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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 破
次日午时,驿站之中。
宇文邕跪坐的姿势永远是那样标准。在这个世风日下的时代,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箕坐,可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宇文邕一直都是规规矩矩地跪坐着。
他特地为芷兰做了一道拿手好菜橙酿蟹,慢慢取下用橙子做的顶盖,酒香、菊香、橙香与蟹香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扑面而来。
宇文邕夹起一块蟹肉,放到芷兰的碗中,笑笑说:“每到秋冬之交,我都会做这道橙酿蟹。年年都是这道蟹,但岁岁吃蟹的人却不同!今年特地做给你吃!”
芷兰将蟹肉轻轻放入嘴中,顿感鲜香醉人,说:“味道真不错!”
宇文邕笑笑说:“往日做这道橙酿蟹,螃蟹必选吴郡产的,鲜橙必选益州产的,益州鲜橙运到长安时枝叶仍绿着。如今远在玉璧,能买到蟹和橙已实属不易,只可惜并非吴郡蟹和益州橙,口味要稍逊一些。尽管如此也算得上是一道美味。美味必献美人!”
芷兰说:“多谢辅城郡公这番良苦用心!辅城郡公解救芷兰于水火,这份情,芷兰这辈子都忘不掉!”
宇文邕摆摆手说:“言重了!我有个不情之请,从今往后,你不要叫我辅城郡公,就叫我邕郎。我也不叫你独孤姑娘,叫你芷兰!不知可好?”
芷兰未置可否,而是痴痴地望着他。
宇文邕却悄悄地挪动身子,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人几乎挤在同一张坐席之上。
两人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的心狂跳着,她的心也狂跳着,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正在此时,赵志平却突然推门进来了。
见到此情此景,赵志平也觉得有些唐突,赔罪道:“恕在下冒昧!”
宇文邕却不以为然地说:“赵上士,何出此言?我正与芷兰谈论案情,你来得正好!”这一席话顿时就化解了赵志平的尴尬。
赵志平渐渐褪去了刚进屋时的拘谨,侃侃而谈道:“在下曾在朱向的尸骸上找到一种奇怪的粉末。这些日子,在下一直在找人辨别,却无人认得此物,今日偶遇一个西域来的幻术师,他说此物名为冷光[9],还为在下详细叙述了此物的来历。此物源于拂菻[10]。拂菻人热衷于点石成金,渴望找到一种炼术,能够将铁、铅等物炼成黄金。一个炼金术师突发奇想,便溺就是黄色的,为何不用此物来炼金呢?”
芷兰听到此处,一阵比一阵猛烈的呕吐感向她袭来。
宇文邕关切地问:“没事吧?”
芷兰摆摆手,强忍着胃中猛烈的翻滚,开口道:“请赵上士继续讲!”
赵志平看看芷兰,皱皱眉道:“看来在下不仅来得很不是时候,也讲得很不是时候!”
芷兰道:“但讲无妨!我刚刚吃蟹噎了一下。”
赵志平继续说:“那个炼金术士将便溺与沙子等物混在一起,然后放到火上炙烤,最终获得一种类似白蜡的东西,也就是冷光。冷光极易起火,往往要盛放在器皿之中,用时稍稍加热即可,有时在外放久了即使不加热也会自行起火。起火时还会发出独特的黄光,最受幻术师的青睐!”
芷兰将手中的筷子立起来,下巴放在筷子上,思索着整起案子的来龙去脉。
朱向的尸身上发现了极易起火的冷光。那夜朱向穿着贺拔纬的官服去张家食肆,左袖先起火,继而被烧身亡。胡主簿还特地点了手撕羊腿,这道地方菜的独特之处就在于用匕首切割着吃。
芷兰惊叫道:“一切都明白了!如今正值初冬时节,并州的官员们刚刚脱下单衣,换上棉衣。朱向假扮贺拔纬时所穿的那身官服夹层之中想必藏有大量冷光。官服不仅样料考究,而且做工精湛,冷光被密闭在衣服夹层之中并不会起火。当晚,店内生起了炉子,狭小的空间内又聚集了大量食客,忙前忙后的伙计们额头上渗出汗来,说明店内有些燥热。胡主簿特意点了手撕羊腿。铁质小炉里面装满了炭,两侧立着两根金属支架,烤熟的羊腿用铁签子穿好放在金属支架上,这样羊腿便不会凉。胡主簿切割羊腿时假装不慎用匕首划破了朱向的左袖,一旦密闭的夹层被刺破,藏在衣服夹层之中的冷光很快就会起火,而且一旦着火便会在瞬间将一个大活人烧成一具焦尸。这或许便是朱向瞬间化灰之谜!”
