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晓来落尽一城花
李旭东2025-11-07 13:498,519

chapter_content:

斗 艳

深秋时分,寒意渐浓,御花园却不乏生机。蔷薇花疏条纤枝,横斜披展,叶茂花繁,花香四溢。菊黄的丹桂、淡黄的金桂,还有雪白的银桂,五彩缤纷的桂花争奇斗艳。美人蕉也绽放出火焰似的花蕊,一片片翠绿的叶子上沾满了露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独孤伽罗深施一礼道:“姐姐可安好?姐姐回长安后,妹妹一直都未得闲进宫来探望,还望姐姐见谅!”

夏若忙扶起妹妹伽罗,笑盈盈地说:“妹妹言重了!妹妹今日能够进宫来,姐姐甚是开心。你看那株怒放的丛桂,若是等到夜静月圆之际,你我姐妹把酒临风,月下赏桂,岂不是一桩极为惬意之事!”

“难得姐姐竟有如此雅兴!”

夏若嗅了嗅弥漫的桂香,感慨道:“可惜女人如花,花亦如女人。一念花开,一念花落。无论多么奇艳,却终究抵不过这风雨。不说这些了,不知妹妹婚后过得可好?”

“姐姐放心,夫君与公婆待伽罗如同亲生。只是夫君说,近来正值多事之秋,再三叮嘱伽罗还是少出门为好。”

“杨坚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他不欲卷入这是是非非之中,自然也不想让你与我们多来往。只可惜有时想要独善其身却何其难,树欲静而风不止!”

“姐姐怕是误会夫君了,夫君并无此意。妹妹进宫前听到了一些风声,特地来向姐姐禀报。”

“哦,不知妹妹都听到了些什么?”

“太师死时嘴里可曾叼着一块白布?”

“的确如此。”

“上面是否写着‘恩怨未了,贺拔索命’?姐姐可知是何意?”

“何意?”

伽罗低声说:“妹妹听闻军中竟然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当年太祖为了蓄意夺取贺拔公的军权,与侯莫陈悦合谋杀害贺拔公,然后又以为贺拔公报仇之名将侯莫陈悦铲除。太祖使的是借刀杀人之计!替太祖完成这一切的便是李太师……”

夏若喝道:“一派胡言!太祖英雄盖世,怎会是如此阴险狡诈之辈?他生逢乱世,却建有不世之功,南清江汉,西克巴蜀,北控大漠,东抗高欢,观时而变,威加四海,岂容他人肆意污蔑!”

伽罗没有想到姐姐竟会动怒,一时间有些失了方寸。

夏若也觉得自己刚刚有些失态。如若不是在亲妹妹面前,一向宠辱不惊的夏若断然不会如此,试图挽回道:“伽罗,莫要见怪!姐姐只是觉得那些蓄意捏造和传播谣言之人甚是可气!”

夏若情绪之所以会突然失控是因为她意识到了局势的严峻性。

原来,宇文泰之所以会在群雄逐鹿之际三分天下,所依靠的主要是贺拔岳旧部,而能将那些将领纳入自己麾下也是因为他打着为贺拔岳报仇的旗号。可如若宇文泰与贺拔岳之死难逃干系,那么贺拔岳的旧部不仅不会再效忠宇文氏,或许还会群起而攻之,真到了那时,草创未满一年的北周帝国恐将遭遇一场灭顶之灾!

夏若再也无心赏花了,急匆匆走向书房。

伽罗也不再多言,而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姐姐身后,生怕再因出言不慎而招惹姐姐生气。

表情严峻的夏若拿起笔,稍作停顿,写下了一行字:“贺拔索命,一在并州,一在利州。”随即将信笺放入信封之中,对伽罗说:“烦劳妹妹去一趟辅城郡公的府上,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他,切不可让外人知晓!”

伽罗点头称是,然后急匆匆赶往辅城郡公府。

宇文邕刚刚风尘仆仆地从太白山中赶回长安。

在前往太白山前,他特地找秋官府的那个神奇画师根据史斌的口述画出了那僧人的容貌。宇文邕仅仅看了一眼,拿着画像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原来他们苦苦寻觅的妖僧居然就是曾经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维摩禅师。

可当他们赶到时,那座曾经香火兴旺的大统寺却早已人去寺空,维摩禅师更是逃得无影无踪。

宇文邕一直在想,难道维摩禅师便是谋害太师的元凶?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的身后还会不会隐藏着目前还不为人知的大人物呢?

