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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 果
拂晓时分,浓重的黑色渐次褪去。
宇文邕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随即惊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发觉站在自己近前的居然是韦孝宽。
火把跳跃的光投射到韦孝宽满是坑坑洼洼的脸上,让他越发显得沧桑。
韦孝宽满带喜悦地说:“辅城郡公终于醒了!若不是张军主及时赶到,我等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豹韬军军主张彪“嘿嘿”笑了两声,说:“其实是大帅和辅城郡公命大,福大,造化大!”
韦孝宽笑道:“那伙伪齐歹人也并非什么死士,不敢贸然闯入洞内,怕被我们所伤,这才采用什么火攻之法,却未曾料到军主会来得如此之迅捷!”
张彪笑着说:“他们还不是惧怕大帅威名!就连老贼高欢都不是大帅的对手,何况那些小蟊贼了!”
懵懵懂懂的宇文邕捶了捶有些发木的脑袋,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
韦孝宽默默注视着眼前奔腾不息的河水,火神庙的房梁等残件漂浮在河中,而他也一时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宇文邕缓缓站起身,道:“火神庙毁于这场大水,穰县公的心结没了,念想恐怕也没了!”
韦孝宽鹰一般的目光随即落在宇文邕的脸上,问道:“辅城郡公是如何得知的?”
“从你的一位故人口中,但我最想听的是你亲口跟我说!”
“皆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不过如今事态紧急,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韦孝宽感激宇文邕的救命之恩,索性对他彻底敞开了心扉。
在回玉璧的路上,韦孝宽与宇文邕并马而行,一个说得跌宕起伏,一个听得津津有味。
韦孝宽出身京兆名门望族,祖父曾任两郡太守,父亲曾为大州刺史。他的家乡原本是沃野千里的风水宝地,却一时间刀兵四起,生灵涂炭。
北魏景明三年(南齐中兴二年,公元502年),南齐大将萧衍篡权自立,灭齐建梁,大肆屠杀齐朝宗室,死里逃生的齐明帝萧鸾之子萧宝夤只得投奔北魏。北魏朝廷任命其为西道行台大都督。
为了平息关中之乱,北魏朝廷命萧宝夤率军迎敌。他原本想着能够建功立业,可面对强悍的对手,却屡屡受挫,而一封封请援的奏章如同石沉大海。他的内心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恰在此时萧宝夤因战败而被废为庶人,对朝廷的怨恨达到了顶点。
孝昌三年(公元527年)十月,萧宝夤索性铤而走险登基称帝,原本就已满是狼烟的关中更是一片大乱。
那时的韦孝宽才刚刚二十岁,只身前往北魏都城洛阳,向朝廷毛遂自荐,主动请缨。朝廷感念其为国分忧的忠贞,任命其为统军,命其在车骑大将军、西道行台长孙稚麾下效力。挥师西进的每一战,韦孝宽皆身先士卒,奋不顾身。
攻克潼关后,曾被叛军裹挟的大批流民也得以东返。
韦孝宽策马回营,却在流民中发现了一个醉人的倩影,随即跳下马,快步走上去,强行分开人群,高声喝道:“你抬起头来!”
那个女子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带着羞赧,也透着惶恐。
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韦孝宽顿时感到身子有股麻酥酥的感觉。这种奇妙的感觉是他之前从未感受过的,此后也从未感受过。
从那一刻起,她那张尘土满面却俊俏依然的脸便深深地镌刻在他的心底深处,虽历经三十年的岁月冲刷依旧未曾褪色。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名唤倪甘儿。”
“你是哪里人氏?”
“小女本是长沙郡人,逃难至此。”
韦孝宽有些粗鲁地将她抱到马背之上,而倪甘儿却扭动着身子,呼喊道:“你要干什么?”
韦孝宽用毋容置疑的口吻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女人了!”
倪甘儿就这样成为韦孝宽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
西道行台左丞杨侃以大都督之职镇守失而复得的潼关,韦孝宽转任都督府司马。杨侃对韦孝宽颇为赏识,府内军政事务均交由韦孝宽处置。
那日,韦孝宽汇报完部曲调动之事,杨侃却将他留了下来,用颇为赞赏的口吻道:“孝宽,你我相处时日虽说并不算长,但老夫却发觉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军中恐怕百无其一啊!”
“大都督过奖了!孝宽能有今日全赖大都督提携。”
“谬矣!谬矣!如今你虽在我麾下效力,但你日后必在我之上!”杨侃话锋一转道,“老夫想跟你结门亲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知大都督所言究竟是何意?”
“老夫膝下有一女,尚未婚配,欲将其许配于你,不知你可否愿意?”杨侃用满是期待的目光望着韦孝宽。
韦孝宽沉思了一会儿道:“婚姻大事还是事先征得母亲应允为好!”
杨侃沉着脸说:“那是自然,老夫特地给令堂大人修书一封,已然派人快马加鞭送过去了。想当年,老夫与令尊大人在南豳州共过事,只可惜令尊英年早逝。我与令堂也有过几面之缘,想来令堂必不会横加阻拦。”
韦孝宽见此情形只得说:“对于这门婚事,孝宽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既为人子,婚姻大事必先禀明老母,若未得老母应允不敢擅自行事!”
杨侃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关切地说:“老夫虽深受朝廷恩典,镇守潼关,控御关中,却志不在此,不日将会回朝。如今沧海横流,正是英雄大显身手之际,万莫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日后还有赖大都督提携!”
杨侃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你应该要改口了!”