赵志平恍然大悟道:“独孤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啊!我至今都未曾想到这一层。”
宇文邕恭维道:“三国时老将程普曾经说过,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如今我们听芷兰断案,如饮甘醇,竟也不知不觉醉了!”
芷兰笑着说:“你们就不用违心地恭维我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旋即浮起几朵愁云,问,“不知赵上士是否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张家食肆的一个小伙计曾说,事发时,朱向大喊大叫,胡主簿突然从那个小伙计的手中夺过铜盆,向着朱向泼了过去。当时朱向前胸的火燃得最旺,谁知胡主簿在情急之下竟然泼歪了,直接泼到了朱向的脸上。胡主簿泼水时,身上起火的朱向正在大喊大叫,恰恰是那盆水呛得朱向无法再开口,继而被烈焰吞噬。”
“在下明白独孤姑娘的意思,你莫非怀疑胡主簿是有意为之,并非情急之下泼歪了?”
“在此之下还有值得深思之处!朱向在危急时刻究竟喊了些什么呢?在场之人众说纷纭,那个小伙计说他喊的是‘你干’,而那个客商却说喊的是‘你赶快’,另外一个客商根本就没听清他究竟喊了些什么,可是胡阿大、席三平和胡主簿皆众口一词地说他喊的是‘倪甘’。在现场如此混乱的情形之下,为何唯独他们三人听得如此清晰,而其他人却莫衷一是呢?这是不是能从侧面说明这三人或许早就串通好了?就在胡主簿精心策划这场化灰闹剧的那个晚上,他的很多同伙也去了张家食肆,而且就坐在他的近前,这样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替他作伪证,使得这场闹剧不至于穿帮!”
赵志平却有些不以为然地说:“如若真是如此,席三平为何还要处心积虑地谋害胡主簿呢?”
“自然是怕他暴露!既然我们已然查明那具被烧焦的尸身并非贺拔纬而是朱向,这场化灰骗局自然也就即将被我们揭穿。如此一来,胡主簿必将暴露无遗。只有设法除掉他,剪断一切线索,才不至于使得整个计划泡汤!”
就在这时,宇文邕的贴身侍卫进屋通禀,宇文神举前来求见。
宇文邕忙起身前去迎接,与宇文神举手挽手走进来,将他让到上座,但宇文神举却执意不肯,随意选了个背对屋门的位置坐下。
宇文神举有些无奈地说:“我们该用的刑都用了,但这个贺拔纬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只承认勾结伪齐谋害大帅之事,拒不承认杀害太师和绑架独孤姑娘之事!事到如今,他居然还抵死不招!我们已将此事呈报朝廷,听候朝廷裁断!”
“或许是我们猜错了?”芷兰自言自语道。
赵志平却不以为然道:“这也不足为奇!他招认谋害穰县公未遂罪不至死,可如若承认刺杀太师则难逃一死。其中的差别他不会不知晓!”
芷兰点点头说:“赵上士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可这些天我也一直在反思一个问题。得利最高者的看法自然无可厚非,我们之所以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远在玉璧的贺拔纬是因那块写有‘恩怨未了,贺拔索命’的布条,单纯看这个布条,得利最高者自然是贺拔公的后人,但如若单看太师之死,得利最高者恐怕还轮不到他贺拔纬。时至今日,贺拔纬的阴谋已经日渐清晰,就是勾结伪齐谋害穰县公,企图夺取玉璧,再挥师西进。太师之死在他们整个阴谋中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早在来玉璧之前,我的心中就一直有一个疑问,杀害太师的真凶如若真的是贺拔纬,他又为何会在现场留下那个布条呢?难道他就不担心这样做会暴露自己吗?”