与宇文邕寒暄几句,伽罗就借故离开了。姐姐的无故发怒让她很是扫兴,暗道,看来夫君的话是对的,在如此敏感的时期,还是与娘家人少走动为好!

伽罗告辞后,宇文邕迫不及待地取出嫂嫂写给自己的亲笔信,看完之后便扔入火炉之中,火舌刹那间便烧透纸背,那张精致的信笺在跳动的火苗中蜷卷,继而扭曲,最终化为一堆灰烬。

宇文邕深知如若不能及时遏止这股不良思潮,北周帝国或许就会像许许多多短命王朝那样顷刻间灰飞烟灭。

可到底谁才是幕后主使呢?既然一时之间难以确定,不如从最可能由此而获益的人中查起,或许这将是一条终南捷径!

贺拔岳有两个儿子,长子贺拔仲华,任利州刺史,不过已过继给其伯父贺拔胜。

当年,与贺拔胜相比,无论是地位还是声望,宇文泰都要略逊一筹。贺拔岳遇害后,麾下将领李虎等人力主迎奉贺拔岳之兄贺拔胜。可远在荆州的贺拔胜却一直犹豫不决,割舍不下经营多年的荆州,最终却因荆州不保而不得不投奔南朝,在南朝度过了三年的落寞时光。郁郁不得志的贺拔胜后来孤身投奔西魏,妻子儿子则滞留在东魏。

大统九年(公元543年),邙山之战打得异常惨烈。在西魏强大的冲击下,东魏军队左翼开始大溃败。混乱之际,一个因触犯军法而被判处死刑的东魏军士,乘乱逃出军营,投奔西魏,详细报告了高欢所在的方位和旗鼓的标志。

贺拔胜随即率三千精骑前去追击高欢。正在指挥部属作战的高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部将拼死护卫,贺拔胜亲率十三名亲兵紧追不舍。

贺拔胜边追边骂道:“老贼,我一定要杀了你!”

贺拔胜手执长矛连追了几里路,二人的坐骑越来越近。正在贺拔胜欲生擒高欢千钧一发之际,东魏武卫将军段韶手中的弓弦一响,贺拔胜坐骑中箭倒地。贺拔胜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当贺拔胜手下的士卒将他的备用马匹牵来时,高欢早已消失在烟尘之中。

贺拔胜仰天长叹:“今日我竟然没有带弓箭,错失良机,此乃天意啊!”

死里逃生的高欢恼羞成怒,将贺拔胜留在东魏的儿子们全都残忍杀害了。

饱受丧子之痛的贺拔胜从此之后一直郁郁寡欢,次年便走完了自己坎坷的人生路。

眼见贺拔胜就此断了香火,贺拔宗族于是将贺拔仲华过继到其名下。

贺拔岳次子贺拔纬,目前正戍守并州,在名将韦孝宽帐下效力。

目前的困局或许与这两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他们很有可能从这出贺拔索命的闹剧之中获取渔翁之利!

宇文邕随即命人去请芷兰、赵志平和张光洛来府中商议。张光洛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前来,对于他的缺席,宇文邕并不感到意外。

赵志平和芷兰刚从晋阳赶回来,将晋阳之行的收获全都禀报了宇文邕。

宇文邕没有料到凌利中的背后居然隐藏着如此之多的秘密,那么这个案子无疑要比他们当初预料的更为曲折离奇。

宇文邕沉思许久说道:“看来我们要面对的这个对手极不寻常!如今线索皆断了,为了摆脱当前的困境,我等需在暗中调查两个至关重要的人,一个是现在利州的贺拔仲华,另一人则是身在并州的贺拔纬。为了节省时日,本公觉得还是兵分两路为好,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赵志平清清嗓子说:“在下曾在玉璧戍守,对那里的情形还算熟悉,况且在下与独孤小姐前往晋阳时还曾路过玉璧。不如您带人启程去利州,在下与独孤小姐前往玉璧。”

