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壹拾捌·东西
灵渲2024-12-02 12:002,681

  六月初三,亥初。王府内,东三宫。

  野趣园爆炸一响,东三宫亦受波及。驻守宫苑围墙的青城弟子,只觉脚下一阵震荡,险些站立不稳,接着地底轰隆震颤不绝,似有天崩地裂之感。唯恐官兵再度攻府,心头遽紧,手摁剑柄,提防随时可能攻来的外人。

  单独质押女子的东中宫,如今人数只余先前的三分之二不到。不少美人宫女都在被劝降后,同意与龙吟合作去得了西三宫。

  沈夫人被质于东中宫正殿,与她同关于此处的共有七位美人和数十位宫女。人人皆是双手被反绑与身后,或跪或坐伏与地上,唯独沈夫人因有孕在身被单独照顾,让她坐于正殿北面上首的太师椅上。

  二十个峨眉女弟子立于殿内,二十个青城男弟子守于殿外,将正殿围得如铁桶一般。一入夜,峨眉弟子们便将殿内所有烛台一一点亮,灯火通明耀如白昼,被质者的一举一动皆躲不过看守的眼睛。

  更漏声声,似穿石滴水,磋磨着殿内众女子的心神,一双双黑眸渐如蒙尘明珠,对逃离的希望愈发渺茫。

  然待火药爆炸声传来,众女子纷纷掠过紧张惊恐之色,伸长了脖子张望又发生了何事。待看到殿内的峨眉弟子纷纷手摁剑柄神情戒备,又见两个立于门口的弟子匆忙出门巡看,便知此声并非出自这帮江湖劫匪之手,一双双眸子接连被点亮。

  “官兵又攻府了!”

  “嘞个声音,肯定是用了红衣大炮!”

  两三个年纪不过十四五的美人兴奋得你一言我一语,但接连便有一个年纪稍长面容凌厉的美人烦躁怒斥:“有撒子好高兴的?这种打法,明显是不管我们死活了!”

  闻言,求生未果的绝望似疫病般疾速蔓延。她们明明没有背叛王府,明明顶住了劫匪的威逼利诱,为什么到头来还是要被官府的炮火所伤?若早知如此,她们就该在先前去到西三宫!

  有人抱怨不公,有人软弱垂泪,更有人扒住殿内看守的峨眉弟子,请求道:“现在去西三宫还来得及不?”“反正都是死,我跟你们一起打!”

  看守者如何不知,如今再求加入的皆是投机取巧之辈,然她们还未出口拒绝,便见沈夫人站直了身,面色从容威肃,瞪着堂下乱作一锅粥的女子,朗声厉喝:“都把腰板挺起来!”

  她这一声来突然,语气又是不容质疑,惊得满堂皆寂,纷纷望向了她。

  沈夫人英眉立目训道:“我等若是死在营救王爷的炮火下,便皆是舍身护主之英烈,与朝堂上的良相忠臣并无二致!不必黯然神伤,更不可自轻自贱去与那帮乱臣贼子为伍!”

  她说得气势昂然,有如崖上青松海中磐石,就连看守的峨眉女弟子也对其生出相惜之意。本就六神无主的美人宫女们,被其一席话止住了泪,更有甚者自觉胸腑竟激荡出一股热血情怀。

  满堂寂然被一段高声大笑打破。众人望去,见是那面容凌厉的美人,也直身而立仰天大笑,其面凄然其声惨然,听得人不寒而栗。

  “盈美人,你笑什么?”沈氏面不改色问道。

  那发笑的美人咯咯地又笑了一阵,才缓缓止住笑声,目光如刀瞪向沈氏,道:“你出身名门,当然楞个说!你死了,你的父亲堂兄,还有京中的叔叔伯伯会一起上书奏表,为你求封号牌坊。我们呢?我们撒子都没得!”