赵志平辩驳道:“这是因为他早已想好了金蝉脱壳之计!自古以来,谋逆皆是重罪,但谋逆之人却依旧层出不穷,这是何故?既然他们认定了这条路便不惜铤而走险。太师曾为侯莫陈悦部将,而侯莫陈悦恰恰是谋害贺拔公的罪魁祸首。善于审时度势的太师离开了旧主,归顺了太祖,并且跟从太祖剿灭了侯莫陈悦。太师归顺太祖要比很多将领都要晚,可太祖却唯独对身为降将的太师颇为器重,宠信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些很早之前就曾跟随太祖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们。这究竟是何故呢?正是基于这个疑问,贺拔纬说,太祖早就有篡权的野心,暗中与侯莫陈悦密谋除掉自己的主帅贺拔公,只有贺拔公死了,他才会有取而代之的机会,而中间人正是太师!贺拔公被害后,太祖如愿夺取了军权,并最终成就了一番霸业,太师也因此而身居高位!贺拔公的鬼魂这才会来找太师索命。试想如若那些将领们听信了贺拔纬的谣言,还会继续忠于宇文氏吗?真的到了那时,贺拔纬岂不是会坐收渔翁之利吗?”
芷兰若有所思地说:“或许真如赵上士所言,但芷兰仍觉得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似乎还藏着目前还不为我们所知的隐情!金蝉脱壳之计或许并非贺拔纬早已筹划好的,只是他在仓促间的无奈之举。试想如若事发那夜他仍旧留在玉璧城中,或许玉璧早就易手了!”
宇文邕开口道:“芷兰所言不无道理!贺拔纬与胡主簿关系密切,而胡主簿的夫人又恰恰与胡阿大和席三平是一伙的。胡主簿在这中间到底扮演着何种角色呢?贺拔纬与胡阿大和席三平之间到底有没有勾结?我们目前还不得而知。不知诸位可否注意到,胡阿大、席三平以及胡夫人都是南人,而贺拔纬勾结的却是伪齐,并非南朝,这些南人又有着怎样的图谋呢?”
芷兰说:“自从被绑之后,我便一直有一种直觉!在贺拔纬之外,或许还有另外一派人马也参与其中,就是那伙南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芷兰身上。
宇文邕赞赏地点点头。他今早刚刚得到“敌闻司”四百里加急送来的一份密档,其上写道:“齐高宗少孤,太祖抚育,恩过诸子……太后令废海陵王,以上入纂太祖为第三子,群臣三请,乃受命。建武元年冬,十月,癸亥,即皇帝位,彼时天下分崩,刀兵不断,为御强敌,招延死士,遍练成伍,名曰‘血酬卫’,命心腹萧懿主之……帝崩于正福殿,年四十七。高宗次子东昏侯承继大统,奢侈腐靡,残忍好杀。萧懿平叛居功最甚,却遭无端杀戮,其弟梁高祖怒发冲冠,兵发建康,‘血酬卫’乃为内应,及至大梁肇始,深沐皇恩……”
这位齐高宗是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的侄子萧鸾,受命辅政,却阴谋篡位,因为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猜忌心极重,一手组建了秘密组织“血酬卫”。他的儿子萧宝卷继位后为了争夺“血酬卫”的指挥权居然残忍杀害了指挥使萧懿,令萧懿的弟弟萧衍起兵反齐,正是在“血酬卫”的暗中策应之下,南梁才得以取代南齐。
南梁已走到了历史尽头,如今秦淮河畔飘扬的是南陈的旗帜,曾经深沐皇恩的“血酬卫”早已风光不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宇文神举不认同芷兰的论断,不以为然道:“玉璧离南朝甚远,即便是那些南人觊觎中原土地,也会将目光投向江淮之地,况且如今南朝正因改朝换代而打得不可开交,我想他们还暂且无暇他顾吧!”
宇文邕品着菊花酒,细细品味着宇文神举的话。
面对质疑,芷兰却问道:“宇文长史可还记得穰县公因何被授予这县公的爵位?”
