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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
夜已然深了,设于同州的都督中外诸军事府帅帐内仍旧灯火通明,四角均摆放着硕大的铜盆,盆中燃着红彤彤的炭火,却依旧无法驱散浓重的寒意。
心事重重的宇文护披着衣服,来回踱着步。他突然停下来,透过直棂窗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脸上大片的雀斑在烛光下显得愈加清晰。
他知道,今夜北周或许将会再度变天,历经宦海沉浮的他早已见惯了权力争斗与王朝更迭,但此时此刻他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不知是该迎,还是该拒!
自从辅政以来,他在外人眼中可谓是风光无限,权势熏天,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一路走来所经历的艰难与凶险,今夜对于他而言,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忽然感觉喉咙甚为刺痒,继而是一阵急促而又猛烈的咳嗽声,忙弯下腰,左手捂着嘴,右手抚着胸,咳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
长子宇文训扶着他坐下,关切地说:“父亲年事已高,还须多多保重身体!再过两个多时辰,天就亮了,父亲还是先睡一会儿吧!一旦原州方面有了什么消息,孩儿立即向您禀告。”
宇文护却摆摆手道:“人一旦老了就经不住事了!今夜即便是为父想睡,恐怕也睡不着!睡不着啊!”
“难道父亲是在为宇文邕而担忧吗?”
“为父才不会有那妇人之仁,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既然如此,父亲可曾想过,如若今夜贺兰祥果真得了手,您又该如何呢?”宇文训试探道,“一味坐等或许将会陷入被动,父亲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贺兰祥心中的小算盘,为父又岂会不知?他一直不遗余力地欲将先帝之子宇文贤送上皇位。如此一来,他便可以独占拥立之功!可他却忘了,若论行军打仗,他或许会胜为父一筹,但若论掌控局势,他却远非是为父的对手。多少不可一世的骁将能臣皆被为父牢牢操控于股掌之间,那些人要么是驭兵之才,要么是驭将之才,只有为父是驭帅之才,真正的驾驭之术是驭心而并非是驭人!驭心必然要顺势而为。”
“父亲所言极是!当今陛下已有子嗣,即便陛下今夜有失,那么继承大统者也理应是陛下之子。只不过孩儿听闻这个宇文赟生性顽劣,不知能否堪当大任?”
“宇文赟才不过刚刚五岁,为父还有大把时间来调教他,即便此子不成器,也并无大碍,还有为父在!”
其实宇文护一直都在暗中物色皇储人选,宇文赟尚且年幼,在此后十余年的时间里,此人都不得不任其摆布,即便他成年后本性难改也无妨,如此一来反而省去了皇帝成年后向他夺权的忧虑,最关键的是宇文赟是他宇文护拥立的,自然会与他宇文护更为亲近!
当然宇文护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拥立宇文宪。宇文邕此次前往原州本想带上五弟宇文宪一同前去,当年两人一同养在原州李家,于情于理皆应一同前去,不过宇文邕如此做的真实用意却是担心宇文宪留在长安会生出变乱,近年来他与宇文护走得实在是太近了。
就在宇文邕临行之际,宇文护却恰逢其时而又恰到好处地交给了宇文宪一些急需处理的军国要事,宇文邕只得有些不悦而又不甘地将他留在了长安,宇文护自然也就可以在紧要时刻用好这枚关键棋子!
“既然如此,父亲此时是不是应该先行返回长安,这样才可保万全!”
“训儿,切记欲速则不达!这些年来,除了天子征召,为父只会在大朝会时才会回京,如今皇帝生死未卜,为父却急着赶回京城,岂不是会给世人落下口实?”
“可如若父亲此时不回京,别有用心之人趁乱拥立他人,然后再趁势把持朝政,那可如何是好?”
“谁若是胆敢不自量力地如此做,便无异于自绝于天下!即便是贺兰祥一心将先帝之子宇文贤扶上皇位,也必然预先得到为父的首肯,否则到头来也只会是一场空!如今大周精锐尽握于为父之手,试问大周境内谁人又会是为父的对手?贺兰祥即便再狂妄,恐怕也不敢在拥立皇帝这等大事上恣意妄为!”
“父亲所言极是!”宇文训突然话锋一转道,“不过父亲莫要忘了,那个侯莫陈崇手中尚且握有我大周十万劲卒,若是他做出什么对父亲不利之事,怕是会使得局面彻底失控啊!”
在如今这盘大棋局之上,侯莫陈崇是唯一一个让宇文护捉摸不透的人,正是他的存在让宇文护的心头始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这个侯莫陈崇貌似恭顺,但为父却始终猜不透他!”宇文护自我安慰道,“若是侯莫陈崇意欲图谋不轨,那十万兵必不会追随于他,况且为父手中尚有二十余万之众。据报他已然率军西渡黄河,但愿他并未搅进这原州乱局之中!”
复仇
距离风筝渡七八里有一片黄土台地,涓涓细流在台地上冲刷出不计其数的土洞,崔新运此时正龟缩在其中一个黑黢黢的洞中,仿佛是一只搁浅的鱼儿,大口地喘着粗气,绝望地凝视着同样黑黢黢的洞外。
小枝小心翼翼地给崔新运包扎着伤口,用力稍稍大了些,本就烦躁不安的崔新运狠狠甩开小枝,猝不及防的小枝险些被他甩得一个趔趄。
崔新运艰难地站起来,喘息道:“我们必须趁着夜色赶紧逃出去,若是天亮了,我们便死定了!”
