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篇:云开雾散终有时
李旭东2025-11-07 13:495,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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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德元年(公元572年)三月十四日,一抹柳色衬着一片桃红,群莺在自在地翱翔,蝴蝶在愉快地嬉戏。

宇文护已近花甲之年,虽在人前仍旧装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却难掩自己的苍老和迟暮。

宇文训护送着父亲宇文护来到文安殿前,宇文护吩咐道:“你在殿外候着吧!”

宇文训忙点头称是,却不曾想危险正在一步步向着他们袭来。

这十二年来,宇文护每次进宫面圣皆是由宇文训护卫着,宇文训每次进宫皆是绷紧了神经,生怕遭遇什么不测,可最终却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这十二年波澜不惊的生活已经使得他渐渐丧失了应有的警惕,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左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右宫伯中大夫张光洛向着宇文训迎面走来。

神举的脸上依旧带着习惯性的笑容,寒暄道:“宇文世子,太师此番回长安觐见天子怕是有要事要谈,不如暂且到值事房内歇息片刻?”

张光洛依旧戴着冰冷的金属面具,顺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宇文训顺着张光洛手指的方向走去,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其实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一个小宦官缓缓打开殿门,宇文护迈着微微有些蹒跚的步子走进殿内。

随着“吱扭”一声响,文安殿的殿门缓缓关上。宇文邕忙站起身,向宇文护行兄弟之礼后让座道:“护兄从同州一路前来,鞍马劳顿,快快请坐!”

宇文护当仁不让地坐下,道:“这一路上春光无限,愚兄未饮杏花酒,不沾桃花酿,却已然先醉了三分。邕弟近来可好,可曾有暇去踏春?”

宇文邕面露愁容道:“朕还好,只是太后时常饮酒过度,朕曾劝过她老人家多次,却一直未蒙垂纳。作为人子,朕始终为此而惴惴不安,不知所措。恰巧护兄今日入朝,还望您能设法规劝,她老人家如今恐怕只能听进护兄之言!”

宇文邕的恭维之言让宇文护颇为受用,连皇帝都办不到的事情,他若是办成了,那将是何等地惬意!

宇文护欣然应允道:“如今太后年事已高,饮酒的确应有所节制,不宜酗酒过度,否则便会伤身!愚兄这便随陛下前去觐见太后!”

宇文邕忙从怀中取出《酒诰》,喜笑颜开道:“那可就有劳护兄了!”

这一日注定是宇文邕一生之中最为重要的一日,要么重生,要么身死,但无论如何他都将会彻底挣脱这纠缠了他十二年的噩梦!

自从登上皇位那一刻起,宇文邕便想着要完成哥哥宇文毓和嫂嫂独孤夏若的遗愿,但他也深知此事万万急不得。杀一人易,但重整河山却绝非易事!

当年北魏孝庄皇帝诛杀权臣尔朱荣不仅没能挽救社稷于水火,反而致使国本动摇,天下大乱!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宇文邕急不得,少年老成的他仿佛一个对弈高手,并不急于求成,而是一直都在悄然布局!

这一等居然足足等了十二年之久!

虽然他一直盼着这一日能快些到来,但当这一日真的到来时,他却依旧颇为紧张。

宫伯值事房内,刚刚还是气氛融洽,谈笑风生,但张光洛却突然从身后抱住宇文训,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钳制住他的双臂。

宇文神举猛地抽出刀,向着宇文训的腹部狠狠地刺去,刺完后随即一抽刀,殷红的鲜血顿时便喷溅到宇文神举的手上、脸上,还有身上。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危险,宇文训仓促间剧烈地反抗着,瞪大眼睛,扭动身躯,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张光洛那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

张光洛孔武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尽管宇文训拼尽全力呼号求救,却几乎发不出什么声响。

宇文神举又连刺了数刀,宇文训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弱,身子也渐渐软了下来。

含仁殿内,熏香阵阵,雾气缭绕。

宇文护躬身施礼道:“微臣听闻太后对饮酒情有独钟,可如今您春秋已高,还应有所节制为好!”

太后笑笑说:“太师莫要听邕儿乱讲,老身不过是偶尔小酌几杯,不碍事!不碍事!”

