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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 途
闰四月二十五日,亲政的宇文毓着手对六官进行调整,太师宇文护留任大冢宰,太保侯莫陈崇任大司徒,补上李弼死后遗留下来的空缺。贺兰祥留任大司马,达奚武升任大宗伯,豆卢宁升任大司寇,宇文邕升任大司空。
宇文毓在六官之中安插了两个新面孔。一个是豆卢宁,他刚刚在讨伐稽胡时立下了大功;另一个就是自己的四弟宇文邕,前年年底他刚刚被任命为都督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
宇文毓每每想到九泉之下的夏若,也会想到身在异地的宇文邕。如今夏若不在了,唯一可以信赖之人只有这位四弟了,于是急急召他回京,委以重任。
宇文邕没有想到大哥这么快便将自己调回京城,而且还升任大司空,很快又晋封为鲁国公。再次回到长安,宇文邕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时至今日他才真正领悟到为何那么多诗人会在暮春时节对即将逝去的春天感到悲伤!
花落还能再开,春去还能再来,可是年年岁岁花虽相似,岁岁年年人却不同。
在这个繁花依旧笑东风的美好世界里,他不禁发出佳人不知何处去的感慨,而人面繁花相映红的美好景象却只能留存在他的记忆深处。
只因一人去,顿觉长安空!
与此同时,原州城李昞府上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在华丽的仪仗簇拥之下,李昞骑着高头大马亲迎自己的意中人芷兰过门。
在这一路之上,坐在轿中的芷兰一直都在梦想着宇文邕会从天而降,将她带走,无论是去天涯,还是去海角!
可幻梦终究是不切实际的,凡是梦总有醒的时候,总归要面对冰冷而又有些残酷的现实。
芷兰被女婢搀下轿,走进这栋如今还颇有些陌生的宅邸,这里将成为她的家,自从父亲独孤信死后,她便再也没有感受过家的气息。
李昞痴痴地望着芷兰,她身着青色花钗翟衣,显得清新而又脱俗。翟衣上所绣的翟鸟花纹精致典雅,头戴的花钗摇曳生辉。
紧接着是同牢时刻,两人携手来到餐桌前一同用餐。这个仪式寄托着两人从此之后同甘共苦的美好寓意。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
芷兰没有说话,只得低着头默默吃着饭,眼睛却微微有些潮湿了。
李昞意味深长地说:“既然你已嫁为我妻,日后我李昞定不会负你!”
当天夜里,宇文邕陪哥哥宇文毓批阅奏章到了深夜,宇文毓时不时地抬起头询问宇文邕的意见,而他总能切中问题的要害。
宇文毓低头奋笔疾书时,宇文邕便默默地坐在那里,偶尔透过直棂窗看着殿外依稀的月光。
宇文邕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曾经与芷兰花前月下的点点滴滴,丽影成双,鱼水欢谐,虽然他有着千般不舍,万般愧疚,却终究是他负了芷兰!
今日的结局又何曾是他愿意看到的呢?或许他们相识,他们相知,他们相爱,原本就是一场错!
宇文毓不知何时竟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走到宇文邕的近前,将手搭在他的肩头,有些动情地说:“众人皆见我等人前之荣耀,谁人知晓我等不过是强装欢颜,为了江山,为了黎民,不得不舍弃佳人,这或许便是你我的命!”
宇文邕站起身,走到放着古琴的几案旁,说:“大哥日夜操劳,让臣弟为您弹奏一曲解解乏!”
宇文毓微微点点头。
宇文邕拨动琴弦,琴声悠扬哀婉,撩动着宇文毓的心弦。宇文邕和着琴声开口唱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一曲终了,两人皆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宇文毓忙拭去眼角的泪滴,对宇文邕道:“太祖曾将美艳女子李娥姿赐予四弟,不知四弟为何对其颇为冷淡?如今可不知有不少人在觊觎这等天生尤物!”
西魏恭帝元年(公元554年),大将于谨攻陷南梁重镇江陵,杀死梁元帝萧绎,并将江陵十多万平民百姓掳掠到长安,李娥姿全家便在其中。宇文泰觉得此女面貌姣好,便命其服侍在儿子宇文邕身边,但宇文邕却一直将其视为一个婢女,而不是携手相伴人生路的伴侣。
宇文邕自然知晓哥哥此番话的深意,宇文护一直对独孤家恨之入骨,若是让他知晓了宇文邕始终对芷兰念念不忘,那么宇文护便会对其严加防范,心存敌意。
宇文邕长叹一声道:“臣弟知晓了!”