“多谢岳丈!”
“这便对了嘛!”
韦孝宽有些不情愿地将杨侃的宝贝女儿杨琼花娶进了门,但杨琼花与倪甘儿却好似天生的仇敌,她对倪甘儿非打即骂,倪甘儿常常以泪洗面。
韦孝宽实在看不下去,试图劝解道:“同在一个屋檐之下,理应情同姐妹,还是相互礼让些为好!”
杨琼花却不以为然地撇着嘴说:“呦,心疼了是不是?恐怕夫君早就被那个死烂贱坯子迷得五迷三道了吧!她真乃狐狸精下凡,最会迷惑你们这些男人!”
“琼花,你说话不要如此恶毒,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恶毒?”杨琼花的嘴角挂着一丝鄙夷的冷笑,“你居然说我这个大家闺秀恶毒,她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倒是温柔,好,我走,她留!”
“娘子莫要动怒,夫君并非此意!”每每如此,投鼠忌器的韦孝宽都会软下来。
永安三年(公元530年)春,北魏朝廷决意征讨自称天子并且频频袭扰关中的万俟丑奴,此时走投无路的萧宝夤早已投靠了昔日讨伐对象万俟丑奴,万俟丑奴一跃成为朝廷在关中地区最为强悍的对手。
权臣尔朱荣本打算任命武卫将军贺拔岳为主帅,但深谙官场之道的贺拔岳并未应允。
如今万俟丑奴兵锋日盛,如若不能取胜,必然难逃罪责;如若能够取胜,也很可能会被谗言中伤。贺拔岳恳请任命尔朱家的人为帅,而他自己心甘情愿辅佐他。尔朱天光就这样成为统帅,贺拔岳、侯莫陈悦为左、右大都督,并为副帅。
他们出征时仅有一千余人,抵达潼关时也不过区区两千人,就连他们骑的马都是从沿途百姓手中临时征调来的。抵达潼关后,尔朱天光得知一伙蜀贼截断了他们的去路,便不敢再向前了。
贺拔岳慷慨激昂地说:“这伙蜀贼不过是鸡鸣狗盗之辈,尔朱公尚且迟疑不前,若遇大敌,将何以战!”
尔朱天光自觉羞愧难当,说:“今日之事,全权委托大都督了!”
贺拔岳率军进攻那伙据险而守的蜀贼,很快便将其击溃,这也成为贺拔岳缔造不朽传奇的开始。虽然这次贺拔岳小试牛刀得以大获全胜,但他却深知要与兵强马壮的万俟丑奴相抗衡,自己的力量还很是薄弱,于是挑选贼军之中健壮的士卒充实到自己麾下。千军易得,但一将难求。
贺拔岳说动尔朱天光,让其出面向杨侃索要韦孝宽。如今的尔朱家可谓权势熏天,就连当今圣上皆是他们尔朱氏拥立的,杨侃自然不敢得罪,只得应允。
临别前的那个夜晚,韦孝宽拉着倪甘儿的手,动情地说:“我这一去还不知何时方能回来……”
倪甘儿忙用玉手堵在他的嘴上,说:“夫君莫说这些丧气话!夫君神勇过人,贺拔大都督英迈超群,你们定然能凯歌高奏,解救百姓于水火,挽救朝廷于危难!”
韦孝宽皱着眉说:“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你了!”
倪甘儿却淡然一笑,若无其事地说:“夫君莫要被儿女情长所累!尽管随贺拔大都督出征,妾身等着你们凯旋的那一日!”
韦孝宽紧皱的眉稍稍舒展开一些,仍旧忧心忡忡地说:“琼花她自幼娇生惯养,飞扬跋扈,我真担心你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夫君莫要为妾身担忧,妾身敬着她,让着她,忍着她,避着她便是了!要打便打的,要骂便骂的,她还能把妾身怎样?”
韦孝宽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有些动情地说:“难得你如此通情达理!不过要让你受委屈了!”
倪甘儿紧紧依偎在韦孝宽强健而又温暖的胸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胸前厚实的肌肉,眼睛忽然有些湿润了,娇滴滴道:“能够与夫君在一起已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分,何谈委屈呢?”
倪甘儿从他温暖的怀抱之中挣脱出来,用手轻轻拭去眼角晶莹的泪滴,说:“夫君,你走吧!耽搁久了,妹妹怕是会不高兴的!”
韦孝宽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有些不舍地转身离去。
倪甘儿却强装笑颜道:“妾身等着夫君早日得胜归来!”
韦孝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继而迈出屋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谁也不会想到这次分别竟成为两人的诀别!
韦孝宽带着不舍和不安踏上了漫漫西征路。经过一番血战,叛军首领万俟丑奴和萧宝夤相继被擒,韦孝宽也带着巨大的荣耀返回潼关。
可他离家越近,心底的不安反而愈加强烈。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开了自家的院门,开门的是老仆韦安。当年离开家乡外出闯荡时,母亲因放心不下便让老仆韦安伺候在他的身旁。
韦安见到韦孝宽之后脸上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多少喜悦的神情,反而流露出莫名的惶恐,支吾道:“阿郎,回来了!”
韦孝宽点点头,怀着一丝不安直奔杨琼花的房中。
杨琼花正在刺绣,见韦孝宽来了,却并未起身,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冷冷地说:“恭喜夫君凯旋!”
“在为夫离家的这段日子里,家中一切可还安好?”
杨琼花恶狠狠地咬断手中的线,咬着牙说:“好着呢!”