宇文护从怀中取出《酒诰》,说:“周公曾做《酒诰》以警醒世人。微臣念与太后听!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此时宇文邕已经悄悄走到宇文护的身后,举起手中玉笏板,朝着宇文护的后脑重重地砸去。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玉碎之声,毫无防备的宇文护忽然感到眼前一黑,当即栽倒在地。

宇文邕高声喝道:“何泉,快上!”

何泉用颤抖的手举起刀,可双腿却好似灌铅一般,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向宇文护,仿佛走了许久许久才走到宇文护近前。

何泉惊惧地闭上眼,挥刀向着宇文护砍去。

此时宇文护已渐渐从刚刚的重击中恢复过来,见刀向着自己劈杀过来,情急之下在地上打起滚来,何泉连砍了几刀都未砍中。

宇文护高声喊道:“宇文训!宇文训!快来救孤!快来救孤!”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宇文直从偏殿内跳了出来,抢过何泉手中的刀,向宇文护的腹部狠狠刺去,殷红的鲜血在冰冷的地砖上肆意流淌。

宇文直挥舞利刃连刺数刀,宇文护的呼号声随即戛然而止。

曾经权倾朝野、弑杀三位天子的权臣宇文护就这样告别了人世间,在欲望驱使下,从他有了第一次僭越之举开始,就为今日的悲惨结局植下了祸根!

宇文邕之所以选在此时动手,宫廷禁军皆由左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右宫伯中大夫张光洛统帅,长安周边驻军要么是杨忠旧部,要么便是侯莫陈崇旧部。虽然老将杨忠已在四年前病逝,侯莫陈崇也在九年前被宇文护逼杀,但两人却统兵二十余年,对旧部的影响俱在。宇文邕已在暗中派遣杨忠之子杨坚、侯莫陈崇之子侯莫陈芮晓谕驻军,恪守职责,勿生事端。

只要长安不乱,其他地方即便发生些骚乱或动荡也不至于影响大局。

傍晚时分,张光洛将五花大绑的膳部下大夫李安推进殿内,李安被推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望着满脸杀气的宇文邕,李安自知死期将近,却毫无惧色,叹道:“我早就料到终将会有这一日,可惜太师不听在下之言,被你懦弱的伪装所迷惑,最终却落得这个下场!可悲啊!可叹啊!”

宇文邕猛地抽出剑,用剑尖抵住李安的喉咙,斥责道:“你这个不知逆顺的东西!当年你受逆臣宇文护指使毒杀朕的长兄世宗皇帝,朕即便是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解心头之恨!”

李安阴阳怪气道:“如若不是当年我在世宗皇帝所食糖饼中下了毒,陛下恐怕这一辈子都难登大位吧!”

张光洛狠狠踹了李安一脚,斥责道:“陛下是天命所归,岂容你这等宵小之辈在这里胡言乱语!”

宇文邕轻轻扭动了一下手中的剑,李安喉咙上涌出的鲜血顺着剑刃向下流淌,浸红了脚下的方砖。

“你说得不错,如若不是我大哥被你等所害,朕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登上这大宝之位,也就不会有这十二年如同噩梦般的日子!”宇文邕仰天长叹道,“大哥,你的血海深仇弟弟如今替你报了!如若您地下有知,还请瞑目吧!”

宇文邕握紧宝剑用力向前刺去,李安呜咽着栽倒在地,鲜血呼呼向外流淌着,在地上漫延着。

宇文邕高声吩咐道:“来人呐!将这个该死的东西拖走,扔到乱坟岗上埋了!”

十几个宦官迈着小碎步跑进殿内,有的抬尸体,有的擦拭地面,有的褪去宇文邕身上带血的袍子。

忙碌了一阵子,那些小宦官们又纷纷退到殿外!

殿内又恢复了平静,烛光却一直摇曳不定,映在宇文邕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张光洛沉默了,如今连他都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张光洛,还是庵罗辰!

真正的张光洛早已死去,他不过是张光洛的替身而已,也是宇文邕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十余年来,他似乎真的变成了张光洛,反而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有些生疏了!