小枝站起身,赶忙扶住有些步履踉跄的崔新运,安慰道:“上都督定会派人来接应我们的!”
崔新运却冷冷地“哼”了一声,鄙夷道:“如今我已然成为唯一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他巴不得我早些死呢!如此一来,这世间便再也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了,他也好痛痛快快地做他的敌闻中大夫!”
小枝低声道:“您想必是多心了吧!上都督岂会是那般无情无义之人?”
崔新运却似一个怨妇般喋喋不休道:“我们相识三十余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崔新运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小枝手中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向他的后心,刚刚还满脸恭顺的小枝居然恶狠狠道:“你说得没错!”
崔新运惨叫了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
小枝从他的身后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右脚狠狠地踩在他的头上,咒骂道:“前些日子你便是这般踩着梁蜂儿吧!苍天有眼,如今你却落到姑奶奶手中,这些年你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女子,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崔新运痛苦地呻吟道:“上都督最善蛊惑人心,切莫信他!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如今我谁也不信,只想着为我阿姐报仇!你百般折磨于她,她忍了;你让他服侍各色臭男人,她从了,可到头来却还是难逃一死。众人皆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你们并非真夫妻,可这也怨不得旁人,谁让你不是个真正的男人呢!到头来你竟对她痛下杀手!”
崔新运忙哀求道:“我本不忍杀她,可她却欲与他人私奔。对于叛逃者,我只得家法从事!莫忘了,这可是上都督亲自定下的规矩,我自然不敢违抗!”
那也是一个漆黑的夜,梁蜂儿拉着小灵狂奔向渡口方向,终于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岸边果然停靠着一叶小舟。
就在两人紧张的心情稍稍舒缓之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呀?”
七八支火把同时亮了起来,在跳跃不定的火光映照下,崔新运那张阴沉不定的脸显得愈加阴森可怖,他的身后站着六七个手执利刃的魁梧汉子。
小灵直愣愣地看着崔新运,眼神中透着绝望。今夜,崔新运约灵州船坞梁典事与会宁防甲库库监孙伏生会面,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难道这原本就是一个圈套?
梁蜂儿一把便将小灵推上了船,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崔新运,高喊着:“小灵,你快走!你替我好生活着!我梁蜂儿此生骗过不少女人,却唯独对你是真心的……”
崔新运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挥拳重重击向梁蜂儿的下巴,梁蜂儿的喊声随即戛然而止!
刚刚那重重一击打得梁蜂儿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梁蜂儿缓缓站定,狠狠地吐出一大口血水,还有几颗碎牙,怒视着面目狰狞的崔新运。
“小爷我跟你拼了!”梁蜂儿挥动拳头向着崔新运打了过去,只是一味地向前打,却毫无章法可言,还不停地咒骂,“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看小爷我怎么收拾你!”
崔新运灵巧地一闪身便轻松躲过他那杂乱无章的组合拳,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他的小腹上。
梁蜂儿忍着腹中剧痛,再度艰难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着崔新运走去,对着崔新运又是一顿乱打乱踢,崔新运举着火把左躲右闪,抽出腰间的刀重重地抽向他的后背。
梁蜂儿倒在地上不停地挣扎着,崔新运却将脚踩在他的头上,发出阵阵狞笑,道:“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此生最爱的女人是如何痛苦地死去!”
此时船工已驾船缓缓驶向河心,小灵站在船头,凝望着头破血流的梁蜂儿,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悲伤不已的小灵忽然感觉背后有人使劲推了他一把,她急急坠入河中,推她的人居然就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船工!
小灵并不识水性,在河中拼命挣扎着,呼号着……
崔新运从怀中取出一尺白绫,勒住梁蜂儿的脖子,双手用力收紧白绫,脸上露出瘆人的笑,道:“别急!老子一会儿便让你们这对有情人团聚,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想着惨死的姐姐,愤怒的小枝挥舞着手中匕首,向着崔新运的后背疯狂刺了过去,咒骂道:“你去死吧!去死吧!”
崔新运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道:“上都督之所以命我来袭杀宇文邕,绝非为了我‘血酬卫’,不过是为了更好地隐藏他自己罢了!只有我才识得他的真面目,无论成与败,我皆是难逃一死!我早就知道他终会这么对我,不过此时陛下想必已然看到那封信了!即便我死了,我也绝不会让他安生!”
崔新运临死前发出阵阵骇人的笑声,在洞中久久地回荡着……
泯灭
今夜是如此地寒冷与漫长,不过元赞的梦却已然醒了!
元赞头戴大裘冕,冕前无旒,身披黑羔皮裘衣,内穿白纱中单,腰间束有大带,配玉钩鲽,腰挎火珠镖首的鹿卢玉具剑,脚蹬朱赤舄。天子只有在祭祀天地时才会穿大裘冕服,他将穿着这身代表着至高无上荣耀的冕服了结今夜的一切!
这身大裘冕服是他的叔叔元修留给他的,这些年他冒着僭越的危险一直私藏着,原本只是为了能留个念想,因为曾经疼他、爱他、呵护他的叔叔早已化为一具朽骨!