“为夫这便放心了!”
“你早该放心了!人在做,天在看!”
“不知娘子此话是何意啊?”
“我是说一切自有因果,今日的因结成明日的果,而今日的果必然是源于昨日的因!”
“你今日说话怎会如此阴阳怪气的?”
“夫君觉得妾身怪,皆因你从未懂过我,或者说根本就没想过要懂我!”
“娘子何出此言?夫君又有哪点亏待于你!”
杨琼花放下手中的针线,厉声说道:“你的确未曾亏待过我!你看似一直都在敬着我,让着我,实则在躲着我,防着我。你我夫妻一场,却好似是同床异梦的路人!”
杨琼花越说越气,索性站起身,怒斥道:“当初家父向你提亲时,奴家就在屏风之后。去我家提亲的人都踢破了门槛,可家父跟你提及婚配之事时,你反而推三阻四。你越是不情愿,奴家便越要嫁与你,奴家倒要看看到底哪一点配不上你。奴家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的家中居然藏着一只狐狸精,早已将你的魂勾去了!”
韦孝宽终于明白了杨琼花的心结所在,却并不想再与她这样继续无谓地纠缠下去,想要转身离去。
杨琼花依旧不依不饶道:“奴家刚说了几句话,夫君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离开,难道那个狐狸精就让你如此欲罢不能吗?”
韦孝宽并未搭话,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想要尽快远离那些恼人的牢骚和无边的纷扰。
杨琼花突然冷笑了几声,说:“可惜你永远也见不到那只狐狸精了!她已经死了!”
韦孝宽闻听此言心中好似响起了一声惊雷,忙转过身,快步走到她的跟前,高声质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望着焦躁不安的韦孝宽,杨琼花并未答话,又重新坐回到绣墩之上,拿起了针,盯着刚刚绣好的那朵牡丹,却不知从何处下针,拿起剪刀将那朵娇艳的牡丹硬生生地剪碎了。
韦孝宽高声呵斥道:“我在问你话呢!”
杨琼花的眼角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却依旧故作坚强道:“你何时如此关心过奴家?”
韦孝宽的情绪已然彻底失控了,咆哮道:“我在问你话呢!你说的可是真的?”
杨琼花再度站起身,目光如同两柄利刃恶狠狠地刺向韦孝宽,歇斯底里地喊道:“她死了,被火烧死了,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说完之后,她发出阵阵冷笑,不知是在笑韦孝宽,还是在笑她自己。
韦孝宽转而看了看一直都默不作声的韦安,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感觉韦安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随即高声质问道:“韦安,她说的可是真的?”
韦安低着头,无奈地说:“倪夫人房中不慎失火,这才……”
“你胡说!”韦孝宽咆哮道,“不是失火,是有人蓄意纵火!”
杨琼花怒目圆睁道:“即便是有人纵火,你又能如何?”
“你……”投鼠忌器的韦孝宽高高扬起的手始终未曾落下。如今岳丈杨侃深得北魏孝庄皇帝的器重,一路扶摇直上,官至卫将军、金紫光禄大夫、侍中,还被封为济北郡公。如若得罪了岳丈,恐怕他今后的仕途便一片黯淡了。
“你打我呀!你打我呀!你不敢了,是不是?”
一直缩在角落之中的韦安见状忙跑过来,横在韦孝宽与杨琼花之间,劝道:“阿郎且息怒!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恼羞成怒的韦孝宽猛地一推,老迈的韦安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韦安来韦家已经三十余年了,伺候过他的祖父,也伺候过他的父亲,如今又伺候他。韦安一向为人忠厚,办事周到,行事谨慎,韦孝宽也一直将其奉为长辈,莫说动手,就是连重话都不曾说过。
愤怒的韦孝宽却并不理会韦安,用手指着杨琼花厉声说:“你不要欺人太甚!”
“哎哟!你可是奴家的夫君,奴家怎敢欺负你呀?虽然奴家也知道这么做会惹得夫君不悦,但奴家其实是在救你!你可知晓倪甘儿的真实身份吗?她根本就不姓倪,她姓萧,她是叛贼萧宝夤的亲妹妹。如若让朝廷知晓了你擅自收留逆贼之妹,你应该清楚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
“即便她真的是萧宝夤的亲妹妹,难道就非要将她逼死吗?”
“事到如今,你还在意气用事!她一日不死,你便一日不得安生!我们这个家就一日不得安生!奴家这么做也是为了夫君好……”
“够了!”韦孝宽咬着牙说,“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从此之后你我各走各的路!”
话音未落,韦孝宽大步流星地向后院走去。倪甘儿的卧房已经变为一片焦土,回想着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韦孝宽不禁失声痛哭。
仅仅一个月后,一场莫名的大火又在韦府燃起,睡梦之中的杨琼花还未得及呼救便被烈焰吞噬。
“一切自有因果,今日的因结成明日的果,而今日的果必然是源于昨日的因!”杨琼花居然一语成谶!
自从杨琼花被烧死后,韦安不知为何也变得精神恍惚,半个月后,他所住的西厢房也离奇地起火了。
韦孝宽闻讯后急忙带人前去救火,怎奈火势实在太大,众人虽是奋力扑救,却难以控制火势蔓延,眼睁睁地看着熊熊烈火将整个西厢房彻底吞噬。
身陷火海的韦安不仅未曾呼救,反而发出阵阵摄人心魄的冷笑声:“她又回来了!她又回来了!”