他本是柔然王子庵罗辰。柔然称雄草原三百年,就连一代枭雄宇文泰都曾对强悍的柔然敬畏三分,但辉煌一时的柔然帝国却在短短数年之内便被迅速崛起的突厥人硬生生摧毁了。

庵罗辰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

在夕阳的映照下,他的父亲,柔然可汗阿那瓌挥舞着弯刀奋力地厮杀,但曾经骁勇彪悍的柔然武士却在溃败,突厥人如同海水般向着阿那瓌涌过来。

庵罗辰想要杀到父亲近前,却被无数突厥士卒包围。一柄长矛从阿那瓌的身后硬生生刺了进去,矛尖刺穿了他后胸的铠甲。阿那瓌从坐骑上摔下来跌落在地。

庵罗辰只得强忍着悲痛,杀出了一条血路,踏上了前途未卜的逃亡之路,但此时的大草原却难以找到一处安身之地。

随着阿那瓌的离去,曾经称雄北方草原三百年的柔然帝国也走到了历史的尽头。

宇文邕关切地问:“爱卿莫不是又想起了你的父汗?”

庵罗辰冰冷的泪水在冰冷的面具上肆意流淌着,没有一丝温度,有的只是彻骨的寒!这些年来正是这沁入骨髓的恨支撑着他艰难地活了下来。

宇文邕走到近前,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道:“如今宇文护已除,爱卿报家国大仇便指日可待了!”

庵罗辰咬着牙道:“在下等那一日已然等了太久太久了!”

“不过如今你还要替朕去做一件事!斩草还需除根,烦劳爱卿速速去那逆臣府上,将逆臣子嗣统统诛杀,切记不要伤及无辜!如今逆臣长子宇文训已然伏诛,但其次子宇文深却出使突厥尚未回京,你还要派出得力干将设法除去此人,以免节外生枝!”

庵罗辰躬身施礼道:“请陛下放心,微臣定会办好此事!不过也希望陛下能信守当初之承诺!”

说完庵罗辰推开殿门,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暗夜之中。

宇文宪惴惴不安地走进殿内,跪在地上叩头道:“微臣特来向陛下谢罪!”

宇文邕赶忙扶起他,望着他笑道:“五弟何罪之有?”

宇文宪却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宇文邕的双眸,说:“微臣向来为老贼宇文护重用,赏罚之际,皆得参预,宇文护欲有所陈,多令微臣禀奏圣上,如今宇文护已然伏法,微臣自知罪不可赦,特来向天子请罪!”

宇文邕却挽着宇文宪的手,安慰道:“朕何尝不知五弟这些年来的良苦用心,如今正是你我兄弟勠力同心、共图大业之际!如今大冢宰之位非五弟莫属!”

“万万使不得!臣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啊!”

宇文邕铿锵有力道:“你自然担得起!朕意已决,五弟切莫再推辞了!”

其实此番人事安排是颇有深意的,贺兰祥死后,曾经平定蜀地的陇右大总管尉迟迥接任大司马,但尉迟迥却与宇文护始终不远不近,宇文护于是便推荐与之亲近的小冢宰上大夫、雍州牧宇文宪为大司马。

如今宇文邕向宇文宪许以大冢宰的高位,实则希望已担任四年大司马的宇文宪在此关键时刻能稳住同州诸军,北周精锐大多驻扎在同州,此刻同州绝不能乱。二十九岁的宇文宪虽是大司马,却既无多少威望,又无多少军功,并不会像宇文护、贺兰祥那般牢牢操控军队,宇文邕并不担心他会趁乱起兵反叛。

宇文邕此举还有着更深的谋划。宇文宪升任大冢宰后,自己再借机命亲信老臣陆通接任大司马,便可彻底掌控军权。与此同时,宇文邕还特地将宇文护生前担任的太师之位授予前任大司马尉迟迥,以示笼络之意,为的是借助其在军中的崇高威望来稳定政局。

宇文宪刚刚离开,宇文直便从偏殿走了出来。

自宇文护被诛后,宇文邕总是感到惴惴不安,于是便令亲弟弟宇文直留宿宫中。

宇文直面露不悦道:“大冢宰之位岂可轻易授予外人?”

宇文邕自然听得出宇文直的弦外之音,立下大功的他一直认为大冢宰之位非他莫属!

宇文邕的眉头轻轻一皱,旋即舒展开来,劝解道:“老贼宇文护执掌朝纲多年,如今被朕除去,虽属咎由自取,但朝野上下势必人心惶惶。试问满朝文武之中能有几人与那老贼宇文护撇得清关系?朕重用宇文宪是想昭示天下,只要不是与宇文护同流合污的奸佞之辈,只要不是与朝廷对抗到底的不识时务之辈,朕一概既往不咎!”

