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如花,黯刃如铡,西僰兵似农夫杀鸡魍魉追魂,刀刀见骨刃刃斩命。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偌大的锦城便血透青砖尸骨残,满街巷院无人声。
各级官兵、满城精壮,皆尽己所能,将身边妇孺藏入柴房地窖、梁上床下,哪怕是灶膛枯井,只要有缝可钻,便藏匿其中,各个屏息敛气,只求半息生机。
锦城客栈的地窖中,吴既明扒在门边,透过门板木缝窥视院中动静。他身后是数十双惊惧的双眼。老弱妇孺各个冻得瑟瑟发抖嘴唇乌紫,仍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院中一个披发西僰兵提刀扫荡检查,将鸡舍、马厩、柴房都砍了个遍皆不见人,便往吴既明所在的地窖方向而来。
闻听西僰兵的盔甲错错声渐近,窖中人群惊惧更甚。
地窖的门本只有一半在地面以上,关门前吴既明在门口摞满柴火遮挡门口,留下几线缝隙可窥院中情景。若西僰兵将柴火一扒开,便能识破伪装,一场正面厮杀在所难免。他虽已年迈力竭,然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不能让身后妇孺死于屠刀。
思及此,门边的吴既明亦将手中刀刃立起,只等门一推开便劈向对方头颅。
门外西僰兵的手在即将摸到柴火时,却突然停了动作起身南望,似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蹙眉迟疑片刻,便收刀入鞘疾步往院门外走去。
吴既明心下狐疑,此举不像是佯装伏击故作无事地离开,更像是突然有事不得不离开。
思虑片刻后,他叮嘱身后百姓暂时勿动,他先出去探探情形。交代完后他便蹑手蹑脚地开了门,推开柴火,借着夜色掩映,脚步鬼祟地行至院门口,悄悄往外窥去。
却见门外道路上,不时有一个又一个的西僰兵迅速奔过,与先前不同的是,他们去往的是同一个方向。
联想起方才那西僰兵突然离开的动作,吴既明可以确定,这些人定是受了急召。
这急召来自于何处?吴既明蹙额思索片刻,学着先前那西僰兵的动作,仰头往远处天边望去。看见天幕之下,位于中心的蜀王府,存心殿的重檐山花处,一东一西各悬了一串三只红灯笼。
“吴大人?”忽的一声鬼祟轻唤,打断了他的深思。他循声望去,见对面一间店铺仅剩的半扇窗扉下藏着一个人,那人鬼鬼祟祟地冒出头来,正是郑琥。他亦是满面血痕,鬓发凌乱一身伤,一望便知是历经一场苦战。
见是他吴既明松了一口气,他这个属下虽然凶神恶煞行事过激,但也是武艺刚强的好手。想必方才与他一样,护卫了不少百姓。
“这帮人像是受到了集合召唤。”趁着没有西僰兵路过,对面的郑琥快速对吴既明说出一句话。
“发令的地方就在存心殿。”吴既明对郑琥的发现予以肯定,“如此紧急,应该是他们内部发生了重大变故,这对我们是好事。”
“现在怎么办?”郑琥问道。
吴既明思索片刻,道:“我去跟着他们,你去召集所有能召集的人,全部赶往王府。”
王府,存心殿。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扰袭,西僰兵亦因官兵和弟子们的激烈反抗,折损近三分之一。如今剩下的六七百人皆立于存心殿前的广场上,人人伸脖仰首,疑惑地紧盯存心殿。
此时的存心殿已经是另一派景象,先前悬于门首的黄予亥尸体不知所踪,原本四敞的门窗如今也全都紧闭,唯独一东一西两串红灯笼,随夜风微摆。
众人不知究竟是何事要将他们急召回来,早已窃窃低语议论开来。然翘首等了半晌,仍不见更换传信灯笼,殿内也无人出声发号新令,渐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寻常,却也不敢擅动乱入,于是推举出了一个会说汉语的西僰人向殿上喊话。
“黄统领,把我们都喊回来,是有什么新指示吗?”位于人群中间的一个士兵,他的汉话生疏带着奇特的口音。
寂静的大殿沉默如坟,无人回应。
广场上的西僰兵面面相觑,疑窦更深。
“黄统领?”那喊话的西僰兵又道,“你为什么把我们都喊回来?”
大殿还是无所回应,焦躁之情若落日涨潮,在西僰兵里蔓延开来,西僰语的议论再次响起。
“感觉是在耍我们?”
“汉人果然不可信,肯定在跟我们耍花花肠子。”
“走,我们继续去杀汉人!”
数百人交头接耳意见纷纷,不多时,便已耐心尽失,四散之意渐起。
吧嗒——
东面山花上的串红灯笼应声掉落。轻飘飘似草团在金瓦上滚动,内里烛火翻倒,一霎便点燃了红纸,窜起火焰于夜幕下迎风舞动,幽幽明灭似索命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