随着一阵轰隆声,房梁经受不住熊熊烈火的炙烤,猛地坍塌下来,冷笑声和呼喊声戛然而止……
半年后,韦孝宽离开了潼关。临行前,他久久地凝视着这座饱经风霜的关隘,这里埋藏着他的爱、他的恨,还有他的不舍……
“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韦孝宽狠了狠心,策马扬鞭疾驰向东方。
他入朝任宣威将军、给事中,随着时光流转,他渐渐淡忘了潼关的那些旧事,又娶了妻,还生了子,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韦孝宽调来玉璧不久,平凉戍便燃起了一场大火,于是又勾起了他对那段往事的回忆。
平凉戍堆放的五十万石军粮竟然在一夜之间便被烧得精光。这把莫名燃起的大火触动了韦孝宽最为敏感的神经,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无辜惨死的倪甘儿。
至今他连倪甘儿到底葬在何处都不知晓,于是命人悄悄地在城外汾河湾修建了一座小祠堂,聘请工匠按照倪甘儿的样貌做了一尊塑像。可他又怕招致世人非议,刻意加入了一些男性元素,比如衣襟和帽子的样式,以至于那塑像乍看起来好似男子,却掩不住阴柔之美。
他并不知道倪甘儿的忌日,只记得她的诞辰,每年到了这个日子,他都会悄无声息地前往那座小祠堂,去凭吊这辈子最心爱的女人。为了不惹人注目,每次去的时候,他只带着两个亲兵,悄悄地去,悄悄地回。
可让韦孝宽始料未及的是,西城那场大火却使那座原本默默无闻的小祠堂,倾刻间成了当地百姓顶礼膜拜的地方。那场大火将上百间民房化为灰烬,却唯独有两家得以幸存,而这两家人都说在不久前去城外汾河湾的祠堂中祭拜过,他们之所以能逃过此劫全赖火神爷的眷顾。
那座小祠堂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为火神庙。那尊倪甘儿的塑像也被信徒们奉为火神像,从此信徒络绎不绝,香火四时不断。
信徒们虽虔诚地前去祭拜,却没人知晓火神爷的名讳,直到一个细心的信徒不经意间在神像的背面隐隐发现了两个模糊不堪却还能勉强辨认的字:倪甘。
解 围
张彪策马赶过来,惊叫道:“大帅,大事不好!斥候刚刚来报,玉璧已被伪齐二十万大军团团围住,我们恐怕回不了城了!”
韦孝宽却不似他那般慌张,强装镇定道:“该来的总会来!”
“大帅,我们不如趁伪齐立足未稳之际,里应外合索性杀他个措手不及!”
“此时盲动不如不动,你可知这支伪齐军由何人统领?”
“这个卑职还尚不知晓!”
宇文邕见状说道:“据此前敌闻司的奏报,此次统军前来的应是伪齐大将斛律光!”
“果然是他!这个落雕都督可很不好惹啊!去年偷袭我天柱、新安、牛头三戍,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如若我们贸然前去与他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张彪焦躁地问:“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仅仅是作壁上观吗?玉璧城中的弟兄们可怎么办?”
“我韦孝宽岂是轻易认输之辈!取图来!”
说完韦孝宽飞身下马,而他的一个贴身亲兵也跳下马,毕恭毕敬地取出地图,与另一个亲兵各执一端,整幅地图徐徐展开,山川地形随即活灵活现地呈现在韦孝宽的面前。
韦孝宽端详良久,凝视着北齐晋州[7],高声道:“我们去绛郡[8]!”
玉璧城中,战鼓骤响,守城将士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议事厅内的空气骤然间变得紧张起来,宇文神举坐在原本专属于韦孝宽的主位之上,诸位将领纷纷站定,不时地窃窃私语。
宇文神举高声喝道:“大帅偶染风寒,身体略有小恙,委托本长史全权处置州内一切军政事务!”
众将对他这套说辞却颇不以为然,在如此危急时刻,大帅略有小恙便会抱病不出吗?
从昨夜开始,玉璧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之事,关于韦孝宽的流言也一时间甚嚣尘上。
副将张澜率先发难道:“军情如此紧急,大帅却不出面主持军务,恐怕是另有隐情吧?”
“是啊!大帅是不是并不在城中?大帅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议事厅内一片嘈杂之声。
宇文神举站起来一声断喝:“胆敢妄议大帅行踪者斩!”
嘈杂之声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诸将,大帅的确不在城中,但大帅也绝非遭遇了什么不测。”宇文神举继而叹息了一声,继续说,“既然事已至此,本长史索性也就不再隐瞒。新天王登基后决意东征,如今大军已经离开关中。如若本长史所料不差,大帅目前正在率军奇袭伪齐的晋州。大帅临行前再三叮嘱本长史切勿泄露其行踪,以免走漏消息。如今军情紧急,为消除诸将心中疑虑,本长史才不得不如实相告。如若谁胆敢泄露出去,定斩不赦!”
见诸将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宇文神举才长出了一口气,说:“只需三日,大帅便可攻下晋州,到了那时,玉璧之围便可不战而解!”宇文神举指了指案上的木匣,说,“此物是在逆贼贺拔纬的秘密住处搜获的。贺拔纬善于妖言惑众,不知诸将之中有没有被其所迷惑者?”
此时议事厅内鸦雀无声,静得仿佛都能听得到彼此的心跳。
宇文神举突然话锋一转,道:“如今贺拔纬已被秘密处决,胡主簿也已葬身火海,这木匣本打算等大帅回城之后再作定夺,但留着终究是个祸害,本长史索性便擅作主张。来人呐!将其投入火盆之中!”