凝望着叔叔的灵位,元赞的思绪不禁又回到了让他魂牵梦绕的故都洛阳,那里有高耸入云的永宁寺塔,那里有喧闹宽阔的牛马市,还有胡人出没的四夷里,门巷修整,阊阖填列,青槐荫陌,绿树垂庭。
年少的元赞曾听老师讲过,大魏全盛之时,从大秦至西域百国千城的人皆汇聚于此,足见大魏曾经之繁华!
永熙三年(534年)七月二十八日是元赞这一辈子始终难以释怀的一日。
天色刚刚蒙蒙亮,熟睡的洛阳城似乎还没有被朝霞彻底唤醒。蒙蒙细雨犹如滚落的颗颗泪珠,滴落在这座即将遭受大浩劫的古城中。
年幼的元赞追随叔叔北魏孝武皇帝元修踏上了西去长安的路。虽然他的心中有着万般不舍,却仍旧不得不与这座生活了十余年的洛阳城痛苦地告别,长路漫漫却不知何时再重逢!
洛阳城仿佛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冷眼旁观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见证了一个个王朝在这里崛起,也见证了一个个王朝在这里走向衰落,乃至灭亡。
来到了陌生的长安城,叔叔元修紧皱的眉头仍旧未曾舒展过。
立冬那日,元修静静坐在闻香亭里,痴痴望着已经积了一层薄冰的清明池。沉默良久的元修突然开口道:“赞儿,你说朕若是死了,我大魏是不是就真的亡了?”
元赞不知叔叔为何会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铿锵有力道:“绝不会!纵使我元氏有一人在,我大魏便不会亡,这江山便不会丢!”
“说得好!有血性!”元修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旋即语气低沉道,“这世间很多事,即便拼尽全力也终究是无济于事!”
仅仅一个多月后,元修便被权臣宇文泰毒死,灵柩被草草安放在草堂佛寺。
当时很多朝臣想要拥立元赞为新帝,但宇文泰却将元善见扶上了帝位,因为他知道元赞与叔叔元修特殊的感情。
元赞起初还为此怅然若失过,不过很快便释然了,所谓的皇帝不过是宇文泰手中的傀儡而已,不论在人前多么显赫,线却依旧操纵在人家宇文泰的手中!
也就从那时起,元赞决意恢复大魏昔日荣光,投到大丞相元欣麾下。元欣诈死后以“候官署”余党为骨干,大肆网罗大魏旧臣,妄图借助吐谷浑之力复国。
可到头来却终究是一场空,看了看叔叔的灵位,又看了看梁上垂下来的白绫,元赞苦笑几声道:“叔叔,侄儿尽力了!真的尽力了!这世间真的有很多事,即便拼尽全力也终究是无济于事!”
曙光
宇文邕默默站在风筝渡旁,遥望着原州方向,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
不过他却突然听到震天动地般的马蹄声,一大片光亮映红了漆黑的天际。这是他所期盼的,也是他所畏惧的,因为此时还不知来人究竟是敌还是友!
远方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前方可是陛下?”
惊魂未定的宇文邕这才算长出了一口气,那是侯莫陈崇的声音,虽略显老迈却依然浑厚!
为了不让外人过多知晓其间的秘密,侯莫陈崇并未率大队人马前来,只带了与其出生入死十几年的两千亲兵。
在这个决定北周存亡的寒夜里,宇文邕一直紧绷的神经此时才彻底舒缓下来。
在这场惨烈的大博弈中,侯莫陈崇堪称一枚足以定胜负的关键棋子,如今这枚棋子已然摆在了紧要位置,今夜胜负已分了!
宇文邕高声喊道:“来人可是太保?朕在此!朕在此!”
侯莫陈崇紧紧勒住手中缰绳,跨下马还没有完全站定便飞身下马,躬身施礼道:“老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宇文邕忙挽起侯莫陈崇,动情道:“太保何罪之有?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疾风之中方能识劲草,危难之际方能辨忠臣!太保披坚执锐,长途奔袭,解救朕于水火,解救社稷于危难,请受朕一拜!”
侯莫陈崇赶忙拦住宇文邕,诚惶诚恐道:“陛下,使不得,使不得!您如此可就折煞老臣了!”
经历了刚刚那一番生死考验,宇文邕长叹一声道:“太保自然担得起朕这一拜。如今这原州城内外,不知多少奸秽之徒正在窥伺着朕,如若太保再晚来哪怕一刻,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侯莫陈崇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道:“原州已被老臣顺利收复!‘血酬卫’余孽与‘候官署’余党皆已被铲除殆尽,不识时务的逆贼贺兰祥也已被臣斩杀。这一切皆赖上天庇佑,圣上真乃是天命所归!”
望向满脸血污的弟弟宇文直,宇文邕与他相拥而泣,道:“阿弟,你为了江山社稷而替哥哥舍生忘死走这一遭,哥哥这一辈子皆会铭记在心!”
宇文直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流着泪,浸湿了哥哥肩头的甲片,也浸湿了哥哥的心!