其实无论是芷兰还是宇文邕都希望彼此能够在一起,却又无法明说。

此前赵志平和芷兰双双前往晋阳,宇文邕心中就有些醋意,如今赵志平又主动提出要与芷兰结伴去玉璧,他虽心生不悦,却也不便表露出来。

前些日子,宇文邕与芷兰接触过多,惹得芷兰的未婚夫李昞不悦,李昞乃是将门虎子,现在镇守原州,在军中享有盛誉,这样的人可是万万招惹不得,如今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见宇文邕沉默不语,芷兰自然也就不便再说些什么。

就这样,赵志平和芷兰踏上了西去玉璧的路,只是不知道这次等待他们的又将会是什么。

蹊 跷

险峻天成的玉璧城位于汾水之上,东、西、北三面皆为深沟巨壑,地势突兀。南边那条大道成为沟通城内城外的唯一通路。在南城墙入口西侧有两座高耸的城楼,见证了十一年前那场空前惨烈的战事。

大统十二年(公元546年)八月,韦孝宽出任并州刺史。从那时起,韦孝宽便率军镇守玉璧。玉璧城虽不大,却成为足以牵动整个战局的关键。就在韦孝宽赴任仅仅两个月之后,东魏、西魏之间就爆发了第五次大战。

志在一统中原的高欢亲率十万大军疯狂围攻玉璧城,但驻守玉璧的韦孝宽非等闲之辈。东魏军在城南筑起土山,想要居高临下攻城。韦孝宽就命人在原有的两座高楼上用木板不断加高城楼,始终高出东魏军堆起的那座土山,东魏军的图谋也始终未能得逞。

高欢恨恨地说:“纵使你把楼架到天上,也难逃覆亡的命运!”其实他那充斥着万丈豪情的话语中透着颇多无奈。

经过五十多天的激战,七万多东魏士卒倒在了玉璧城下,而玉璧城却依旧巍然屹立着,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始终横亘在高欢的前方,更横亘在高欢的心中。

心急如焚的高欢病倒了。恰恰就在此时,一颗陨石滑落天际,在高欢的心中投射下难以抹去的阴影。

十一月初一,高欢最后望了一眼依旧耸立在自己面前的玉璧城,悻悻率部返回晋阳。那里是他南下逐鹿中原的起点,如今却成为他人生的终点!

次年正月初一,原本应该是一个欢乐祥和的日子,却发生了日食。曾经光芒万丈的太阳刹那间就变得暗淡无光,病入膏肓的高欢预感自己的归期不远了。

七天后,戎马一生的高欢走完了自己五十二岁的人生,而他一统北方的梦也至此彻底破碎了!

玉璧之战让时年三十八岁的韦孝宽声名鹊起。在随后的十一年时间里,除了短暂的离开,他大部分时间都坚守在玉璧,始终位于战线最前沿。

北周帝国建立后,宇文觉曾征召韦孝宽回京任小司徒上大夫,但韦孝宽发现自己并不适应京城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

宇文觉和宇文护都想将韦孝宽拉到自己这一边,他夹在中间很是难受,于是再三上表想要回玉璧,最终获得恩准。

无论是宇文觉还是宇文护都知道,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为北周帝国的东北防线带来了难得的安宁。

可如今一个大阴谋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然实施着……

玉璧城门处植有几株菊花,不过已开败,金色的花蕊散落一地。

芷兰的心头不禁掠过一阵莫名的悲伤,感叹群芳散尽菊飘零,边关风雨最无情!

赵志平发觉芷兰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忙安慰道:“既然见不到明媚的春光,莫若接受寒冬的凄楚;既然闻不到醉人的花香,不如嗅嗅泥土的芬芳。”

芷兰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随着接触的增多,她越发觉得这个她曾经认为有些呆板又容易感情用事的男人有时倒有些可爱。

这一笑让赵志平不禁又想起了夏若,因为姐妹二人笑的时候都会露出浅浅的酒窝。

此时,一队队身覆黑色筒袖铠的北周士兵从两人身边跑过,眼神中充斥着警觉,仿佛在提醒城中的每一个人:战争或许就在眼前。

刺史府花厅内,目光如炬的韦孝宽审视着两人。此时的韦孝宽已经将近五十岁了,虽然仍旧英武逼人,但额头上的那道川字纹却显得很深。

对于两人的突然到来,韦孝宽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久经沙场的他竭力保持着镇定与从容,只是那道川字纹却始终都未曾舒展过。

“不知二位从长安风尘仆仆赶来玉璧所为何事?”韦孝宽的话不带丝毫感情。

“穰县公[1],我等有些事欲向贺拔司马核实。”

闻听此言,韦孝宽那张饱经风霜,却又宠辱不惊的脸上居然莫名地掠过一阵局促和不安,道:“二位千里迢迢赶来玉璧,难道仅仅为了与贺拔纬见上一面?”