看着那个木匣被烈焰吞噬,很多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宇文神举高声喝道:“如今大敌当前,理应同仇敌忾,请诸将各司其职,严防死守。”
诸将全都起立躬身拜道:“谨遵长史之命!”
众人领命后纷纷离去,宇文神举却刻意留下副将张澜,亲昵道:“张副将,过去之事本长史一概既往不咎!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张澜跪在地上,感激道:“末将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一个中使急匆匆跑进北齐主帅斛律光的帅帐,高声说:“陛下命刺史大人速速回师晋州,不得有误!”
斛律光愤愤不平地说:“如今玉璧触手可得,岂可白白浪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中使却说:“切莫因一意孤行而惹得龙颜大怒!”
斛律光却仍旧争辩道:“我主有圣主气范,怀四海之志,征伐四克,威振戎夏,投杯而西人震恐,负甲而北胡惊慌,难道会识不破韦孝宽这拙劣的围魏救赵之计吗?”
就在斛律光竭力争取之际,一个面色严峻的亲兵却急匆匆跑入大帐之中,走到斛律光跟前,与其耳语几句。
“果然又是伪周‘敌闻司’搞的鬼!这恼人至极的‘敌闻司’就如同风一般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斛律光将手重重拍在面前的几案之上,颇为无奈地说,“想当年高祖皇帝曾亲率二十万大军攻玉璧六十日而不得,如今玉璧近在眼前却又不得不半途而废,怎不叫人肝肠寸断!真是天不佑我大齐!天不佑我大齐!”
玉璧之围就这样神奇地解了,“敌闻司”究竟在这中间扮演了怎样至关重要的角色,直到多年以后才被外人知晓。
斛律光回军之后却心有不甘,大肆搜捕“敌闻司”派至北齐境内的间者,虽屡有斩获,却终究难以撼动“敌闻司”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斛律光乃上将之子,有沈毅之姿,战术兵权,暗同韬略,临敌制胜,变化无方,战则前无完阵,攻则罕有全城,包括韦孝宽在内的北周名将与之正面交手也几乎难有胜绩,一时间纵横天下鲜有敌手,可深谙兵法之道的韦孝宽却并不气馁,也不胆怯,曾说:“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
在看得见的战场之上,威震沙场的斛律光屡挫北周兵锋,但在看不见的战场之上,韦孝宽却指挥若定,技法娴熟地运用着因间、内间、反间、死间和生间,事事隐秘,却招招毙敌。
五年之后,令北周人人闻之胆寒的斛律光终因身遭反间计而被自己所效忠的北齐皇帝亲手送上了黄泉路,至死方知原来韦孝宽终究棋高一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敌闻司”竟会杀人不见血!
音 讯
刚刚经历九死一生的韦孝宽终于又回到了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玉璧,虽然才离别数日,却恍如隔世。
他深知若不是宇文神举临危不惧,要不是宇文邕先知先觉,自己恐怕真的要大业未成身先死了!
为聊表谢意,韦孝宽特地设宴款待宇文神举和宇文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宇文邕若无其事地说:“穰县公,在下族侄宇文孝伯在您麾下效力,却一直都不曾相见,不知他可否安好?”
韦孝宽两道锐利的目光直逼向宇文邕,要是换做旁人定会手足无措,而少年老成的宇文邕却镇定自若,气定神闲。
宇文神举见气氛有些尴尬,忙开口道:“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孝伯了。”
韦孝宽却冷冷道:“辅城郡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宇文邕只得硬着头皮说:“在下的确曾暗中授意孝伯寻找失踪多日的独孤姑娘,如若他在情急之下有什么越轨之举,还望穰县公见谅!”
其实宇文邕原本不想过早地说破此事,但事到如今也只得如此,他必须要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否则两人之间必然会心生芥蒂。
宇文神举打圆场道:“其中定然有着什么误会。”
韦孝宽居然露出惊讶的神情,道:“独孤芷兰失踪了?”
宇文邕目不转睛地盯着韦孝宽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希望能够分辨出那丝惊讶是真的,还是装的。
“在下也觉得此事甚为蹊跷,独孤姑娘初来乍到,与此地人氏无冤无仇,怎会莫名失踪了呢?”宇文邕看似说得随意,其实却是话有所指。
宇文神举自然听出了他刚刚那番话背后的深意,急忙说:“玉璧常常有不法之徒将稍有姿色的女子贩卖到河对面的伪齐去,从而谋取暴利。”
宇文邕却不以为然道:“独孤姑娘是在北市失踪的,人贩子岂会选在人来人往的嘈杂之地下手?”
“那伙歹人什么铤而走险的事做不出来……”韦孝宽不忍再说下去了,那毕竟是一个正值人生最美好年华的姑娘。
“那我们又该如何呢?”宇文邕有些绝望地说。
韦孝宽若有所思道:“辅城郡公刚才说,独孤芷兰与此地人氏无冤无仇,或许便是外人干的!如若真是外人干的,他们在此地应该并没有住处,假若此时尚未将独孤芷兰转移走,必会将其藏起来!”
宇文神举却道:“酒馆、客栈、出租的房舍皆已命人查过了,没有发现一丝线索!”
韦孝宽皱皱眉道:“这些都是寻常人的思路,而歹人往往不走寻常路!你们或许忽略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妓馆!”
宇文邕如梦方醒:“穰县公一席话点醒梦中人!那就请您速速下令搜查全城的妓馆!”