宇文邕放下酒盅,抢先道:“破梁!”
芷兰点点头道:“南梁虽被陈霸先所灭,但穰县公却是掘墓人之一!这是何等的国仇家恨!”
高欢死后,东魏大将侯景叛逃至南梁。收留侯景的梁武帝萧衍不会想到侯景日后居然会成为祸乱江南的灾星。骤然而至的侯景之乱打碎了江南的和平与宁静。困守都城的梁武帝最终被活活饿死。侯景相继拥立又废黜了萧正德、萧纲和萧栋三个傀儡皇帝,最终自立为帝。
眼见政局大乱,一直蠢蠢欲动的梁武帝萧衍第七子、湘东王萧绎决意趁乱争夺天下。萧绎将其他可能问鼎皇位的宗室势力一一肃清之后,大举兴兵讨伐侯景。
走投无路的侯景最终被部下所杀。志得意满的萧绎在江陵称帝,不过此时其弟武陵王萧纪却已先于他在益州称帝。
萧绎联络西魏共同出兵剿灭萧纪,但益州最终却落入西魏之手。对此并不甘心的萧绎给西魏权臣宇文泰写信,要求按照昔日旧图重新划定两国疆界。宇文泰见萧绎言辞极为傲慢,心中极为不悦。
梁武帝长子萧统曾被立为太子,但还未继位就病逝了。他的两个儿子萧誉和萧詧与七叔萧绎因争权而不惜兵戎相见。萧誉最终死于萧绎之手,而萧詧在走投无路之际归降宇文泰。从萧詧口中得知,萧绎暗中与北齐勾结,阴谋进攻西魏。
见师出有名而又有机可乘,宇文泰当即命于谨、杨忠、宇文护、韦孝宽等人领五万兵马前去进攻盘踞江陵的萧绎。
在兵临城下之际,自知穷途末路的萧绎仰天长叹:“读书太多,以致有今日之祸!”他愤愤然将自己历时四十余载收集的十四万卷图书焚烧殆尽,其中不乏再也难得一见的古籍孤本,与之一同化为灰烬的还有他那颗勃勃的野心。
就在梁朝宗室骨肉相残之际,寒门出身的大将陈霸先迅速崛起,最终取代梁朝而建立陈朝。
虽说萧詧仍旧延用着国号“梁”,却仅仅占据着江陵附近三百余里的土地,凭借北周的庇护而苟延残喘着。
芷兰继续说:“不过那伙南人的行踪太过隐秘,若想彻底查知真相恐怕还要费些时日!”
余 音
晨曦中的玉璧安静而又祥和。
宇文邕在初冬的寒风中挥舞着手中的七星宝剑,犹如行云流水一般,尤其是最后那招收势颇有力道,以至于在一旁观看的芷兰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让芷兰见笑了!”
“哪里,哪里!看辅城郡公舞剑乃是一种享受!”
宇文邕纠正道:“芷兰,难道又忘了,莫要再喊辅城郡公了,而应该叫邕郎!”
芷兰却羞赧得叫不出口。
见气氛有些尴尬,宇文邕忙道:“我新近创制了一种棋法,名曰象戏,芷兰可否愿意一观?”
芷兰微微点点头,宇文邕将她领到房中。
芷兰见到小几上摆放着一个棋盘,上面有许多五颜六色的棋子。
宇文邕满是得意地说:“小小的棋盘之上可谓包罗万象。有天文,以观其象;有地理,以法其形;有阴阳,以顺其本;有时令,以正其序;有算数,以通其变;有律吕,以宣其气;有八卦,以定其位;有忠孝,以惇其教;有君臣,以事其礼;有文武,以成其务;有礼仪,以制其则;有观德,以考其行。”
两人随即展开了对弈,芷兰步步紧逼,而宇文邕则防守严密。
芷兰用纤秀玉指的指尖抵住下巴,一双善睐明眸注视着棋盘上瞬息万变的形势。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下了一步意味深远的棋,暂时占得了先机,随即说:“凡事预则立!我一直有一事不明,那伙南人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胡主簿?”