见孱弱的宇文直有些站立不稳,宇文邕忙命人将其搀扶到厢车上去休息。
侯莫陈崇趁机道:“老臣有话想要对陛下言讲,还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向前走去,将那些士卒和侍卫们渐渐甩在了身后。
“老臣已然在那处宅子里寻到了王司录,他安然无恙,还望陛下放心!”孝伯在城中秘密购置的那处宅子不仅隐秘而且机关遍布,乃为今夜藏身之用。
宇文邕如释重负道:“那便好!”
“宇文镇将虽身负重伤,却并无性命之忧,不过却要休养些时日!老臣已命医官服侍在他身旁,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孝伯乃真义士也!”宇文邕话锋一转道,“太保可曾寻见张宫伯?”
“暂时还未曾寻到他的下落!”其实侯莫陈崇并非没有找到而是并未去找。他并不知晓张光洛的真实身份,依然认定他是宇文护的鹰犬,北周第一位天子宇文觉之死便与他脱不了干系,恨不得借助“候官署”之力将其千刀万剐。
宇文邕自然猜出了他的心思,却也不便透露张光洛的真实身份,只是劝道:“如若张宫伯有个闪失,也不好向太师交代!”
“老臣今夜回城后再去寻他!”
“有劳太保了!”
见宇文邕眉头依旧紧皱着,侯莫陈崇不解地问:“如今一切皆在您的盘算之中,铲除宇文护那老贼恐怕也是指日可待,圣上还有何可忧虑的呢?”
宇文邕忧心忡忡道:“爱卿赶来救驾看似巧合,却难免会惹人生疑,况且宇文护那老贼的眼光毒得很,一旦引起他的猜忌,甚至是敌意,我等恐怕便前功尽弃了!”
侯莫陈崇曾不止一次见识过宇文护的阴险和狡诈,不知他们暗中所做的这一切能否瞒得过宇文护狼一般可怖的眼睛!
宇文邕思虑良久,道:“烦劳爱卿与朕合演一出好戏,恐怕要暂且委屈太保了!”
“老臣已到了风烛残年,依然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尽忠,实乃一大幸事!与江山社稷比起来,受一点点儿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当晚宇文邕留在风筝渡过夜,侯莫陈崇留下千余将士守护在那里,他自己则急匆匆返回原州城。
由于城内营房规模实在有限,不得不临时征用城内广场、庙宇、祠堂,甚至民居来安置入城的将士。侯莫陈崇将帅帐扎在了李昞亲手扩建而成的校军场上。
敌闻中大夫华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凛冽的寒风中,默默恭候着侯莫陈崇的到来。
侯莫陈崇来到帐篷口,颇为热络地冲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帐去。
进帐之后,侯莫陈崇笑笑道:“贵司在此次征突厥、讨逆党之役中提供的情报甚为及时,也甚为精准,本帅在此谢过了!”
“这皆是我等应尽之责,不足挂齿!”华苫话锋一转道,“太保铲除逆党,居功至伟,我司也是小有收获,特来向太保禀报。我司共计俘获前魏‘候官署’十一人,斩杀七百五十一人;俘获南梁‘血酬卫’七人,斩杀三百零八人;俘获伪齐‘钦天监’三十八人,斩杀七十三人,还望太保报于陛下知晓……”
就在华苫扬扬得意地汇报战果时,一阵风却吹得烛火躁动不安地跳跃起来,就在帐内昏暗不定之际,侯莫陈崇手中匕首便猛地刺入华苫的前胸。
“你……”华苫还未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
侯莫陈崇低下头,满脸鄙夷道:“陛下让老臣给你带句话,‘血酬卫’上都督,请一路走好!”
侯莫陈崇用略显苍老的声音喊道:“来人啊!抓刺客!抓刺客!”
一缕晨曦洒在了原州城,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慵懒的侯莫陈崇正在洗漱,一个亲兵急急火火跑了过来,语气急促道:“回禀大帅,陛下不知何故昨夜突然回京了!”
侯莫陈崇正用巾帕擦拭着脸上冰冷的水珠,闻听此言拿着巾帕的手随即便停了下来,惊道:“什么,陛下竟不辞而别?昨夜陛下还说今日要来原州,怎会突然回京了呢?”
此时一大帮官员、将领们天不亮便候在侯莫陈崇的帐外,等着他引领众人去朝见天子。
侯莫陈崇推开门,走到众人面前,高声道:“诸位还是先行散了吧!陛下已然回京了!”
原本肃然有序的现场顿时变得乱糟糟,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监军刘文焕走到侯莫陈崇近前,低声道:“陛下果真走了?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侯莫陈崇点点头说:“老夫也是今早才刚刚得到消息,老夫也不曾料到陛下会走得如此仓促。”
“难道大帅不觉得陛下的举动太过反常了吗?”
侯莫陈崇直勾勾地望着刘文焕,若有所思道:“莫非是京城出了什么大事?陛下须立即赶回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刘文焕惊道:“京内出了大事?”
侯莫陈崇看了看左右,刻意放低声调道:“老夫近来听方士说,今年恐对太师不利。如今皇上来不及向我等辞行便匆匆回京,莫非是太师……你我也该早做打算了!”