宇文直依旧气难平,继续争辩道:“臣弟担心宇文宪一旦大权在握,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宇文护!”

其实宇文邕对此早有筹划,宇文护任大冢宰时,其他五府之事皆总于天官府,天官府成为政务中枢。等政局稳定后,宇文邕可诏令其他五府之事无须经天官府便可径直上达天听,皆由天子裁决,如此一来,大冢宰之位也就不似之前那样位高权重了,不过此时他的这个想法还不便对外泄露。

宇文邕凝望着弟弟,忽然觉得曾经亲密无间的弟弟今夜竟变得有些陌生。他从宇文直急切的眼神中看出了无尽的欲望。

宇文邕的头轻轻向右一转,凝视着燃烧的蜡烛,不悦道:“朕如何当皇帝想必还不用阿弟来教吧?”

见哥哥脸上显露出怒色,话语中又隐含着责备,宇文直忙跪在地上谢罪道:“臣弟是因太过操心国事才会口不择言,还望陛下重重责罚!”

宇文邕凝视着弟弟,冷酷而又犀利的目光中重又满是温情,安慰道:“阿弟言重了!在诸兄弟中,只有你与朕是一奶同胞,这份手足深情朕何时都不会忘!无论到了何时,朕最信赖的、最倚重之人都只能是你!当年在原州,为朕孤身犯险的是你;如今在宫中,为朕只身杀敌的依旧是你!若不是当年在原州布下那个生死局,今日怎会如此顺利地除去宇文护?他死后这天下又怎会如此平静呢?你为朕所做的这一切,朕此生皆不会忘,但兄弟之间长幼有序,次序已定,五弟乃是你的兄长,岂可反居你之下?如今阿弟暂且屈居大司徒之位,但你为朕所遭之险,所受之罪,为社稷所立之功,朕日后定会加倍补偿于你!”

宇文直心中纵使藏有万千不悦,见哥哥如此说也只得作罢,辩解道:“臣弟刚才所言虽有不妥,却绝非为了臣弟自己,而是为了我大周江山永固,还望陛下明鉴!”

宇文邕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的良苦用心,朕何尝不知?这几日,你一直在宫中宿值甚为辛劳,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宇文直微微一怔,原以为哥哥会让自己在宫中多住些时日,之前哥哥似乎也流露过此意,可如今宇文邕却有些突然而又突兀地命他回府,让他感到很是失落!

心有不甘的宇文直忙争取道:“臣弟即便回府恐怕也会挂念着哥哥,恳请能够继续陪在哥哥身旁!”

宇文邕摆摆手道:“如今大局已定,阿弟莫要挂念朕,况且朕也有些乏了,想要好好地歇一歇!”

宇文邕边说边向着殿门走去,轻轻推开殿门,做出一副要送宇文直离去的姿态。

宇文直见状只得悻悻地走向殿外,渐渐消失在这茫茫的夜色之中。

宇文邕轻轻地关上殿门,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子,望着圆圆的月亮,心中却生出无限的伤感。

宇文邕情不自禁地低声道:“明日便是十五了!月之阴晴圆缺,似有定数,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却难以再重现!”

宇文邕痴痴地望着月亮,虽然如今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却不知几时才能与芷兰再相见,也不知还能否再续前缘!

一阵风向着宇文邕忽地袭来,不似之前那般寒凉,居然还透着一丝醉人的和煦,慢慢沁入他早已冰封的心田!

原州城沈家巷,李昞兴冲冲地跑回家,兴奋地喊道:“宇文护这个祸国殃民的老贼如今已然被陛下正法!圣上真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当下正值大有作为之际,圣上必然会重用我等为国尽忠之臣,或许我们不日便可回京了!”

芷兰抚摸着七岁儿子李渊的额头,道:“长安虽繁华,却是奴家的伤心之地!奴家便觉原州最好!”

造化竟是如此地弄人,李昞欲回长安,却被派往安州任总管;芷兰不欲回长安,却被征召入朝。

时隔十六年,芷兰再度返回长安之际,在谍影重重之中杀局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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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惊天局(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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