很快,李娥姿怀孕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并于当年为宇文邕生下了长子宇文赟,正是这个让宇文邕既爱又恨的儿子日后居然亲手葬送了北周帝国。
思 念
八月,朝堂之上,正襟危坐的宇文毓已经感到了秋的凉意,等待他的又将是一个难熬的严冬。
御正中大夫崔猷高声说:“圣人沿革,因时制宜。今天子只称王,不足以威临天下,请遵秦汉旧制,称皇帝,建年号。”
宇文毓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宇文护,高声说:“准奏!”
在群臣的拥戴声中,宇文毓正式称皇帝,追尊父亲宇文泰为文皇帝,改换年号为武成。
当喧嚣散尽,孑然一身的宇文毓凝望着天边的那轮满月,静静地悬挂在黑色的天幕之上。如水的月光被轻纱般的薄雾缠绕着,多了几许蒙眬,也多了几许清冷。
宇文毓的内心满是孤寂,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已经离去一年零四个月的夏若,不知身在天国的她可否安好。
宇文毓对身旁的宦官方达高声说:“速速召御正中大夫崔猷前来拟旨,追赠独孤夏若为明敬皇后!”
方达觉得宇文毓如此感情用事恐怕不妥,于是劝阻道:“此事事关重大,陛下还是先与太师商议后再作定夺为好!”
宇文毓即位以来时时刻刻都生活在宇文护的阴影之下,如今追赠自己的正妻、曾经的天后为皇后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如若连这等事都要事先得到宇文护的首肯,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自己做主呢?!
宇文毓没好气地说:“此乃朕的家事,太师定然无异议!还不快去召崔猷前来见驾!”
见方达依旧站在原地,宇文毓龙颜大怒,斥道:“难道你们眼里只有太师吗?”
一向温文尔雅的宇文毓居然如此动怒,欲言又止的方达顿时吓得面如死灰,急匆匆领命而走。
宇文毓再也没有了赏月的心情。
回到映菡殿后,宇文毓更觉凄凉,夏若在时香满堂,夏若去后空余床。香虽久久不灭,人却永难再来。
宇文毓特地回了一趟宜州[6],在那里的四年时光无疑是最惬意,也是最舒心的。他与夏若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如今所有的美好都被残酷的现实硬生生击碎了。
他久久凝视着曾经的府邸,那里埋藏着他的欢笑、他的甜蜜。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思念就如决堤般在他的内心翻滚起来。
他随口吟诵道:
玉烛调秋气,金舆历旧宫。
还如过白水,更似入新丰。
秋潭渍晚菊,寒井落疏桐。
举杯延故老,今闻歌大风。
之前,每隔三五日,宇文护、贺兰祥和尉迟纲皆会聚在一起小酌,近来尉迟纲却总是推脱有事不来赴约,只剩下宇文护和贺兰祥对饮。
贺兰祥一饮而尽,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流光溢彩中透着高贵华丽,晶莹剔透中尽显精美绝伦。
“不知这产自异域的琉璃盏到了我们的手中是弃暗投明,还是明珠暗投?”
宇文护自然知道贺兰祥意有所指。尉迟纲以小司马上大夫的身份执掌禁军,理应受大司马贺兰祥节制,但尉迟纲宿卫宫廷多年,在禁军之中根基很深,威望甚高,禁军将士们眼中只知有尉迟纲,却没有贺兰祥这个大司马。这自然让一贯心高气傲的贺兰祥颇为不满。
宇文护此时真正关切的却是尉迟纲的动向!
尉迟纲与他们日渐疏远,这无疑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此前历次政变,长期手握禁军兵权的尉迟纲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如今的政治博弈之中,他依然是一枚不可或缺的棋子,他的若即若离让宇文护越发感到不安。
望着若有所思的宇文护,贺兰祥用嘲讽的语气说:“如今皇帝可是风光得很!”