较量
正月二十日,长安城大德殿内的空气压抑得几乎凝固了。
宇文邕将手中奏章重重摔在太保、大司徒侯莫陈崇面前。侯莫陈崇乃是地位显赫的八大柱国之一,宇文邕此前对其一向尊崇有加,不知今日为何会如此动怒。
侯莫陈崇乃是开国老臣,资历军功远在宇文护之上。宇文护发迹后,侯莫陈崇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与其比肩之人。若论地位,侯莫陈崇身为太保,仅次于太师宇文护和太傅于谨;若论权力,侯莫陈崇身为地官府大司徒,在六府之中,地位仅次于天官府大冢宰宇文护。
不过戎马一生的侯莫陈崇如今却并不掌兵,除非领兵出征,否则手中无兵可调。北周兵权皆掌于都督中外诸军事宇文护与大司马贺兰祥之手,被削去兵权的侯莫陈崇如今已然无力与之抗衡。
就在群臣错愕之际,宇文邕高声斥责道:“太保,奏章上所言是否属实?”
侯莫陈崇用颤抖的手捡起地上的奏章,手背上的几道青筋愈加明显地显露出来。
侯莫陈崇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吓得面如死灰,跪在地上哀求道:“老臣罪该万死,不过是一时妄言,还望陛下恕罪,还望太师宽宥!”
须发皆白的侯莫陈崇苦苦哀求,宇文邕却仍旧不依不饶道:“太师受命辅政以来,百官无不仰其风则,你居然胆敢蓄意散布对太师不利之言,你究竟是何居心?”
侯莫陈崇乞求道:“老臣本无意诋毁太师,皆因一时糊涂而口不择言啊!看在老臣为我大周出生入死的分上,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肆意诋毁太师虽罪无可赦,不过念及爱卿跟随太祖数十年,功勋卓著,又刚刚在原州救驾有功……”宇文邕故意停了下来,望向面沉似水的宇文护,“太师,不知朕该如何处置是好?”
站在群臣之首的宇文护出班施礼道:“陛下,微臣本就微不足道,若不是当年太祖有意提携微臣,微臣此时尚不知在何处飘零,抑或早已死于乱军之中,或因穷困潦倒而倒毙街头。微臣之生死本就微不足道,陛下何必对妄言者如此龙颜大怒呢?”
宇文邕不知向来睚眦必报的宇文护今日为何会如此大度,其中定然藏着蹊跷,一定要小心应对。
宇文邕摆摆手道:“太师莫要妄自菲薄,太师乃群臣之首,天子之兄,帝王之师,令群臣侧目,令万民景仰,胆敢妄言太师生死者,朕必将严惩不贷!”
宇文邕说话时紧盯着宇文护那双令他不寒而栗的眼睛。他的眼睛又细又长,眼尾上吊,平静如水,却又诡谲异常。
在无数个夜里,宇文邕都会梦到幽暗之中有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在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每每梦到此处,宇文邕便会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发觉身子已被淋漓的大汗浸湿。
宇文邕在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宇文护,宇文护也在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宇文邕。
宇文护不知宇文邕此次原州之行究竟遭遇了什么,一直在思索侯莫陈崇如此恰到好处地前去救驾究竟只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呢?
更为重要的是贺兰祥究竟是如何死的?如若是弑君不成而被杀,那么他实属咎由自取,可如若他是一步步坠入他人精心布设的陷阱之中而惨遭不测,那么可就实在太过可怕了!
宇文护继续试探道:“陛下刚刚所言,微臣万万不敢当!微臣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不过微臣实在放心不下太祖与诸位老臣披肝沥胆才打下的这片大好河山!微臣心中始终有一个未解的谜团,当年曾与独孤信、赵贵等一干逆臣企图谋害微臣,进而颠覆我大周江山的人究竟是谁?这些年,微臣一直都在试图找出此人,却始终都未能如愿,如今微臣恐怕是找到了!”
宇文邕心中好似响起一声惊雷,好在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有着极强的自制力,那张宠辱不惊的脸上并未太多地显露出内心的变化。
宇文护指着跪在地上的侯莫陈崇,铿锵有力道:“当年与独孤信、赵贵等一干逆臣合谋作乱者正是侯莫陈崇!”
侯莫陈崇“腾”地站起来,质问道:“敢问太师如此说,手中可有凭据?”
宇文护冷笑道:“你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还须本太师在这朝堂之上一一说出来吗?”
侯莫陈崇反唇相讥道:“但说无妨!老臣倒想听听究竟是何等见不得光的事!”
眼见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殿内群臣全都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此时此刻端坐在龙椅上的宇文邕如坐针毡,缓缓站起身,走到两人近前,劝慰道:“二位皆为国之重臣,位列三公,群臣之表率,天下之楷模,切勿因意气之争而伤了彼此间的和气!”
侯莫陈崇重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老臣是忠还是奸,还请陛下明鉴!”
宇文邕俯下身子,缓缓扶起侯莫陈崇,好言安慰。宇文护却面露不悦之色,道:“难道是老臣识人不明吗?”
宇文邕忙道:“太保毕竟是国之重臣,是否参与谋逆还要责成有司调查后才能有所定论,此事还是谨慎些为好。不过太保妄言对太师不利之语却是不争的事实。朕决意将其革职,责成其禁足府内,面壁思过!”
宇文邕以为如此一来便可保下岌岌可危的侯莫陈崇,可他却错了!