韦孝宽却摆摆手道:“此时还不是时候。”
宇文邕一惊,反问道:“难道还要等?!再等恐怕就更难寻到独孤姑娘的踪迹了!”宇文邕很少在外人面前失态,今日恐怕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
宇文神举笑了笑,说:“辅城郡公莫要心急,大帅并非此意!玉璧本乃荒凉之地,筑城后数万将士常年屯驻在此,这些将士的家眷大多并未随军,如此妓馆也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城中官营的妓馆仅有三家,但私营的小妓馆却多达上百家,更有数不胜数的暗娼,况且妓馆的藏人之处又岂会被轻易发现。”
宇文邕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放低姿态请教道:“依穰县公之见又当如何呢?”
“若独孤姑娘果真被藏于妓馆之中,我们需先从北市找线索,看看那些线索究竟指向哪家妓馆,然后再重点去查那些妓馆!”
“穰县公之计最为稳妥,只可惜在下与赵上士对玉璧城内的情形并不熟悉,还需有人从旁协助,不知可否将孝伯暂借给在下几日?”
韦孝宽并未说话,而是凝视着宇文邕,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宇文邕也笑了,笑容中却多了几分淡淡的忧伤。
次日,宇文孝伯大步流星地来到驿站,高声呼喊道:“四叔!”
宇文邕急忙将孝伯让到房中,关上门窗,关切地问:“黑孝伯,韦孝宽没有难为你吧?”
“那倒没有,只是暂且将我软禁起来。”宇文孝伯突然话锋一转,低声说,“平凉戍关押着一个神秘人,而且似乎是个女人!”
“真的?”宇文邕瞪大眼睛问道。
“千真万确,只可惜还未进去便被他们给擒获了!”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说:“韦孝宽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这个韦孝宽会不会有什么二心啊?如今太祖宾天了,恐怕再也无人能震慑得住他了……”
宇文邕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其实此刻他也看不透韦孝宽,如果平凉戍关押的那个女子真是芷兰,韦孝宽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就将孝伯放回来?可如若不是芷兰,那个神秘女子又会是谁呢?
孝伯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急忙识趣地停了下来,韦孝宽在玉璧经营多年,可谓无孔不入。
宇文邕两道俊朗的眉绞在了一起。刚刚那番惊心动魄的经历说明韦孝宽应该并未私通伪齐。况且老贼高欢之死又与他脱不了干系,如今伪齐皇帝高洋喜怒无常,杀戮成性,韦孝宽定然不会去投奔高洋。
赵志平曾说韦孝宽其实还有另外一条路,那便是追随元氏,难道他真的在积极策划辅佐元氏余孽复国吗?难道芷兰是勘破了他的阴谋才会遭此不测?
孝伯见宇文邕沉默不语,焦急地问道:“四叔,我们现在该如何呢?”
宇文邕咬着牙说:“既然韦孝宽让我们去查,我们索性便去查,查它个水落石出!”
寻 踪
北市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那个小食摊店主苦着脸说:“那位姑娘曾向老夫询问起火神倪甘之事,但她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人,匆匆离开了。”
赵志平边走边说:“独孤姑娘失踪当日,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行细沙,一直延伸到西楼后街,那里是整个北市最为偏僻的地方,细沙到这里也就戛然而止了。”
宇文邕凝视着僻静的西楼后街,这条街上并无门脸,而且紧挨着北市的西市墙。当初修造北市时之所以要修建这条街,主要是为了方便装卸货品。西楼前街的商铺主要是鞍马店,如若从前门进货可能会影响日常经营,于是纷纷在店铺后面开设后门。
“看来独孤姑娘还是蛮聪明的,那行细沙定然是她刻意留下的。当时事发紧急,她也担心自己可能会遭遇什么不测,才会如此做!”
赵志平说:“凡是在这条街上开有后门的鞍马店,我们都逐一盘问过了,皆说未见过独孤姑娘。这几日,并州法曹一直派人暗中监视此处,也未发现有何异样。线索就此中断了!”
宇文邕皱着眉说:“细沙为何偏偏到了这里便断了呢?如若那伙歹人发现了这行细沙,必然会设法除去路上的印记,我们还能一路找到这里来吗?你不觉得此处是绑架的绝佳地点吗?”
“可是附近的鞍马店都已排查过了,并未找寻到什么线索!”
“独孤姑娘虽然在此处被绑,但歹人却并非附近鞍马店的人。他们之所以会选在此处动手只是因为这里颇为僻静,不易被人察觉。那伙歹人或许早已离开此地,将独孤姑娘运送到某个隐秘之处。但要将一个人五花大绑悄悄运走而又不惊动路人,定然不会是骑马,也不会乘坐肩舆,定然是……”
赵志平抢先道:“厢车!而且很可能是租来的!”
“独孤姑娘是辰正至巳时四刻之间失踪的,那么我们就不妨找寻一下这段时间从此处经过的所有厢车。”
“好!我这便与孝伯带人分头去查!”
就在这时,孝伯跑过来说:“据张记鞍马店的伙计供述,案发时间段内,曾有一可疑人来他们店里买过马鞍。”
“何人?”
“胡主簿的夫人!”
宇文邕心想,她为何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出现在这个敏感的地点呢?这恐怕并非巧合吧!
不对!宇文邕猛地警醒过来,徐老猫曾说在胡主簿被害的那天傍晚时分,胡夫人出城烧香去了,怎会又莫名其妙地跑来北市?这其中定有隐情!