芷兰轻描淡写地说:“韦叔父,不过询问些陈年旧事罢了。不知贺拔司马如今身在何处,可否让我等见一见?”

芷兰的父亲独孤信任新野郡守时,韦孝宽任析阳郡守,二人不仅关系甚好,而且均政绩卓著,被荆州吏人称为联璧,一时间传为美谈。

韦孝宽觉察到芷兰其实是在避重就轻,虚与委蛇,但他并未说破。

或许因独孤信的缘故,韦孝宽虽对芷兰还算客气,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对芷兰的到来充满抵触,因为他觉得女人来边塞重地实乃不祥之兆!

他实在不解一向老辣的宇文护为何会重用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这岂不是拿军国大事当儿戏吗?于是冷冷道:“可惜二位来晚了,早在三日前,贺拔纬便莫名地化灰了。”

什么?化灰!好端端的一个人居然会化为灰烬?这太过匪夷所思了!

赵志平和芷兰的脸上皆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韦孝宽苦着脸说:“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很多人却亲眼看到了这离奇一幕。老夫近来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芷兰敏锐地觉察出了韦孝宽隐隐的不悦,但更让她感到忧虑的却是,对手为何总能先他们一步,将一条条线索硬生生地掐断?他们总是如此被动,而对手却总能步步皆赢。

追 查

虽说玉璧如今凭借重要的军事地位一跃成为一州之治所,不过却仍旧难掩曾经的荒凉。

玉璧城始建于西魏大统四年(公元538年),才近二十年的光景,又一直面临着战争的威胁,因此城内的酒馆食肆只有区区几家。张家食肆虽说跟长安城内的大酒肆不可同日而语,在玉璧却是首屈一指的,可自从贺拔纬化灰之后,这家食肆的生意一落千丈。

什长大步流星地走进食肆,大声喊道:“掌柜速速出来。”

掌柜闻讯后忙跑到食肆门口,低声说:“这位军爷,莫急!莫急!小的这便来了!”

什长厉声说:“从京城来的二位大人有话要问你。”

芷兰忙道:“小女子并非什么大人,只是想了解一下贺拔纬化灰之事。”

掌柜闻听此言,愁眉不展地说:“不知小的造了什么孽,居然摊上这等祸事,看来小的得去火神庙拜一拜。”

芷兰忙安慰道:“掌柜大可不必为此唉声叹气。其实求神不如求己,协助我等速速查明实情,还玉璧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也可还掌柜一个公道!”

“如此甚好!”掌柜有些口是心非地回应道,“贺拔司马也算我们这里的常客。那晚他和胡主簿就在那个角落里饮酒。”

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芷兰和赵志平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这家食肆一层东北角,那是一个颇不起眼的地方。

芷兰随后问道:“平日里贺拔司马也喜欢坐在那里吗?”

掌柜说:“那倒并非如此。贺拔司马吃酒时喜静,嫌一楼过于吵闹,来我们这里吃酒往往会在二楼订一个雅间。那晚先到的胡主簿不知为何并未像往常那般去二楼,而是选中了那个位置,说贺拔司马随后就到。我当时还调侃他,贺拔司马不独乐乐了,改成众乐乐了。胡主簿说,贺拔司马有要事在身,只是小酌几杯便会离去。”

“贺拔司马是几时到的?”

“那晚的客人实在太多,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忙于招呼客人,自然也就没有留意贺拔司马到底是几时到的。大约是戌时三刻[2],小的突然听到有人大叫,‘不好了,有人起火了!’小的一惊,忙循声望去,只见贺拔司马的身上莫名燃起熊熊大火。胡主簿大声呼喊‘快救人’,几个伙计赶忙去取水,泼向被火苗紧紧包裹着的贺拔司马,却终究无济于事。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贺拔司马便变成了一具焦尸,简直惨不忍睹啊!”