宇文护抿了一口酒,细细品味着其中的味道,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苦涩,还是醇香。
宇文毓亲政以来展现出的明君风范早已引起了宇文护的警觉。宇文毓宽厚仁爱,胸怀宽广,英明聪敏,幼而好学,崇尚文儒,善于文辞,博览群书,见识广博,对待宗亲和睦友善,对待功臣谦逊有礼,登基之前,群臣倾慕,称帝之后,万众归心。
宇文护忽然生出大权旁落的隐忧,而权力在宇文护看来一直比生命还重要。
宇文护将杯中酒倒入喉中,咬着牙说:“我们之前的确有些太过轻视他了。”
“听闻他依旧对独孤夏若旧情难忘啊!事先都不向护兄通禀一下便擅自追赠其为皇后。”
贺兰祥貌似不经意的话语却在宇文护的内心掀起波澜。宇文护虽已还政于宇文毓,但宇文毓在作出如此重大决定之前,竟然不与他商议,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虽然只是象征性的追赠,而且独孤夏若生前就贵为天后,死后被追赠为皇后本属理所当然,但独孤夏若的身份毕竟太过敏感了!
对独孤夏若忘不掉,也就意味着对宇文护放不过,宇文护想到这里,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决意要有所行动了!
传 位
武成二年(公元560年)四月十九,终日忙于政事的宇文毓近来没有什么胃口。眼前五颜六色的御膳皆无法唤起他的食欲。
庄妃徐迎春端着一盘糖饼走到食案前,笑着说:“膳部中大夫李安听闻圣上近来有些厌食,特地献上糖饼,请圣上品尝!”
自从独孤夏若走后,碧玺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候在宇文毓的身旁,无论御膳还是汤羹,甚至是草药,她都会先行尝试,今日她照例又要先尝,却被徐迎春拦下了。
笑靥如花的徐迎春说:“不劳碧玺姑娘了,本宫先替圣上尝一尝!”
徐迎春随即夹起一个糖饼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连连称赞道:“果然不错!色泽棕红,外焦里嫩,清香扑鼻,甜而不腻!”
宇文毓索性也夹起一个糖饼放入口中,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一连吃下了三个。
由于连日来总是批阅奏章到深夜,身子很是疲乏,午饭后宇文毓便前往延寿殿休憩。徐迎春一路跟到了延寿殿,服侍着他睡下。
这一觉居然睡了一个时辰。宇文毓醒来时却发觉腹中隐隐作痛,对殿外的宫女们大声喊道:“速传太医下大夫!”
徐迎春却冷冷道:“陛下,那是毒而不是病,根本医不好的!”
宇文毓凝视着身旁既熟悉又陌生的徐迎春,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对自己下此毒手,不禁失声骂道:“你这个罪该千刀万剐的贱人,胆敢谋害朕!”
“别忘了,妾身也食用了糖饼,同样也为时不多了!妾身所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被宇文护逼的!只因他识破了妾身的身份,妾身是南梁派来的间者,谁知却鬼使神差般来到了陛下身边!”
“南梁?‘血酬卫’?难道谋害太傅的罪魁祸首竟会是你?!”
“不错!当年父亲既已出城投降,却依旧惨遭屠戮,可见于谨乃是心如蛇蝎之辈。这种人死有余辜,可惜老天居然让他逃过了此劫!”
徐迎春真名为萧含春。父亲是梁元帝萧绎,她的母亲便是徐昭佩。难怪徐迎春也出落得风情万种。
梁朝建立后,“血酬卫”便一直掌控在徐家人的手中。为了及时侦听到各方动向,徐昭佩的父亲侍中、信武将军徐绲便将自己的两个女儿送往中原,两人摇身一变分别化身为胡夫人和倪甘儿。
其实“血酬卫”早已在北朝境内布局多年,首领便是徐昭佩的妹妹徐昭莹。她以胡主簿之妻的身份作为掩护,在玉璧一地便可探知西魏和东魏两国的动向,可由于距离长安较远,她探听到的来自长安的情报总是不能令梁武帝萧衍第七子、湘东王萧绎满意。
侯景之乱使得南梁生灵涂炭,国无宁日,一直蠢蠢欲动的萧绎决意趁乱争夺天下。
为了及时探听到来自长安的讯息,萧绎于是让两个女儿,也就是曾化名曾雪雁的萧含雪和她的妹妹萧含春夹杂在北逃的难民之中前往西魏。
她们的父亲最终如愿以偿地登基称帝,但最终却因与一代枭雄宇文泰反目成仇而惨遭诛戮。
宇文毓强忍着腹部剧痛,斥责道:“心如蛇蝎之人是你,而非太傅!”