宇文邕对两人道:“你等分头去查那辆可疑厢车。我想起了一个重要人证,或许他能记起些什么。”
宇文邕驱马来到徐老猫家,用力敲打院门,高声喊道:“徐老猫,快开门!”
过了许久,徐老猫才迈着蹒跚的步子,缓缓打开那扇破旧不堪的院门,不满地嚷道:“别拍了!别拍了!再拍门就散架了……”
当宇文邕手中障刀的刀刃抵在他的脖颈之上时,徐老猫的牢骚戛然而止,那种彻骨的寒迅速传遍了全身。
徐老猫忙赔笑道:“官爷,您这是干什么,小老儿不就是慢了几步吗?人上岁数了,腿脚也就不灵便了,还望官爷息怒!”
宇文邕冷冷道:“你可知欺瞒小爷是什么罪过吗?”
“借我个胆儿,我也不敢欺瞒您呀!”
“你最后一次见到胡夫人到底是何时?快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宇文邕用力一攥刀柄,锋利的刀刃在徐老猫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印,几滴殷红的血顺着刀刃流到了刀柄上,继而滴落到地面上。
“官爷手下留情,我说,我全说!”
徐老猫这辈子最怕血,他平生参加的第一场战斗就是惨烈的钟离之战,那时他在平东将军杨大眼麾下效力。
一将功成万骨枯,无数将士的鲜血成就了杨大眼的威名。当时他们昼夜苦攻,轮班相替,被射死的,被砍死的,从云梯上掉下来摔死的,不计其数。
徐老猫要不是装死,或许早就殒命沙场了。他永远也忘不了尸骨堆积如山、尸身血流成河的情景,也就从那时起,他便极为怕血,即使是见到杀猪的都躲得远远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胡夫人并非在胡主簿被火烧死的那天傍晚,而是在次日,乃是在北市与其偶遇。”
“偶遇?想必你是拿着那枚竹券去北市兑付时遇到她的吧?”
“什么也瞒不过您的法眼!”徐老猫怯生生地说,但他随即又恢复了无赖的嘴脸,笑嘻嘻道,“她的家中发生如此之大的变故,她竟然还有心思在北市闲逛。那日,她递给我一陌钱,那白皙的小嫩手还在我的手心里轻轻地滑了一下,我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摸过如此滑嫩的手……”
“住嘴!她用财色诱使你为其做伪证是不是?你蓄意欺瞒官府,罪不可赦,即刻收押!”
“官爷息怒!官爷息怒!小老儿愿意戴罪立功。”
“你如何戴罪立功?”
徐老猫却并未回答,而是笑着努努嘴。心领神会的宇文邕随即收起刀,将刀插入刀鞘。
“官爷,咱们里面说!”徐老猫将宇文邕让进院内,看了看四周无人盯梢,轻轻地关上院门。
“快说,别兜圈子了,否则即刻将你押入大牢。”
“现在官府是不是在满城寻找一位失踪的姑娘?”
“难道是你劫走的不成?”
“小老儿怎会干那伤天害理之事!小老儿知道她是被何人所劫!”
宇文邕的心猛地一颤,急切地问道:“她是被何人劫走的?”
“官爷莫要心急!听小老儿慢慢道来。那日我悄悄跟着胡夫人,见她往西楼前街去了,进了一家鞍马店,紧接着一个老头也进了那家店,老头的后面还跟着个姑娘,似乎在盯他的梢。那个老头很快就出来了,那个姑娘居然还傻乎乎地跟着。要是多跟我学两手便好了,只要上到登元酒馆二楼就可以将整条街都看得清清楚楚,还不易被人发觉,何必要紧跟着人家呢?况且人家故意把她引到后街定然是欲行不轨之事,一个姑娘家干什么不好,盯什么梢啊?”
宇文邕焦躁地吼道:“快说正事!”
“那个老头从鞍马店出来后,胡夫人也紧跟着出来了,朝那个姑娘走去。那个姑娘对胡夫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戒备,还攀谈了几句,可就在此时,胡夫人突然掏出一块手帕,捂住了那个姑娘的口鼻,那个姑娘很快就不动弹了,随即被抬上停在后街的一辆厢车之中,厢车很快驶离了后街。”
“你可记得那辆厢车是什么式样?”
“那是一辆朱红色的厢车,车檐四个角挂着丝带,后帘用的是上好的绸子,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如若再见到那辆车,你可还认得?”
“自然记得!虽然小老儿腿脚有些不便,但耳不聋,眼不花,脑子灵光,记性也不差。”
“你随官差去城内的车马雇赁店,一家一家地查,一定要把那辆厢车找出来!”
“这可是个苦差事!城内的车马雇赁店少说也有几十家,各式厢车有上千辆,这还不得跑断了小老儿的腿!”徐老猫苦着脸说,转而用哀求的口吻道,“要是真能找到那辆歹人所用的厢车,能不能帮小老儿在官府谋个差事,当个捕吏什么的?”
“做白日梦呢?”宇文邕不屑地说,不过随即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也并非没有可能,一切皆要看你的表现了!”
“小老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徐老猫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宇文邕的身后。
宇文孝伯、赵志平、徐老猫分头找遍了城内大大小小的车马雇赁店,却始终寻不见那辆厢车的踪迹。
宇文邕心想,莫非自己又错了?
那辆车难道并非租来的,而是自家的?这样可就难以查找了!