宇文护不仅长着狼一般的眼睛,还养成了狼一般的性格,只要闻到一点儿血腥味便不会轻易放过!
落幕
次日正午,宇文邕刚刚用过午膳正在塌上歇息,宦官何泉却有些慌张跑了进来。小颖子死后,宇文邕名正言顺地召回老宦官何泉,命他继续服侍在自己身旁。
何泉说,宇文护已然进宫来,正在外面候着。
宇文邕感觉一阵错愕,宇文护一向有午休的习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选在此时前来求见自己,必然是有极为紧要之事!
难道是……想到此,宇文邕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宇文护缓缓步入西暖阁,象征性地拜了拜,开口道:“侯莫陈崇畏罪自杀了!”
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了,宇文邕竭力保持着镇定,问道:“太保昨日还好端端的,为何今日便自戕了呢?”
宇文护冷冷道:“他本不用死,就如同当初的独孤信,只需说出老夫想问的那个人的名字便可活命,可惜他却抵死不说。当年独孤信为了保他而不肯说,如今他亦不肯说,却不知他要保的究竟是何人!”
宇文邕强掩住内心的愤怒与惶恐,故作平静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切莫再生出事端了!”
宇文邕的话语中透着隐隐的告诫,但宇文护却不为所动,用极为阴冷的声音道:“如若一味瞻前顾后,那么藏在他身后的幕后主使岂不是又要逍遥法外了?”
宇文邕知道他一直都在借机试探,愠怒道:“那便如太师所言,大张旗鼓地去查,索性查它个天翻地覆,切莫让那幕后主使漏网!”
见宇文邕竟有些动怒了,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宇文护忙挽回道:“天子息怒!微臣本无意冒犯,只是担心这元凶一日不除,我大周恐难有宁日!”
“太师想如何查便如何查,想查谁便只管去查谁,朕绝无异议,不过那些老臣们早已是风声鹤唳了,如今太保一死,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朕担心他们会有所动作!”
宇文护并未从宇文邕那张宠辱不惊的脸上发现什么,宇文邕却一下子便戳中了宇文护的痛处。
如今强敌环伺,稍有不慎北周将会不保,老辣的宇文护不会不懂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北周开国之初,功勋之臣赵贵和独孤信密谋铲除宇文护,消息意外走漏,两人相继被害。自此之后,关于宇文护为独掌朝纲而蓄意铲除功勋老臣的传言便不胫而走。
那些老臣表面上对宇文护恭敬顺从,实际上却与他渐行渐远。如若别有用心之人在侯莫陈崇之死这件事上大做文章,他或许将会彻底丧失那些老臣们的信赖!
宇文护细细品味着宇文邕刚刚说的话,开口道:“还是圣上所虑周全,微臣刚刚太过意气用事了!”
“护兄言重了。只要你我兄弟间坦诚相待,休戚与共,这世间便再无难事!”宇文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眉毛拧在了一起,叹息道,“只是太保识惭明哲,遂以凶终,真是可惜!可惜!”
宇文邕之前设想过各种可能的不利局面,却万万未曾想到侯莫陈崇会因此而丧命,心中虽不免悲痛万分,却也只得强忍着,一丝一毫也不能显露出来,以免被宇文护所察觉!
经过刚刚那一番唇枪舌剑般的交锋,心事重重的宇文护觉得是时候为这场政治风波画上句号了!
虽然结局并不尽如人意,但宇文邕毕竟是在与阴险狡诈并且老谋深算的高手在过招,这也不失为一个还算能勉强接受的结局!
宇文护那张白得令人可怖的脸上勉强挤出些许笑容道:“其实愚兄这次进宫是想当面向陛下道谢。陛下帮老夫做了一件多年前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
“不知护兄所言究竟是何事?”
“手刃逆贼李基!此人六年前便该死了,可李穆等一干老臣却出面为其求情,老夫一时间骑虎难下,只得饶其不死。岂料此人却不思悔改,甘愿充当元氏余孽之鹰犬,真是死有余辜!”
“此人首鼠两端,眼见元氏余孽失势,便于阵前归顺于朕。念及李家世代忠贞,朕本想留其一命,怎奈他为了取信元氏余孽,竟亲手戕害朕的阿姐,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留他何用?”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将其罪行昭告天下呢?”宇文护又在不动声色地试探。
“原州李氏战功赫赫,李基的大伯李贤如今镇守边陲,三叔李穆参掌机务,原州李氏子弟在我大周为官者尚有数十人之多。如若大张旗鼓地对已故去的李基兴师问罪,原州李氏又会怎么想呢?他们还肯衷心地为我大周效力吗?暂且不论李基临阵倒戈究竟出于何种目的,毕竟曾解救朕于危难之中。朕实在不忍在其死后再责罚于他,还是将他风风光光地送走为好!”
“还是陛下思虑周全,愚兄真是佩服之至!”
宇文邕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下来,宇文护的脸色却再度变得阴沉,厉声道:“愚兄还有一事不明,望陛下不吝赐教!大司马究竟是如何死的?”
宇文邕却并不急于解释,不卑不亢地反问道:“太师何必明知故问呢?难道他在原州的所作所为,您果真一无所知吗?”
