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肆拾贰·焚身
灵渲2025-01-03 12:002,385

  当锦城陷入火海暴乱时,城东南三十里外的郊野,路长风披星戴月策马入林。

  龙吟从密信中推断的没错,西僰大军的确会趁蜀王府被围时攻城。不过,目前的情形也在路长风预料之外。

  在他的计划中,攻城会发生在蜀王府被围的第三日。彼时,龙吟和官府经过三天两夜的对峙,体力心力皆已至极限,他率军夺城便如探囊取物。

  可世事难料,他没想到龙吟会破解天枢亭秘密进入地窟,更没想到地窟中“兰艾同焚”的机关会被触发。

  这场爆炸来得太突然,引得王府围解被提前了两日,导致他不得不将奇袭扰城的号令提前发出,并对城内所有细作下死令,配合奇袭扰城,延长混乱时间。

  同时,他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与大军会合提前攻城。

  虽事发突然,但路长风并不慌乱。

  依照原计划,大军会在六月初四抵达城外,静等初五攻城号令。所以,就算目前还未到锦城,应该离得也不远,脚程快些能在辰时前攻城。

  可当他顺着行军路线,与赶来的大军迎面会合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必经的山谷中,暴雨引发了泥石流。倒木横斜巨石散落,他的将士们如蝼蚁落入沼泽,或被埋深土,或被砸断腰肢,更有甚者头盔已成铁饼。人人竭力挣扎,却根本出不了泥潭。

  路长风听得哀嚎遍地,怒憎满腔。

  他恨天地不仁突降暴雨,欲把西僰筹谋百年的复国扼杀此地。

  身为西僰的王,他绝不遂此天意,纵使粉身碎骨,他也要胜天半子!

  当路长风面对尸横遍地时,奔进府衙的龙吟亦是如此。

  她面前的府衙大院亦是炼狱一片。上至官员下至厨妇,各个血流如注躺了一地,九成九都没了气息,还零星活着的也是创口烂腐黑血延淌,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她想救他们,但是时间不允许她一一查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地牢救出数百弟子,让他们帮忙纾困锦城。

  方才与吴既明分别后,她便给于牧和李润居分派了任务,命于牧去寻找桃夭,随后疏散保护百姓,让李润居先将白予墨安顿好,再寻找懂西僰语的人,助他翻译信件求解药方。如今锦城局势危急,他们需要做的事太多,需要保护的人也太多,只能分头行动才能从屠刀下争回半分胜算。

  她脚步迅疾,穿廊绕房,终于抵达天牢所在,却见一披发西僰兵走出地牢,手里还拎着一木桶,往地上泼洒茶黄色的水。

  这时泼茶做什么?龙吟心下正疑惑,便见那西僰兵将倒干的木桶往旁一扔,从怀中取出一火折。一见此,她登时明白那根本不是水,是油!