宇文邕一边落子一边说:“既然你与赵志平已查明化灰之人并非贺拔纬,而是朱向,那么胡主簿也必将暴露无疑,如若不及时杀人灭口,整个阴谋恐怕就要败露了!”
芷兰随即进行封堵,道:“贺拔纬曾秘密策反了很多将领,自从其远遁后,胡主簿便成为两者的联络人。其实胡主簿可以选择逃之夭夭,也可以选择反戈一击,可他却未这么做,或者并未来得及这么做!”
宇文邕从容地将棋子放到外线,内外联动,前后夹击,道:“自从那出化灰闹剧之后,韦孝宽便怀疑其中或有蹊跷,曾暗中授意神举兄严密监视那些与贺拔纬过从甚密的将领。就在胡主簿遇害的那晚,他曾经密会副将张澜,或许就是在密谋对你和赵上士不利之事,只是还未及实施便被那伙南人所害!”
芷兰只得被迫从攻势变为守势,道:“那伙南人与贺拔纬本就是两派人马!这两派人马的目标既有关联,又不尽相同。贺拔纬想要夺取玉璧,胡主簿在城中策应是必不可少的,但那伙南人却担心其暴露,毫不犹豫地将其杀害,只因他们并不关心玉璧最终的归属,只关心韦孝宽的生死!”
宇文邕随即沉默不语,貌似不经心地将“敌闻司”给他的那份密档递给芷兰。
芷兰看完后惊呼道:“血酬卫!”
宇文邕继续埋头下棋。眼见棋盘之上的形势刹那间风云突变,芷兰将一枚棋子放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使得宇文邕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她有些得意地说:“这局我虽看似要输了,不过只要下好这一枚子便可盘活整盘棋!”
面对着棋盘之上的大好形势,宇文邕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落子,问:“你说的可是突然消失不见的胡主簿夫人?”
“只可惜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宇文邕忽然记起那个被韦孝宽秘密扣押在平凉戍的神秘女人,难道她便是自己苦苦寻觅的胡夫人?韦孝宽将其秘密监押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放下手中棋子,宇文邕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还得去会一会韦孝宽,探一探其中的隐情!”
初冬暖暖的阳光洒在并州刺史府,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宁静。
韦孝宽在案前批阅着公文,见宇文邕走了进来,主动站起来,热络地将其让到榻上。
“朝廷中使不日即将抵达玉璧。虽说贺拔纬罪孽深重,但念及其父赫赫功勋,并不会将其处以极刑,只是将其监禁。”宇文邕的语气逐渐从轻松变得严峻,“如今大局已定,但那伙南人却无一落网,以至于很多疑团尚未解开。在临行之际,我特地来向您打探一人的下落。”
“不知辅城郡公意欲打探何人?”
“胡主簿夫人!”
韦孝宽既未急于拒绝,也未急于答复,而是若有所思地捋着有些花白的胡须。
宇文邕见状激了他一下,高声说:“刚刚还一起同生共死,难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明讲吗?”
韦孝宽身子前倾,将手放在黑红色漆三足凭几上,轻轻地敲击着几面。
一言不发的韦孝宽终于开口道:“你为何独独对她如此牵肠挂肚呢?”
宇文邕点点头道:“胡主簿迎娶她之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也就是近十年的光景,他居然能够成为一州之主簿!这个女人的能量着实不容小觑啊!”
“实不相瞒,这个女人现正关押在平凉戍。贺拔纬离奇化灰之后,我命神举暗中监视与贺拔纬往来密切之人。就在胡主簿被烧死的那晚,这位胡夫人的行踪却甚是可疑。她急匆匆离家,又刻意甩掉盯梢之人,次日又莫名出现在北市,随后又急着出城,要不是神举在城门处早有安排,或许还真让其趁机逃脱了!我之所以将其秘密关押在平凉戍是担心玉璧城中仍有她的同伙,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她的同伙会设法营救她。如若辅城郡公执意要与其见一面,我自会尽快安排。不过这个女人的嘴却硬得很,无论怎样威逼利诱,始终三缄其口,辅城郡公即便是见到了她,恐怕也会碰个软钉子!”