赵志平问:“当时目睹这离奇一幕之人,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

掌柜答道:“当然有!店内的伙计都看到了。事发时,正值店里生意最红火之际,一楼几乎都坐满了。”

赵志平继续说:“既然如此,能否让我等见一见当时在场的那些伙计?”

掌柜回答得很干脆:“当然!小的这便去叫,不过店内生意大不如前了,自然也就用不了那么多人,好几个伙计皆暂且回乡去了。”

掌柜随即叫来了五六个伙计,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抢先说:“当时贺拔司马全身起火,小的见状急忙跑到后厨端来一盆凉水, 贺拔司马大喊大叫,但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喊些什么,好像是‘你干……’。就在此时,胡主簿突然从小的手中夺过铜盆,当时贺拔司马前胸的火燃得最旺,谁知胡主簿情急之下竟然泼歪了,泼在了贺拔司马的脸上,贺拔司马被呛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随即便被烈焰吞噬了……”

掌柜向那个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个伙计随即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其他伙计回答他们的问询时都格外小心,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惹得掌柜不高兴。

芷兰觉察到了掌柜的异常举动,于是话锋一转,道:“据掌柜所述,那日一楼爆满,其中可有常来店里的老主顾?”

“那是自然!”掌柜脱口而出之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既然如此,可否介绍其中几位与我等认识一下?”

掌柜面露难色:“这恐怕有些……”

芷兰见状忙安慰道:“掌柜想必多虑了!我等也只是找他们了解一下当日的情形,并无他意。”

掌柜却说:“其中的确有几个是店内常客,可事发后他们便未曾再来过,恐怕一时间也找寻不到。”

那个什长见状厉声说道:“小老儿,你放老实点儿,他们不来,难道我们就不能去找吗?他们家住哪里,快快如实招来,否则休怪老子在此处撒野。”

掌柜无可奈何地说:“这位军爷暂且息怒,小的这便给你们写下来,不过你们千万莫说是小的泄露出去的,免得无端招惹来是非!”

那个什长大声呵斥道:“你这个老头儿好不识时务,啰唆些什么,叫你写便快写!”

掌柜拿起柜台上的笔,踌躇半晌才艰难地落笔。刚刚写完,什长便一把扯了过去,看了一眼纸上所写的四人住处,对赵志平和芷兰说道:“二位上差请随末将前去!”

话音未落,什长就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赵志平和芷兰忙跟掌柜道了声谢,也急匆匆跟了出去。

城东悦来客栈的伙计们见一个腰挎利刃的军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唯恐避之不及。

什长看着那些胆怯的伙计们,大声喊道:“你们店中可曾住有一个名叫胡阿大的行商?”

一个身形瘦小的小伙计忙低声说:“回军爷,胡阿大现住在三楼左手第三间客房。”

什长径直上了三楼,寻见小伙计所说的那个房间,急促地敲击着门板。

门缓缓打开了,一个年近六旬的老汉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见门外站着一个杀气腾腾的军卒,脸上不禁掠过一阵惊恐。

“你是胡阿大吗?”什长高声问道。

“小的正是胡阿大,不知这位军爷找小老儿何事?”

什长一把便将半开着的门硬生生地推开,猝不及防的胡阿大被推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芷兰急忙走上前,扶住身子还在摇晃的胡阿大,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说:“听阿翁的口音似乎是南朝人!”

胡阿大小心翼翼地说:“我本是江陵人,常年来玉璧收购马匹。”

芷兰继续说:“阿翁都这把年纪了,早就应该在家坐享天伦之乐了,居然还不远千里赶来这里收马,着实让人敬佩!”

胡阿大叹息道:“唉,姑娘言重了,无非混口饭吃。不知诸位到底找小老儿何事啊?”

赵志平抢白道:“我等只是想向您了解一下张家食肆有人化灰之事。那日阿翁可曾目睹此事?”

胡阿大思索了一会儿说:“你们原来是为这个而来!那日我约了一位故友在张家食肆吃酒,就在我们酒吃得正酣的时候,我那个好友忽然惊叫道,‘不好了,有人身上起火了’。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子全身起火,瞬间便化为一具焦尸。我当时本已有些微醉了,见到如此骇人一幕,酒顿时便醒了。时至今日想起这可怕一幕,仍旧如同噩梦一般!一个好端端的人刹那间就被烧得面目全非,真叫人不寒而栗呀!”