“愚兄虽对此多少也有些耳闻,却多是道听途说,此番前来还想听听陛下之言!”
面色凝重的宇文邕痛心疾首道:“贺兰祥蓄意谋害于朕,事情败露后自尽了!”
“自尽?”宇文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逼视着宇文邕道,“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
宇文邕强掩住内心惶恐,故作轻松道:“老子曾言,大道至简!这世间很多事原本很简单,只是世人却想复杂了!”
望着面沉似水的宇文护,宇文邕故意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朕何曾希望看到这兄弟相残的一幕,其实朕的心中也在滴血,可惜他太过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走得太远太远了,朕与护兄皆救不了他!”
贺兰祥的确走得太远了,近几年瞒着宇文护做了很多事,不过宇文护毕竟与表弟贺兰祥相交多年,虽然这些年贺兰祥不再唯宇文护马首是瞻,但如若遇到大变故,贺兰祥依旧会坚定地站在宇文护这一边,如今失去了贺兰祥,宇文护无异于又断了一只臂膀!
宇文邕见宇文护仍旧将信将疑,忙对身旁的何泉道:“传萧含雪上殿!”
萧含雪身着素衣,缓缓走上殿,不卑不亢道:“民女萧含雪参见陛下,拜见太师!”
宇文邕道:“你且将原州之事说与太师听!”
萧含雪娓娓说道:“民女乃是大梁‘血酬卫’左都督萧含雪。奉上都督之命意欲趁陛下移驾原州时刺杀陛下,后发觉陛下乃是天命所归,便亲率‘血酬卫’一众弟兄归附于我大周!”
“天命所归?”宇文护阴阳怪气地反问,突然又变得咄咄逼人道,“孤最关心的是大司马究竟是如何死的!”
萧含雪低声道:“太师虽与贺兰祥以兄弟相称多年,恐怕您并不识得他的真面目!”
宇文护眼露凶光道:“姑娘此话怎讲?”
“其实贺兰祥乃是我大梁‘血酬卫’上都督!敌闻中大夫华苫等人皆是其同党。贺兰祥十一岁时沦为孤儿,辗转流落到江南,被我大梁‘血酬卫’吸纳,后被派遣至其叔父宇文泰身边充当间者……”
宇文护咆哮道:“一派胡言!”
萧含雪直视着宇文护因愤怒而有些变形的脸,沉声道:“民女刚才所言句句属实,如若有一丝妄语,任凭太师处置!这是贺兰祥给民女所写亲笔信,信上所言便是此次原州大图谋的诸多细节!”
宇文护半信半疑地接过信,信上的确是贺兰祥的笔迹。
透过熟悉的字迹,一个令他震惊不已的大图谋跃然纸上,诛杀宇文邕,拥立宇文贤为帝,然后再趁乱铲除宇文护,贺兰祥便可独掌朝纲!
宇文护将那封信扔在地上,厉声道:“仅凭一封真假难辨的信便想让老夫信你,未免太过看轻老夫了吧!”
宇文邕故作轻松道:“太师,您可看她有几分眼熟?”
宇文护盯着萧含雪看了一阵,道:“的确有几分眼熟,莫非曾在哪里见过?”
萧含雪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落寞,用沉重的语气道:“民女之妹与太师可是旧相识!”
“你的妹妹?她又是何人?”
“她曾经服侍过先帝,乃是贤儿的生母!”
宇文护惊道:“什么?徐迎春竟会是你的妹妹?”
宇文邕继续道:“朕移驾原州,贺兰祥、华苫也在暗中前往原州。贺兰祥身为夏官府大司马,若是离京须向天官府报备,华苫身为夏官府敌闻司主官,若是离京须向夏官府报备。太师最清楚贺兰祥是否曾向您报备过,至于华苫是否曾报备过只需调来夏官府簿册一查便知。两人不向有司报备便私自离京,皆不约而同地去往原州,究竟意欲何为也就不言自明了!崔新运在会宁防兴风作浪,密谋损毁关桥,窃取盔甲军服,太师想必对此也有些耳闻吧?华苫前不久却为他在司内谋了一个新身份,难道太师还不醒悟吗?”
宇文护默不作声,细细品味着宇文邕刚刚所说的那一番话。
“太师受命辅政,我大周上下无不臣服,不过这些年‘敌闻司’究竟在暗中干了些什么,恐怕连太师也未必完全知晓吧?华苫出任敌闻中大夫前后可谓判若两人,之前为求升迁竭力奉迎上司,攀附权贵,之后却主动放弃迁转机会,口口声声说什么淡泊名利,一心为国,实则是其想一直潜伏于‘敌闻司’,洞悉我大周军情!”