  她飞身展鞭,鞭稍如玄鳞细蛇,将火折一卷再收。

  一霎,西僰兵拈着火折的两指间便空空如也。

  西僰兵回头,见龙吟已将火折收入怀中,登时目露凶光抽刀往她刺来。

  龙吟急退数步,与他保持丈许之距,长鞭绕其长刀,欲夺其兵刃。

  西僰兵识破她用意,左臂迎挡,将长鞭绕于臂上,再发力猛拽。

  龙吟本是女子,已连战一日身负多伤,比拼力气自不是其对手,下盘不稳被生生拖往西僰兵面前。

  电光火石间,那柄明晃晃的刀尖已迫近她胸前要害,眼看就要扎穿她的身体,她屈膝仰腰避过剑锋,钻至西僰兵臂下,趁机点其腕上神门穴。

  西僰兵只觉手腕痛麻五指松劲,刀已被夺去,还未及反应便觉腋下一痛,长刀已自腋下穿肋入肺。

  他惊瞪双目,直挺挺倒地。

  龙吟长舒一气收鞭走向地牢,孰料,刚至门口,便又有一道银光寒刃从斜刺来,又一西僰兵新至。

  长刀来势汹汹,一连往她的喉、胸、腰周身要害猛刺数下。龙吟接连错步闪避,却又有一刃自上而下斜劈砍来,是另一西僰兵自天牢顶檐一跃而下。

  她避之不及,第二柄利刃擦着她肩胛落下,斩破衣衫,生生削下她一层半掌大的薄皮。

  剧毒噬肉,疼得她咬牙,然还未及喘气,便又听身后破风声起,两柄刀刃从她左右后方同时刺向腰间。

  幸得龙吟长鞭抡展如满月,先后痛击四人手腕,才将四柄刀锋逼退半尺,争得喘息之机。以少战多唯有速战速决可争得生机。

  思及此,她强忍后背剧痛,提气运劲鞭挥如云,或击面颊眼珠,或打关节大穴,身敏若影佯攻数次,引得四柄刀尖屡屡扑空。

  龙吟见时机成熟,长鞭往其中一个西僰兵脖上一绕,足尖点地飞旋而上,双膝跪于其两肩。收鞭勒脖的同时,亦双腿用劲夹其头颅,不过一瞬,这西僰兵便脸红目鼓如蛤蟆,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孰料,在此关节一刻,龙吟却陡觉双臂一阵软麻,再使不上力。

  她看不见的是,肩胛被削的那片伤口,已黑腐如泥蔓延半背。

  胯下西僰兵觉脖上气力乍松,一面长喘粗气一面放声大喊:“她毒发作了!快打!”

  方才还因顾及兄弟而投鼠忌器的三人,同时往龙吟刺出利刃。

  龙吟为避锋芒,不等胯下西僰兵捉她小腿,便先一步飞身下地。可毒发的身体如烂泥,再不听她使唤,落地一刹那便双膝跪地,直不起身。

  “臭婆娘!”那方才被她双膝锁颅的西僰兵,大手钳起龙吟下巴。见是一张满是黑泥的脸,其憎恶又添三分,骂道:“敢骑老子!”

  他狠掴龙吟一掌,其力道极大,龙吟被扇得扑倒在地。

  “敢杀老子兄弟!”那西僰兵朝龙吟身上狠踹数脚。

  龙吟瘫在地牢门口,全然无力反抗,只能听到自己骨头被他踹得嘎吱作响。

  连踹一阵后,那西僰兵似也累了,终于露出了强者睥睨蝼蚁的微笑:“想去救人是吧?老子成全你!”

  说罢,他又朝龙吟腹部猛踹一脚,龙吟似一具死尸,在通往天牢的台阶上滚落,最后倒在了囚室前的甬道里一动不动。

  她一出现,便惊了囚室里的青城峨嵋弟子。

  每个人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扒在囚室栏杆前担忧地望着龙吟。

  “龙堂主!”

  “是龙堂主!”

  牢里响起一片惊喜之声。

  龙吟睁大眼睛,扫过黑暗的一双双眸子,悲喜交加。喜的是,每个囚室里都挤满了数十人,吴既明没骗她,他们还活着,真的还有数百人活着。悲的是,她明明是来救他们的,她明明该把他们带出去的,但如今她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用沙哑的声音道歉:“对不住……我害了大家……”

  “是我们自愿的!”

  “你没有害我们!”

  “龙堂主你不要这么想……”

  忽的,一片及膝高的火海自地升起,打断众人声音,是门外的西僰人放火了。

  龙吟躺于火海,眼看弟子们被烟熏火灼却无处可逃,她揪心之痛更胜焚身之苦。

  她明明已经到了这里,明明已经有了天牢钥匙,却偏偏只能躺在牢门外,眼睁睁看着众人身死,怀着满腔不甘,与锦城百姓一道,成为西僰铁蹄下的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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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府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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