萧含春冷笑道:“我?!陛下可知妾身心中的苦楚?父亲殁了,故国亡了,而郎君的心却只在独孤夏若一人身上,根本就容不下妾身!在妾身最渴望关爱的时候,你却对妾身冷若冰霜。妾身的心早已经死了!贤儿是妾身活着的唯一希望。宇文护已然允诺让贤儿承继大统,妾身死而无憾!”
正在这时,碧玺走了进来,哭着说:“陛下龙体如何?”
宇文毓指着身旁的萧含春说:“快!传朕口谕,即刻将这个贱人打入冷宫!”
碧玺当即领着两个宫女将萧含春从御榻上架起来,拖着她向殿外走去。不甘示弱的徐迎春奋力挣扎着,但一切反抗都是那么无力。
萧含春哀号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和陛下死在一起!”
宇文毓恨道:“休想!”
萧含春的呼号声渐渐远去了,碧玺很快便返回殿内,跪倒在宇文毓跟前,谢罪道:“奴婢罪该万死,辜负了明敬皇后的嘱托,更辜负了圣上的期待,让歹人的奸计得逞!”
宇文毓勉强地笑了笑说:“防得了一时,又怎能防得了一世!生死由命不由人!你并没有错,更没有罪!朕还有要事差你去办!速速去取竹使符,即刻征召太傅于谨、大司空宇文邕、小宗伯上大夫杨忠、小司马上大夫尉迟纲、御正中大夫崔猷前来见朕,不得有误!”
碧玺急匆匆跑向大成殿,大成殿前有两排平房,左、右两侧分别为左、右宫伯中大夫办公之所。恰巧右宫伯中大夫假张光洛,也就是庵罗辰正与右小宫伯下大夫杨坚商议要事。
碧玺气喘吁吁地禀明来意,庵罗辰顿感事态严峻,随即对杨坚说:“你多带些人手,拿着这枚竹使符速速去召宇文邕!”
除发兵使用虎符外,其余征调均使用竹使符,右边的一半留在皇宫,左边的一半授予臣子,两半竹使符勘验无误后即可确定确为皇帝征召。
杨坚呆立在原地,陷入极度纠结之中,不知老辣的宇文护接下来将会有什么大动作,虽然他也对弑君的宇文护心怀怨恨,却并没有以身许国的魄力和勇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父亲杨忠也在征召名单之内,但庵罗辰却并未让他去征召父亲杨忠。
宇文邕和芷兰曾在蜀地对杨忠有过救命之恩,但宇文邕却说他们不过是奉天王之命行事罢了,杨忠从此便对天王宇文毓感恩戴德。
杨坚自然知道天王征召父亲定然会义无反顾地前来,既然父亲已然卷入这场政治旋涡之中,他杨坚自然也就难以独善其身了!
“卑职遵命!”杨坚领命而去,暗自祈祷在这场血腥而又惨烈的皇位争夺战中切勿再起刀兵!
庵罗辰早已暗暗下定决心,就是拼上身家性命也无妨,这或许是柔然复国的唯一机会。
这些日子,庵罗辰在禁军部属之中笼络了一大批人,他让这些心腹携带竹使符分头去征召于谨等人,告诫他们要悄无声息,切勿惊动旁人。
宦官方达换上便服偷偷出了宫,策马疾驰到太师府前。
方达飞身下马,将马拴好,急促叩打着府门。
沉重的府门缓缓打开了,他忙低声道:“在下方达,还望这位老伯向太师通禀一声,我有要事求见太师!”
见方达满脸焦急,阍者却依旧慢腾腾的,缓缓睁开有些下垂的眼皮,懒洋洋地说:“太师正在会客,任何人皆不准打扰!”
“在下有万分火急之事,一刻也耽搁不得!”
“来见太师之人哪个不是有万分火急之事,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候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侯莫陈崇从府内向外走,迎面碰上了在府门口焦急等待的方达。
尽管方达刻意将脸转向里侧,却依旧被侯莫陈崇认了出来,但方达并未说些什么就匆匆走进府内。
阍者这才将方达求见之事禀告总管,总管知道方达是皇帝身边的人,此时前来想必有什么紧要之事,便径直将其领进正厅之中。
“启禀太师,陛下已然征召太傅等人入宫!”
“这是几时的事?”
“半个时辰之前!”
宇文护怒道:“那你为何现在才来通禀?”