宇文邕的话径直戳中了宇文护的痛处。宇文护任大司马时,华苫对他始终若即若离,不远不近,可贺兰祥接任大司马后,“敌闻司”却成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衙署,即便是宇文护也感到鞭长莫及,于是与宇文邕一道重组“整肃曹”,意在制衡“敌闻司”。
宇文邕坚信一旦将贺兰祥与华苫、崔新运等人紧紧捆绑在一起,即便贺兰祥还活着恐怕也是百口莫辩,即便宇文护事后暗中调查此事恐怕也只会坐实贺兰祥为南朝间者的罪名。
宇文护将之前与贺兰祥交往的点点滴滴拼接在一起,不禁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当初他与贺兰祥联手毒杀先皇帝宇文毓,贺兰祥力主册立宇文毓之子宇文贤承继大统,可宇文毓却在临终之际强撑着病体征召于谨等一干朝廷重臣入宫,传下口谕将帝位传给四弟宇文邕。
如若此时再强行册立宇文贤为帝,他们势必会陷入不忠不义的不利境地,可贺兰祥却执意如此,宇文护担心会激起变乱而将他拦下,也就是从那时起,宇文护感到贺兰祥与自己心生嫌隙,渐行渐远,以至于贺兰祥此后竟瞒着他做了很多事,尤其是秘密前往原州,最终却一去不回!
即便如此,宇文护此前只是觉得这或许是生性执拗的贺兰祥性格使然,如今听完宇文邕与萧含雪的话,他忽然感觉贺兰祥此人有些深不可测。
“但愿这一切真如你所言!如若本太师发现你是在愚弄老夫,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宇文护表面上是说给萧含雪听的,实则是说给宇文邕听的。
宇文邕痛心疾首道:“我大周兄弟相残的一幕屡屡上演,朕何尝不是痛心不已,但愿这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一幕再也不要发生!”
宇文邕冲着萧含雪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萧含雪走后,宇文邕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宇文护刚刚扔在地上的那封信,放进御寒的炭火之中,瞬间便化为一堆灰烬。
宇文邕走到御案前,意味深长道:“此事暂且到此为止吧!朕权当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大司马也可保有生前荣耀!太师看看这道刚刚拟好的圣旨如何?”
宇文护有些不解地从宇文邕手中接过圣旨,上写:“故大司马贺兰祥雅量冲邃,风猷峻杰,载德如毛,从善犹水,弘仁仗义,非礼不行,故以道著寰中,誉流海外。方赖亲贤,光赞衮职,奄焉不永,朕用伤悼于厥心,即远戒期,考终有典,宜崇秘器,嘉旌徽烈,可赠使持节、太师、柱国大将军、大都督、同岐泾华宜敷宁陇夏灵恒朔十二州诸军事、同州刺史。”
宇文护踌躇半晌,带着一丝无奈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宇文邕的脸上掠过一丝久违的轻松,说:“如今大司马已然不在了,朕的弟弟们都未免有些稚嫩,唯有朕与护兄携手方能撑起太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朕还有一事想与护兄商议,护兄亲则懿昆,任当元辅,自今起,诏诰及百司文书,不得直呼护兄之名。”
“使不得!使不得!愚兄可万万当不起啊!”宇文护推辞着,因为他知道那可是只有天子才会享有的荣耀。尽管他权倾朝野,可如今他毕竟只是个臣子!
宇文邕忙恭维道:“护兄夙兴夜寐,协理八方,怎会当不起?此事便暂且依朕了!护兄今日气色不佳,想必是近来被这繁重的国事所累,速速回府歇息去吧!”
宇文护走后,史官毕恭毕敬地走进来,将本朝实录纲要递予宇文邕,恳请其审阅定稿,然后才能送交档房存档。
宇文邕匆匆翻了翻,见其中一页写着:“保定三年正月,周凉景公贺兰祥卒。”
他微微地皱皱眉,拿起笔踌躇许久才缓缓落下,在空白处写道:“保定二年十二月廿七日甲夜,周凉景公贺兰祥忽遇暴风疾,越人无验,秦医驻手,翌日己亥,薨于长安里第,春秋五十有八。”
宇文邕又翻看了几页,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李基这个名字之上。
宇文邕提起御笔,划去原有文字,写道:“孝闵帝践阼,出为海州[5]刺史。寻以兄植被收,例合坐死。既以主贵,又为季父穆所请,得免。武成二年,除江州[6]刺史。既被谴谪,常忧惧不得志。保定元年,卒于位。”
史官看后不禁皱皱眉,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可卡在喉咙里又极为难受。他将淤积在喉咙中的唾液使劲咽下去,壮壮胆子道:“启禀陛下,这海州现为伪齐所有,李基任海州刺史,怕是有些不妥吧?”
“我大周乃是天命所归,这天下迟早皆是我大周的!”
史官心领神会地说一声“诺”便转身离去了。
如释重负的宇文邕忽然感觉空荡荡的大殿里有些发闷,于是快步走到窗前,轻轻地打开窗子。
殿顶上的雪已然融化了,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了一圈圈涟漪,似在叹息,又似在感慨!
宇文邕意外发觉院中的迎春花不知何时也已经开了,纤枝婆娑,点点金黄,残雪与黄花交相辉映,傲霜斗寒,凌雪竟放。
宇文邕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春的到来,寒冬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1]即白磷。
[2]治所黑水城,今四川阿坝九寨沟县。
[3]治所江油郡江油县(今四川绵阳平武县),辖江油郡、马盘郡、静龙郡三郡。
[4]治所安定郡安定县(今甘肃省平凉泾川),管辖安定郡、安武郡、平凉郡、平原郡四郡。
[5]治所朐山郡朐山县(今江苏连云港市),辖朐山、武陵、沭阳、海安等四郡。
[6]仅辖宜昌一县,治所位于今湖北宜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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