱一声,府衙门开,两个衙役出得门来,略扫一眼门外,当即惶急不已,一个对另一人大喝:“你把所有兄弟喊出来,我去喊火甲!”
不等话说完,被使唤的那个忙不迭地奔进门内,说话的衙役则急匆匆地走下府衙台阶。
一阵马蹄疾驰由远及近,一匹快马自北向南从巷口横掠而过,马上人竟也是一披发乌甲兵。
飞马如风,似一道鬼影闪过旋即不见,独剩衙役惊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好他躲得快,没遭撞……”于牧松了口气道。
他话未说完,却见衙役上身自腰处整齐而断,仰躺地上,余下的双腿一如抽线木偶,瘫跪于地。
巷内奔跑的三人停下脚步,盯着那衙役的尸身,或惊或惧,不语不动。
许久,于牧才用打颤的嗓音问道:“长师父……他们真的是护兵?”
龙吟脑中飞快地捋清方才发生的一切:“护兵不会突然砍杀宫人和战友,更不会放火烧城……”她停顿少许道,“他们,是西僰人。”
“撒子安?”于牧惊讶不已。
一旁的李润居面容平静,似是对这个结果他亦早有相同猜测。
“他们应该是早就混入护军,随这次增兵入城。”龙吟哽咽道,“帮着官兵屠戮林妩他们……”
“咋会……”于牧被这巨大的变故惊得头脑一片空白。
“怎么不会……”李润居亦说出心中猜测,“脱盔披发多半是他们约好的标识,还有那句乌鲁多波,肯定是西僰语的口号……”
“不止。”龙吟沉痛道,“刚刚的苏府大火,恐怕就他们起事攻城的信号。”
事态发展太快,于牧一时还接受不了:“攻城了?西僰人楞个快就攻城了?”
突然,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向王府奔去。
“你干撒子!”李润居朝他背影喝问。
“桃夭!她还一个人!”于牧边跑边道。
一经提醒,龙吟和李润居亦是大惊,紧跟于牧身后奔去。
然刚跑两步,便有一道黑影从房顶跃下,拦住了他们去路,竟也是一披发乌甲兵,他高举军中雁翎刀,往龙吟劈砍而来。
龙吟刚欲挥鞭,忽听嗖的一声,一支箭镞贴着她发鬓飞过,精准地扎入了眼前披发乌甲兵的咽喉。
三人俱是一惊,回头望去,见府衙门口立着一匹马,马上人披甲执弓,竟是吴既明!
他在马上,她在巷里。不过半日,他们二人便高低轮换,易地而处。
隔着十步之距,借着四处火光,龙吟看见吴既明浑身是伤遍身绷带,全靠绳子捆绑才能坐于马上。
吴既明亦看见白予墨气息奄奄,还有一个桃夭不知所踪,他所熟悉的明廌堂五人,只剩三个伤痕累累的泥人。
这半日好长,长得好似一生,长得已经让他们快要忘记,起初是为何对峙相斗水火不容。
他们只确信眼下锦城有了灭顶之灾,彼此或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半晌静默,吴既明抬臂一抛,向他们扔来叮叮啷啷一团物什。
龙吟双手捧接,才发现是一串钥匙。
“这是……?”龙吟疑惑道。
“今夜锦城大乱,天牢钥匙被偷,其间关押的数百江湖子弟不知所踪。”吴既明正色道。
“数百……弟子?”龙吟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眼里闪动希望微光。
旁边的李润居和于牧亦眼睛一亮,他们也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青城峨眉弟子们,还有数百人活着?
“锦城告危,还望义士相助。”吴既明朝他们抱拳施礼道,“待危机平定,老夫定竭尽所能,为义士们脱罪。”
闻听此言,龙吟知晓无论是他二人,抑或是官府与江湖,恩仇已泯。
几条街外又响起门楼爆燃与百姓尖叫。
吴既明苍眉乍紧,扬鞭策马,往那处新燃之地奔去。
火光正盛天光未至,龙吟立于夜幕,眺望吴既明奔赴火海的背影,心绪翻涌。既有沧桑过尽,亦有赴死热血,皆化作无声一礼,遥遥相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