“小的在府门外足足站了半个时辰!”
宇文护将手中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对老总管道:“你去把那个阍者埋了!坏了我的大事!”
宇文护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没有想到弥留之际的宇文毓居然还不忘跟他进行最后的较量,终究还是他太过大意了!
不对!侯莫陈崇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见他?还给他带来了一封母亲阎氏写给他的亲笔信。
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流落敌国并且年事已高的母亲,却始终无缘与母亲再见上一面。
阎氏在信中深情地写道:
禽兽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与汝分离?与汝分离,今复何福,还望见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苏。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假汝位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暂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汝衣,饥不得汝食,汝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间,汝何用为?于吾何益?
读完母亲透着心酸和埋怨的信,宇文护不禁怅然若失。
恰在此时,侯莫陈崇拿出一张地图,他在图上标识出宇文护母亲所在的位置,然后在图上反复推演出奇兵劫夺阎氏归周计划。
两人足足筹划了半个时辰,可宇文护依旧觉得这个计划实在太过冒险了,一旦救人不成,反而会害了母亲的性命,那他岂不成了人人唾骂的不孝之子。
不知是他太过多虑了,还是侯莫陈崇来的时机太过玄妙了,让他不得不起疑!
难道这也是阴魂不散的独孤夏若刻意安排好的?
随着于谨、宇文邕、杨忠、尉迟纲、崔猷等人的相继到来,延寿殿内的空气也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
望着跪在御褟之下的于谨等人,弥留之际的宇文毓有气无力地说:“朕征召诸位前来是要宣布皇储人选,劳烦崔大夫草拟诏书。”
崔猷深受宇文护的器重,宇文护收养崔猷第三女,视同己出,还册封为富平公主。
宇文毓之所以将崔猷征召来,既是因为起草诏书乃是御正中大夫职责所在,也是因为崔猷是宇文护的亲信,宇文毓借此举昭示自己对宇文护无意隐瞒。但这崔猷却与贺兰祥不同,对宇文护效力,却并不效忠。他出身名门望族博陵崔氏,自幼饱读诗书,恪守礼制,宇文毓相信崔猷在关键时刻能够分得清是非,拈得清轻重。
崔猷进宫之前原以为这只是例行的皇帝召见,入宫后才顿感事态严峻,忙诚惶诚恐地说:“恳请圣上口述诏书内容!”
宇文毓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说:“朕子均年幼不知世事,未堪当国。鲁国公,朕之四弟,宽仁大度,海内共闻。弘我周家者,必此人也!人贵在有始终,公等事太祖,辅朕躬,可谓有始,若能念世道之艰难,辅佐鲁国公以主天下,可谓有终矣!”
口述完遗诏,宇文毓用极度虚弱的语气说:“身后之事有赖诸公了!”
他随即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白发苍苍的于谨身上,说:“太傅德高望重,王佐之材,道作兵钤,言为帝则,悬运嘉谋,立倾敌国,取贵以功,镇时以德,堪称大厦之栋梁,巨川之舟楫。朕以后事累公了!”
于谨感激涕零地说:“老臣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宇文毓勉强笑笑说:“诸位暂且退下吧!四弟稍留!”
众臣相继退下,此时跪在地上的宇文邕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宇文毓微微地摆摆手,示意他凑近些。
宇文邕跪着挪到哥哥的病榻前,紧紧地拉着哥哥的手,哽咽道:“天佑大哥!大哥定会好起来的!”
“事到如今,说再多宽慰的话恐怕皆已无济于事了,为兄自知命不久矣!”
宇文邕咬牙切齿道:“这个阴险狠毒的宇文护!小弟定会将他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为大哥报此仇!”
宇文毓却平静地说:“人生在天地之间,禀五常之气,天地有穷尽,五常有推移,人岂能长在?有生必有死,有死方有生,此乃恒久之理,既然如此,何恨之有?四弟切莫以哥哥为念,更不要意气用事!父亲呕心沥血创下的这份基业再也经不起内乱。四弟切记,切记!依四弟之天资,承继大业必上不负太祖,下不负朕望。莫忘了嫂嫂曾经叮嘱你的话,戒急用忍!父亲打下的这份基业如今便全靠四弟了!”