“阿翁可认得那夜的化灰之人?”芷兰问道。

“不认得!看样子似乎是位官老爷,我等不入流的小人物怎会识得人家?”

“阿翁当时距化灰之人有多远?”

“我们当时坐在他的左前方,跟他隔着一张食案,当时我是背对着他,而我的那位故友恰巧面对着他,自然比小老儿率先发觉他起火了。”

见芷兰陷入沉思,赵志平继续问:“阿翁可还有什么细节要对我等言讲?”

胡阿大想了想说:“对了,那夜化灰之人全身起火时曾大声呼喊,而且一边喊还一边用手指着那个与他对饮之人。只因事发时极为嘈杂,小老儿听得并不真切,似乎喊的是倪甘……”

芷兰嘀咕道:“倪甘,倪甘,这究竟是何意呢?”

胡阿大随口回应道:“姑娘有所不知,倪甘乃是本地的火神爷!”

赵志平笑笑说:“多谢阿翁,不过我等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能让我等与您那位故友见上一面?”

胡阿大看了看言辞恳切的赵志平,又看了看满脸横肉的什长,勉强道:“我那个故友名叫席三平,也是从江陵来玉璧的行商,现住在同福客栈。”

芷兰和赵志平在同福客栈如愿见到了席三平。席三平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黝黑的脸庞之上两行浓眉、一对虎目,身材魁梧,体格强健,却不善言谈,尤其是见到芷兰后竟还有几分羞赧。

席三平是个极为沉闷之人,芷兰和赵志平问一句,席三平便说一句,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一个词,能用一个词表述的绝不用一句话,不过他所述与胡阿大大同小异。

芷兰问道:“那个化灰之人临死前可曾喊了些什么?”

席三平毫不犹豫地说:“喊的应是倪甘。”

芷兰施礼道:“就此谢过,多有叨扰!”

就在临别之际,席三平的眼神中似乎还流露出一丝不舍。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口,直到芷兰从他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不见,才怅然若失地关上门。

除了胡阿大,那个掌柜还提供了另外三个人的住址,都是外地来此做生意的客商,不过他们只找到了其中的两个,另一个已经启程回乡了。

那两人所述与胡阿大和席三平并无大的出入,而且他们也都说并不认识贺拔纬和胡主簿。

芷兰着重问了贺拔纬起火时究竟喊了些什么。

其中一人想了半天才说,他似乎喊的是“你赶快”。

另一人却说现场实在太过嘈杂,根本就没听清他到底喊了些什么,不过他却记起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细节。化灰之人是左袖先起火的,还未来得及扑灭袖子上的火,全身旋即被硕大的火球吞噬了,随即变成了一具黑乎乎的焦尸!

劳碌了一天,收获却寥寥。赵志平和芷兰拜谢过那位什长后便策马回馆驿。

芷兰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背之上,信马由缰地向前走着,思绪却是一片烦乱。

她起初怀疑闪烁其词的掌柜在刻意隐瞒什么,但她后来渐渐意识到其实掌柜不让伙计们乱说话或许也是在担心不知哪句话会不小心触怒胡主簿,一旦如此,恐怕将很难在城中立足了。常来店里一楼大堂吃酒的人中必然有不少当地的文吏和军卒,这些人虽说地位不高,却往往是很不好惹的地头蛇,如若贸然说出他们的名字惹得人家不悦,肯定会招惹来麻烦。

在万般无奈之下,掌柜才说出了四个老主顾的名字和住处。四人无一例外皆是来玉璧做生意的外地客商,但这四个人并不认得贺拔纬和胡主簿,事发前自然也就不会太留意他们,很难发现火起之前贺拔纬到底遭遇了什么。

芷兰抖动缰绳,夹紧双腿,扬起手中的鞭子轻轻地抽了一下坐骑,追上身前的赵志平,说:“如果我们能够从目击者中找出几个识得贺拔纬的人,或许能帮助我们破解他离奇化灰的谜团。”

赵志平望着前方,若有所思地说:“胡主簿或许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chapter_title:

继续阅读:第十三章 风紧云轻欲变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大周惊天局(全二册)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