若是那伙歹人驾着那辆车出城去了,或者干脆藏起来,抑或损毁了,那么线索可就彻底断了。
如今宇文邕只能赌一把,赌那伙歹人不会轻易丢弃那辆价值不菲的厢车!想到这里他递给徐老猫一枚金锭,说:“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虽然徐老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金灿灿的金锭,但面带不安道:“不知官爷又让小老儿去办何事?您肯花这么大价钱,莫非叫小老儿去干掉脑袋的事情?”
“掉脑袋的事还轮得着你这个老头?”
“莫不是小老儿遇到财神爷了?”
“去妓馆!”
获 救
夕阳西下,一抹余晖洒在潇湘苑。
一个又胖又矮的老鸨倚在门边,身后跟着四五个大汉。老鸨好似一只斗性十足的胖鹌鹑,高声道:“虽说你们是官府的,也不能无凭无据便擅闯民宅吧?惊着了我们家的姑娘倒还好说,要是惊着了里面的客人,老身可是吃罪不起,恐怕你们也吃罪不起吧!”
宇文孝伯冷笑道:“越是不让我们进,越说明你心里有鬼!” 老鸨晃了晃手中的帕子,反问道:“我心里能有什么鬼,就是有鬼也是色鬼!这位小兄弟是不是想借机开开荤啊?就是不知道毛长齐了没有?”
老鸨“咯咯”地笑着。宇文孝伯的脸上顿时掠过一抹绯红,怒斥道:“休要浑说!你院子里分明藏了人!”
老鸨嗑了一个瓜子,将皮儿扔向宇文孝伯,挑衅道:“这位官爷口中所称之人是穿衣服的还是光着身的?你们这些男人,别看平日里是衣冠楚楚,脱了衣服还不都一样!”
宇文孝伯看了看身后的宇文邕,但宇文邕却假装没有看见,始终沉默不语。其实他是在有意锤炼孝伯,孝伯是个好苗子,不过此时却略显稚嫩了些。
见宇文邕并不搭言,宇文孝伯索性拔出腰刀,他身后的士卒也纷纷抽出了亮闪闪的兵刃。
孝伯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刀一边高声喝道:“给爷闪开!挡路者死!”
老鸨见孝伯动真格的了,不愿也不敢碰硬,识趣地闪出了个缝,她身后的那几条大汉也纷纷让出了一条道。
孝伯带人冲进了院子。这是一个四进的院子,几名花枝招展的姑娘站在走廊上不停地冲着孝伯挤眉弄眼。
他们冲进第三进小院某个房间时,一个姑娘正与客人在床上缠绵,见他们突然闯入,一时间惊叫不止。
他又带人冲进最后一进院子,此处只有厨房和茅厕,厨房里一个老厨工正在忙着洗菜。
老鸨也跟了过来,吼叫道:“青天白日私闯民宅,该查的都查了,该看的也都看了,不知看够了没有!进来容易,出去便没那么容易了!你要是不给老娘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便去刺史府喊冤!请韦青天为民做主,好好地惩治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恶吏!”
宇文邕虽然一直沉默不语,但他却一刻也没有闲着,耐心而又细致地寻找着芷兰任何可能的藏身之地。
宇文邕环视着整个后院,这里是整个妓馆最脏、最差、最破的地方,也是最偏僻、最安静的地方,客人一般并不会来这里,姑娘们也很少来这里,只有下人们才会待在此处。
他发现靠墙的地方长着几株草木,但全都枯萎了。草木丛中摆放着一口大缸,他走过去朝缸里望了望,发现里面的水很少,也就刚刚没过缸底儿。
“赶紧把这口缸挪走!”宇文邕高声喝道。他用余光扫了一下刚刚还在兴师问罪的老鸨,她的脸上居然掠过一丝慌张。看来自己选对了方向!
三个士卒合力将那口大缸移走,下面便是黄土,但土下面隐约埋着什么东西。
宇文邕慌忙将手伸进土中,发现那是一个绳扣,用力一拽,从土中扯出一块四尺宽、六尺长的木板,而木板的下面居然露出了木质楼梯。
此时,那个老鸨已然吓得面如土灰,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宇文邕沿着楼梯急步走了下去,而宇文孝伯唯恐他遭遇不测,也忙顺着楼梯跟了下去。
宇文邕发现楼梯尽头是一扇门,门从外面闩着,随手拔开门闩,猛地推开门,借助油灯微弱的光,发现一个女子正蹲在阴暗的角落之中,虽看不清她的容貌,但那件深衣却是芷兰平日里经常穿的。
“芷兰!”宇文邕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听到那声颤抖的呼唤,芷兰先是一愣,继而惊望向宇文邕,她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停顿片刻,随即向着他狂奔过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两人相拥在一起,泪水顿时涌了出来,滴落在脸上,也滴落在彼此的心里。
两人久久地抱着,毫不顾忌孝伯等人的目光,抱得越来越紧,生怕一松手便又会弄丢了对方。
许久,独孤芷兰才发觉有些失态了,急忙从宇文邕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宇文邕也觉得有些不妥,问道:“那伙绑你的歹人现在何处?”
芷兰的脸上掠过异样的神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下室某个黑暗的角落,说:“恐怕早已逃之夭夭了!”
宇文邕锐利的眼神在这间地下室内扫视着,可芷兰却拉着他的手道:“我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宇文邕扶着芷兰来到上面,发觉已经起风了,急忙将身上那件披风解下来,披在芷兰的身上。
惶恐不安的老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地磕头求饶。
芷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不关她的事。她也是被逼无奈,如今真凶远遁,你们莫要再为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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