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刑捕房。
若说天牢是埋葬将死之人的深坟,那么刑捕房则更像是猎人的陷阱。勾钺刀叉十八般刑具,便是陷阱中的尖竹利刺,让每一个落入此处的人,先淌干九成九的血,再成为任人揉捏的肉与皮,坦然接受即将降临的罪与罚。
萧尧躺在刑捕房的监室中,还未受刑便如已服软的皮囊,瞪着空洞双目,盯着蚊蝇飞舞,任它们在自己的肌肤上停留攀爬,他连睫毛都不颤分毫。
自入锦城高墙后,他便已心如死灰再无生志。因他亲眼看见,王府最高的三栋建筑,藏经塔与承运存心二殿,如今已去其二。曾金碧煌煌如日如炬的王府,是整个锦城最光耀的明珠,面对浩劫时,竟与其他院落并无不同。
他后悔莫及,当初他要是带着她们母子就好了。之所以离开锦城,是他清楚自己已自身难保,他不想连累她。就算她在王府已经失宠,至少还有片瓦遮头,好过与他风餐露宿。他以为就算大军压境,王府也会是最安全的地方,蜀王定有安然逃出的法子。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他原本可以握住她的手,但他又一次地松开了。
嘎吱一声门响。
他听见刑捕房内走进一个人,脚步轻悄却稳健,应是习武人。此人不在任何监室前停留,径直来到他的监室外站定。
“你回来,是因为昨日听闻王府被劫,担心宸妃母子罢?”
这声音清亮,若金鸣凤音,正是龙吟。
萧尧双目似被这一问注入了精神,同时流露出惊讶、关切与怀疑。
他惊讶,是因为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他对如圭的关心?
他关切,是因为仍存零星希望,他希望他们母子还活着,还安然无恙。
他怀疑,是因为他不知她意图为何,便无从判断她所言真假。
“你想要什么?”萧尧躺在地上语气冷冽。商人的本能让他问出这个问题,他知道世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
龙吟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牌,扔到萧尧的手边,发出当啷一声响。
萧尧的手指轻抬,触到铁牌表面,不消拿起查看,仅从表面纹路,便知道这是此生他最熟悉的物品,尧氏慈幼院每个人都有一枚的铁牌。
不过,这枚不是他的,他的铁牌上有一圈玉边。
他的手指又动了动,摸出了铁牌表面的刻字,是一个“桑”。
“桑织是你杀的吗?”龙吟语气凝肃。
“呵……”萧尧笑出了声儿,“你是聪明人,都查到这一步了,怎么还问这个问题?”
龙吟面色稍霁,与她料想的一样,萧尧对尧氏慈幼院有极深的感情,尧仲良父女是恩人,陈七郎和桑织是手足,凡与慈幼院相关的人他都不会起任何歹念。
他的底色还是善的,只是这份善伴着恶与冷漠。
“你没杀她,但她却是因你而死。”龙吟继续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她也是你调查尧氏父女遭难真相的眼线之一。毕竟,在收到死鸽后,你可以信赖的人不多,连带她的死也被你设法利用。”
萧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他的沉默为龙吟串联出一个月前调查的所有真相——
突然出现在地窖冰中的桑织,发丝被打理过,裙角被整理过,仿佛她所躺的冰块便是她的棺椁,而她就是一个睡在冰棺里的神女。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一件事,“凶手”似是对她极尊重。
这份尊重当时让龙吟深感违和,若是尊重又为何要杀她?若是尊重为何又不让她入土安息?
如今这两个问题都得到了解答,摆放尸体的人没有杀她,之所以不让她入土,是为了制造一个张扬的事件,达到他让百姓恐慌的目的。
选择锦城客栈,选择他们,应是贞女堂之案告破带来的名声所累。锦城客栈的主人是桃夭,而桃夭又是明廌堂之人,在以破案见长的明廌堂地盘里发现了死尸,是最适合编造骇人传闻的素材。
但当时,龙吟对发现尸体的事秘而不宣,让萧尧长久没有听到想要的消息,以为计划失败,才偷摸潜入欲探究竟,反被于牧发现追踪,偷去了他最为珍重的尧氏慈幼院铁牌。
也是那日,她和白予墨在桑织屋里遇到了一个轻功卓绝的小贼,最后消失在一家青楼。想必那就是龙听所说的,萧尧调查过的产业庞大的商人手下,或许那才是真正杀害桑织的凶手,来确保屋里不会留下任何对他们不利的证据。
正是因为他们压下了桑织的死讯,让萧尧想制造恐慌的目的没有达成,才又干出了对孩童投毒的事。
他先是借分发布匹的机会,将微少毒物抹在布料上,造成幼小体弱的孩子纷纷染病,而身强力壮的大人没有任何不适的现象。这回受害人多范围甚广,成功达到了他引起恐慌的目的,百姓纷纷迁出锦城。
如今一切都通了,唯独不解的是,萧尧并非江湖中人,与千绝峰亦毫无关联,为什么用的毒是千绝峰十二毒之一的蟾明露?
“你的蟾明露哪儿来的?”龙吟问到。
“蟾明露?”萧尧不解。
龙吟闻言有些失望,他竟似第一次听这名字。
“就是你给孩子投的毒。”龙吟又问到,“是怎么拿到的?”
萧尧从地上坐起来,一扫先前的颓丧与疯癫,目光如炬,瞪向门外的龙吟:“我耐心有限,再不告诉我如圭的消息,休想再听一个字。”
“我需要确认你的投毒是否被人利用。”龙吟道。
“撒子意思?你觉得我是能被指使的人?”萧尧高傲一哂。
“不,是有人在你最需要用毒的时候,把最符合你心意的毒交到你手上。”龙吟冷道。
萧尧眉目一紧,他的精明与骄傲不允许他承认这个可能。
“正如你所言,锦城中不知道何处就有这帮人的细作,你不知道自己的哪一步行动会被暴露。”龙吟继续道,“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在筹备全城防御,如果因为细作防御失败,宸妃唯一的骨血也活不下来。”
“你什么意思?”萧尧起身扑到监室门,双手紧抓栏杆目眦欲裂,“你说清楚,如圭到底怎么了!”
龙吟眸深似井,缓声道:“你还有允恪可以救。”
她字字不提宸妃,却又字字都在告知噩耗。
只一霎,萧尧的骄傲癫狂、精明桀骜尽数被抽走,只余泥塑皮囊。
一瞬落针可闻的寂静后,萧尧爆发出怆然悲哭,靠着栏杆滑坐地上,瘫烂如泥。
哀鸣声声回荡,如萦绕于刑捕房内的冤魂,久久不散。
许久,这不绝的悲哭中,响起龙吟的冷静轻语:“哭够了就起来,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