“在下只想与其见上一面,至于究竟能否问出些什么,那就全凭天意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传还未来得及通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就闯进来了,大声呼喊道:“大帅,不好了,胡夫人悬梁自尽了!”
韦孝宽霍地站起来,大声斥责道:“我再三叮嘱你们要严加看管!严加看管!怎么还会发生这等事?”
络腮胡子将领忙躬身谢罪道:“末将失职,甘愿听候大帅处置!”
“尸身现在何处?”
“仍在平凉戍。”
“将其好生安葬!失职之事,待本帅查明后再行定夺。暂且退下吧!”
宇文邕默默注视着眼前这突发的一幕,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在下与胡夫人今生注定无缘相见了!告辞!”
胡夫人的死难道仅仅是个意外?这个问题始终纠缠着宇文邕。
韦孝宽下令玉璧全城取消宵禁三日,劫后余生的人们纵情享受着这三个自由而又欢快的夜晚。
一轮残月挂在天际,宇文邕、赵志平和独孤芷兰来到了依旧灯火通明的北市,要是在以往,三百声鼓响过后,北市的市门就会关闭,如今夜已深了,北市却热闹依旧。
“刚刚经历了一番生死劫难,明日突然要离开,竟还有些不舍。”芷兰有些动情地说。
眉头紧皱的赵志平有些不合时宜地道:“长安那些谜案目前尚无头绪,玉璧这一系列事件又为我们平添了许多待解的谜团。我一直不解那伙南人是如何得知胡主簿已然暴露了,居然抢在我去见韦孝宽的前一夜杀人灭口。”
芷兰低声道:“此事只有三人知晓,我、赵上士,还有……”
赵志平却斩钉截铁地反驳道:“我与王轨相交多年,此人绝对可靠!”
宇文邕怕坏了彼此的兴致,忙打圆场道:“如此说来,问题便只能出在中途!”
赵志平的心猛地一颤,中途?中途!
玉璧距长安不过六百里,虽然顺风与逆风信鸽耗费的时间并不相同,但无论如何一日也能飞到。王轨曾在信中说被俗事所扰耽搁了一日,重新勘验尸身耗费一日,如此算来,四日便可飞回,却耗费了五日之久,足足多出了一日。
问题的症结或许就在于此!
“辅城郡公,独孤小姐,在下还有一件要事需处理,先行回驿站了,失陪!”
赵志平急匆匆返回驿站,从笼中取出那只白鸽。白鸽冲着他“咕咕”叫了几声。他轻轻地抚摸着白鸽的脖颈,此处毛发居然不太柔顺。他将那些疙里疙瘩的东西揪下来,看了看,又放到鼻畔闻了闻,居然是白石灰,还隐隐有血迹。
果然不出所料,那伙歹人的确是从白鸽身上提前获知消息的!
他们居然能够将快速飞翔的白鸽打落,却又不伤其性命,这中间的力道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而且又掩饰得如此不易被人察觉,绝非一般人所能为!
他们会不会循着白鸽的印记,早已将魔爪伸向了王轨?
想到此,赵志平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1]韦孝宽因功被封为穰县公。
[2]相当于晚上7点43分左右。
[3]治所通川郡泥阳县(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管辖通川郡、宜君郡、云阳郡三郡。
[4]牛、羊等动物的乳汁。
[5]上午八点。
[6]大约上午十点。
[7]北齐与北周均设有晋州,北齐晋州治所为平阳郡平阳县(今山西临汾市),北周晋州治所为绛郡绛县(今山西运城绛县)。
[8]绛郡隶属于北周晋州,治所绛县,绛县不仅是绛郡的治所,也是晋州的治所。
[9]即白磷。
[10]古时指东罗马帝国。
chapter_title:木篇: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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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人生若寄,憔悴有时。静言孔念,中心怅而。”
——〔东晋〕陶渊明《荣木》
一个绝色无双的美女化为一具人形枯木,紧接着一棵参天大树横亘在官道之上,硬生生拦住了太傅于谨的去路,一个个手执利刃的刺客趁势向着于谨围拢过来。面对杀机四伏的危局,年迈的于谨又该如何应对?此时此刻,整个帝国都将关注的目光投向了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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