望着病入膏肓的大哥,默默跪在地上的宇文邕欲言又止。
他再度稽首,左手按住右手,拱手于地,再慢慢地将头伸到手前的地面之上,俯伏向下,额头缓缓触碰到了冰冷的忍冬纹地砖,泪水不停地滴落,沿着地砖上的忍冬纹漫成一片悲伤之海!
许久,宇文邕才站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碧玺轻轻地将殿门打开。
宇文邕并未径直迈过门槛,而是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宇文毓,奄奄一息的宇文毓同样在注视着他。
面色蜡黄的宇文毓强忍着腹中剧痛,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挥了挥手,示意他速速离去。
宇文邕强忍住泪水,也冲着大哥笑了笑,却笑得那样僵硬。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延寿殿,就在身后的两扇殿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宇文邕却突然转过身,喝道:“且慢!由本公来关吧!”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红色殿门上的鎏金铺首,透过狭窄的缝隙深情地凝望着病榻之上的大哥。
这次分别将成为永诀,兄弟两人从此将永远阴阳两隔!
“鲁国公,这样风邪会侵入殿内的!”碧玺低声说。
宇文邕缓缓地将殿门关上,就在殿门彻底关闭的一刹那,他却再也无法自已,泪水如同泉涌般淌下,滴落在大理石台阶之上,使得他脚下之路变得一片斑驳。
送走宇文邕,要做的事情如今皆已做完了,如释重负的宇文毓说:“夏若,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这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话音未落,宇文毓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右宫伯中大夫假张光洛,也就是庵罗辰统帅骁勇善战的虎头军终日戍守皇宫,如临大敌,如临深渊,他不知道宇文护接下来会有什么大动作,更不知道宇文邕能否顺利承继大统!
四月二十,一缕暖暖的阳光透过直棂窗照进延寿殿,但此时的宇文毓已变得冰冷异常。
“大事不好了!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碧玺慌乱而又清脆的声响在皇宫之中久久回荡着。
这一日决定着皇位的归属,也决定着北周未来的命运。
宇文护召贺兰祥和尉迟纲来府上茶叙,实则是为商议对策,尉迟纲却推说母亲突患重疾,正在近前服侍,实在走不开。
贺兰祥愤愤不平地说:“国家危亡之际,他居然当起了缩头乌龟,只顾着明哲保身!”
“不说他了!路是他自己选的,由他去吧!”宇文护神情黯淡下来,道,“如今风雨同舟之人恐怕便只剩下你我二人!你觉得我们又当如何应对呢?”
“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如今兵权皆掌于你我之手,莫如依当初之计,拥立毕国公宇文贤即皇帝位!”
“难道要公然抗旨吗?”宇文护高声质问道。
“宇文贤乃是先皇之子,难道不比宇文邕更为亲近吗?群臣之中谁还敢有异议呢?”贺兰祥针锋相对地反驳道。
宇文护的语气顿时变得柔软了许多,低声说:“你可还记得叔父曾经教导过我们的话吗?宠不树敌,强勿逾礼。当年贺拔公被刺杀后,国贼高欢曾为此而欣喜若狂,以为除掉了一个强劲的敌手,孰料却多出了一个愈加厉害的对手。高欢与叔父激战十余年,最终强者却并未取胜,而弱者也没能落败。这是为何?当年叔父之所以会在群雄并起之际脱颖而出就是因为他深知人心向背远比兵强马壮更为重要。叔父恭迎孝武帝入关,尊奉魏室,一时间天下归心,四海皆服。曾不可一世的高欢也对其无可奈何,最终只得含恨而终。虽是功高盖主,但叔父却一直行事谨慎,因为他深知尊者未必永贵,霸者也未必恒强!”
“莫非护兄这次真的要袖手旁观了吗?如若真是那样,恐怕我们的末日便不远了!”贺兰祥凝视着宇文护,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宇文护竟变得如此陌生,早已没有了曾经杀伐决断的魄力!
其实,此刻宇文护的内心也充满了纠结。如今兵卒调动和将领升迁的大权皆掌于都督中外诸军事宇文护和夏官府大司马贺兰祥之手,但那些表面上俯首听命的将领之中,有多少人心悦诚服,有多少人见风使舵,又有多少人伺机而动?如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又不知会有多少人兴风作浪!