  此言一出,众美人宫女如梦方醒,先前被沈夫人激荡出的热血渐冷,始才意识到沈夫人若死了,自然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护主英烈,但她们若死了,不过是海上浮沫石上微尘,莫说成英烈留名,就是替家人多挣得一碗饭也不可能。

  沈氏扫过伏于面前的一双双眼,或悲戚,或绝望,或后悔,最后,她直视向立于对面的盈美人。

  盈美人双眸含泪,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嫉妒、憎恨和不甘。但沈夫人望着她的双眼,心头却连愤怒也没有。

  她记得盈美人入府已有十年,不过得宠三五次,因着性子厉而臭名在外。沈夫人入府之后只远远见过她训斥奴婢,从未有过一字半语的交谈。先前青城峨眉弟子劝降时,沈夫人便为盈美人选择留下而大感意外。如今,盈美人成了带头挑事的刺头,反倒不出沈夫人所料。她和这满堂唯唯诺诺的人一样,留下并非出于忠义,而为了搏一个护主忠心的名声,盼着能靠此涨少许月钱,或是为家中亲眷谋一个前程。

  思及此,她坚毅的眼神里多了三分柔软,向众人朗声承诺:“你们既然知道我出身名门,想必也就知我沈氏的话还有几分份量。我向诸位承诺,今日留于东三宫的忠君之人,无论生死都会全数上报,论功行赏一个不落,如有违诺言,生产之时便是我母子忌日!”

  她语若金鸣,比地下震颤更响亮,有孕的身子立如青松,竟比伏地的宫女美人更稳当。殿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皆被她的誓言与气度所震撼,无人再敢多置一言。

  除去沈夫人外,另两位没有同意合作的夫人,分别与诸多美人宫女关押于东西配殿。方才爆声初起,东三宫的弟子们乱作一团,东西配殿更是哭嚷不歇,甚至有人吓得自戕,幸好被看守弟子及时阻止。

  被龙吟指定留守东三宫主持秩序的许清也,费了大功夫才勉强掌控局面。赶去正殿时恰好目睹沈夫人陈词,虽彼此立场对峙,但他亦为沈夫人撑天拄地的气度所感,生出钦赏之情。

  相比之下,用于青城峨眉弟子疗伤休养的西三宫,景象便井然许多。

  位于西前宫正殿的众弟子,只在爆声乍起时短暂慌乱一瞬,随即便听见林妩的朗声号令:“所有弟子,没伤的保护有伤的!所有宫人,保护你们的主子!”

  一声令下,殿内众人便一片训练有素,搀扶的搀扶,保护的保护,更有弟子将林妩的话传给西前宫东西配殿,以及西中宫和西后宫。

  生育二王子的苏夫人此时亦处于西前宫正殿。先前林妩劝降时,她不假思索地选择与他们合作。只因她恨蜀王,入府十三年,她就恨了十三年。所以她要和这帮匪徒一起,给蜀王点教训瞧瞧。但她没想到,才一天不到情势就急转突变。

  她一双精明又世俗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悠,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看见林妩神色紧张地率领三十余人疾步出去。料想局势恐怕对这帮劫匪极为不利,她必须为以后早做打算……

  林妩帅着三十余名青城峨眉弟子,步履匆匆刚出西三宫南宫门,便看到一旁的东三宫南门也是一片灯光,正是许清也带着数十弟子出来。

  两人对视不需一言,便默契地奔向了野趣园。

  到得野趣园内,众人全都傻了眼。原本一步一景的野趣园林,此时仿佛遭遇地震洪灾,树木歪倒,地面龟裂,怪石古亭只剩碎砾,眼前只是一个偌大的泥石烂坑,再寻不出半点园林痕迹。

  林妩提灯四照不见人影,着急道:“龙姐姐他们不是来找白姐姐吗?咋个突然就……”

  “是,埋伏。”许清也秀眉紧蹙。

  林妩不敢多加耽搁,高声道:“众弟子听令!”

  “在!”六十余名弟子齐声应道。

  “想尽一切办法,把龙堂主等人挖出来!”林妩下令。

  “是!”

  众人应后在野趣园分散开来,刚着手挖掘,忽闻一声女音遥遥高呼:“龙堂主!龙堂主!”

  林妩急忙出得野趣园,来到东西三宫面前的甬道,见一道纤瘦的身影从东墙赶来,待跑得近些,林妩才认出来人:“青梅?撒子事楞个着急?”

  青梅连喘几息,道:“吴大人要……要看王爷……”

  “什么?”林妩惊道。

  “他怀疑嘞个爆炸是我们搞得,要确定王爷没受伤。”青梅道。

  闻言,林妩面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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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府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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