大周之军当初分别隶属于李虎、李弼、赵贵、于谨、独孤信和侯莫陈崇六大柱国。此前,宇文护诛杀赵贵,赐死独孤信,已招致两人旧部的恨意。李虎生前与独孤信关系密切,如今李昞又刚刚迎娶了独孤芷兰,李虎旧部内心的天平自然会倾向于皇帝。杨忠本是独孤信麾下将领,后转隶李弼,李弼死后,杨忠无疑成为李弼部将之中最有威望的将领,再加上德高望重的功勋老臣于谨,此时如若宇文护公然违抗宇文毓的诏命,强行册立宇文贤无疑也就意味着将会同时得罪上述两派人马。如此一来,宇文护也将会陷入以一敌五的不利境地,剩下的侯莫陈崇表面上虽对宇文护恭敬有加,但宇文护始终摸不准他真正的立场!
见宇文护决意妥协,贺兰祥的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望着神情落寞的贺兰祥,宇文护忙道:“静观其变绝非听之任之!独孤夏若说得没有错,我大周没有分裂的本钱。当年追随叔父一起征战的将领之中,很多人的内心深处效忠的仍是魏室,绝非我大周。也有很多将领是忠于叔父本人,并非我宇文家!这些心怀异志之人恨不得我大周再起内乱,也好坐收渔翁之利!况且如今强敌环伺,危机四伏。高洋之能虽与其父相去甚远,但伪齐的实力仍在我大周之上。南陈虽竭力与我大周修好,却无时无刻不在觊觎蜀地!在此危局之下,和则江山永固,斗则两败俱伤!”
贺兰祥颇为失望地说:“既然护兄主意已定,小弟多说无益!不过小弟最后只说一句,宇文邕绝非等闲之辈,他掌握权柄之时,恐怕便是你我遭殃之日!”
宇文护陷入沉默之中。
宇文护对高深莫测的宇文邕何尝不心存忌惮。他此前拥立的宇文觉和宇文毓如今都被他亲手送上了黄泉路,再加上此前杀害的元廓,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三位天子的鲜血。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违抗遗命另立新君。
其实宇文毓之所以会在临终之际征召于谨、杨忠、尉迟纲等人,就是担心宇文护会逆旨而行,他是在无声地告诫宇文护,如若宇文护胆敢一意孤行,于谨等人势必不会坐视不管!
宇文护沉默许久才艰难地张开嘴,咬牙切齿道:“谨遵先皇遗命,拥戴鲁国公继承大统!”
次日,宇文邕即皇帝位。他自然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一段并不平坦之路,但无论将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都要坚定地走下去,因为他的身上背负着哥哥和嫂嫂,还有太多太多人的嘱托和期盼。
宇文邕凝望着位列群臣之首的宇文护,慷慨激昂地说:“太师、大冢宰、都督中外诸军事宇文护居功至伟,今后五府皆总于天官,事无巨细,皆请太师先断而后奏报朕知!”
宇文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情,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刚刚从独孤夏若布下的这个局中挣脱出来,便身不由己地坠入了另外一个局,这个局的布局者依旧是独孤夏若,而宇文邕此次将成为这个局中更为关键的一枚棋子,但这个局足足布了十二年之久!
(第一部完,敬请关注《大周惊天局2:阴阳诡局》。)
[1]今山西省朔县。
[2]治所天水郡上封县(今甘肃天水市秦州区),管辖天水郡、汉阳郡、清水郡、略阳郡、河阳郡五郡。
[3]治所河东郡蒲坂县(今山西永济市),管辖河东郡、汾阴郡二郡。
[4]沈麝:用麝香制作的一种口含物品,能够清香口气,类似于今天的口香糖。
[5]今陕西渭南市。
[6]治所通川郡泥阳县(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管辖通川郡、宜君郡、云阳郡三郡。
chapter_title:少阳篇:骷髅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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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光阴如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
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
——元·马致远《夜行船·秋思》
暗夜下的原州,宇文承梅突然从梦中惊醒,顺着门缝向外望去,一具上蹿下跳的小骷髅在朦胧的月光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自此之后,“骷髅夜行”的传闻便在原州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独孤芷兰在不知不觉间置身于杀机四伏的诡局之中,她平静的生活就此被彻底打破。
芷兰之子澄儿无端发疯,同住在一个巷子里的虎子凭空失踪,紧接着巷子里的孩童又接二连三地丢失。这诡异的一切与五年前灵虚观的那场血案究竟有着怎样离奇的关联?与即将驾临原州的北周皇帝宇文邕又有着怎样微妙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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