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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 失
“什么?并未寻见辅城郡公?”孙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大规模的搜寻居然会无果而终。
孙贵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王谊,忽然恶狠狠地高声道:“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本官吧?”
王谊苦着脸说:“下官不敢对您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可该找的地方都找了!”
孙贵未从王谊的脸上发觉哪怕一丝的慌乱,有的只是无奈和不解,看来他应该没有私自放走宇文邕。虽然王谊曾在长安任职,但未听闻他与宇文邕有什么私交,况且无论是宇文邕还是王谊,目前应该都还不知道他们正在策划的那个大阴谋,王谊此时没有理由欺骗他!
按照常理,宇文邕遇险后理应向官府求救,可他却并未如此,难道宇文邕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应该不会,自己来始州任职后应该并未露出什么破绽!可他又去了哪里呢?看来这个宇文邕的确是个非同寻常的对手,自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则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王谊隐隐觉得孙贵在寻找宇文邕一事上有些反常。他的心中一直都藏有一个疑惑,孙贵怎会知晓宇文邕已经来到始州,而且还险些遇害?
于是试探道:“辅城郡公会不会并未来过始州?”
孙贵也担心王谊会因此事而对自己起疑,脸上冷峻的神情随即被几抹笑意取代,自责道:“关心则乱,一听辅城郡公遇险,孙某一时间竟失了方寸!还请王司马莫要见怪!如今想来,‘敌闻司’的情报或许有误!害得我等虚惊一场!”
“敌闻司”三个字如同一块硕大的石头,横亘在王谊的面前,使得他不敢再向前一步。
“敌闻司”专司军情刺探和暗中锄奸,朝廷有时也会借助它来清除异己,这个行事诡秘的“敌闻司”过去只听命于大丞相宇文泰,如今只听命于大司马贺兰祥。
朝臣大都唯恐避之不及,王谊自然不便再问下去了,却仍旧未能彻底打消他内心的疑虑。
“刺史大人言重了!”王谊话锋一转道,“马上就要五更天了,城门是否照常开启?”
孙贵满是赞赏地笑笑说:“如此甚好,就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王谊发觉孙贵的笑容中夹杂着耐人寻味的东西。难道其中会藏着什么蹊跷?这位新任刺史大人,总是神秘兮兮的,不知他与“敌闻司”究竟有着怎样的瓜葛?
熊熊燃烧的柴火发出阵阵噼啪声,烧得愈来愈旺,宇文邕和独孤芷兰将手伸到柴火前,暖流顿时涌遍全身。
宇文邕绝对想不到会在最为失魂落魄之际与宇文孝伯在这里偶然相遇,莫非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要不是我们急着赶路,或许还碰不到一起,真乃天意啊!”孝伯欢快的话语中透着异地重逢的惊喜。
宇文邕搓着手道:“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
惊魂未定的芷兰始终默不作声,仍旧沉浸在刚才可怕的经历之中。
宇文邕将他们刚刚的遭遇细细讲述了一遍,而孝伯也谈及上次分别后他和宇文神举人生轨迹的变化。
自从玉璧一别后,神举和孝伯便双双调离玉璧。神举调入长安在天王宇文毓身边任中侍上士。宇文毓酷爱诗文,神举又精通诗词歌赋,在王族之中或许只有他可以称得上天王的知音,宇文毓每有游幸,总会让他侍奉左右。
宇文邕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其实宇文毓早就流露过征召神举回京的念头,不过一直担心宇文护会将此举视为宇文毓刻意培植自身势力,前不久宇文毓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孝伯的离开多少让宇文邕感到有些意外,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
孝伯本是韦孝宽的贴身侍从,却听从宇文邕之命公然违背韦孝宽的指令硬闯秘密关押胡夫人的大帐,虽然这是宇文邕在危急情形之下的无奈之举,但韦孝宽想必对此久久难以释怀。
孝伯调入夏官府任司弓矢下士,负责督造弓矢,其实是个无足轻重的闲差。
温江的那批兵甲诡异地飞走,无法按期配发到蜀地士卒手中。这可急坏了武藏中大夫,严令孝伯紧急押运这批库存兵甲前往蜀地。
孝伯满脸忧虑地问道:“你们初来蜀地,是何人居然敢对你们下此毒手?”
“这也是令我们困惑不解的地方!”宇文邕不明白是谁要将他们置于死地。他们不过是路过始州而已,怎会一来此地便遭遇险情,而且所用手段如此狠毒!
芷兰的脑海之中每每忆起毒蛇吐着信子的画面,不知为何便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些面目狰狞而又嗜血成性的吸血蝙蝠,不知这中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
那些人蓄意谋害他们到底目的何在?为了劫财?似乎又不太像。如果仅仅是为了劫得他们手中钱财,又何必非要伤及他们的性命呢?到底是何等深仇大恨才会使得那些人不惜对他们赶尽杀绝呢?
芷兰目前所能想到的只有他们此行的秘密使命,彻查温江飞甲真相。此事虽说诡异得很,但如若没有官府中人作为内应,恐怕难以得逞。
始州乃是进出蜀地的门户,距离温江五百里,难道始州公人也牵涉其中?如若真是如此,那么局势可就比他们预想得还要严峻!
想到此处,芷兰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宇文邕以为是天冷,忙从孝伯部下手中接过一件棉披风,披在芷兰的肩头,芷兰朝着宇文邕嫣然一笑。
“不知四叔接下来作何打算?”孝伯说着便将酒囊递给宇文邕。
宇文邕接过酒囊,“咕咚”喝了几口,说:“之前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如今我们也到了暗处。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是哪一路牛鬼蛇神!”
孝伯知道宇文邕虽然嘴上不喜争强好胜,可心里却从不肯轻易认输,既然宇文邕险些在始州栽了大跟头,定然要在始州查个水落石出,可他公务在身,不便在此地久留,如若扔下他们不管,势单力孤的两人很可能不仅查不出幕后真凶,反而还会因此而遇险。
孝伯添了把火,道:“此地甚为凶险,四叔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芷兰也劝道:“你我的使命是查明温江飞甲真相,不宜在此处过多逗留。或许我们虽在始州遇险,但根子却在温江!”
宇文邕顿时明白了芷兰的用意,高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去温江!”
纸 鸢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金黄。
孝伯端坐在马上,对两人喊道:“此地名为双旗镇,距温江武库还有十余里,我们得加把劲!”
说罢,扬起手中马鞭,身后卷起滚滚尘土。
芷兰正欲策马前行,却突然勒住马,跳将下来,捡起路边一个破旧的纸鸢,出神地打量着。
宇文邕也忙跳下马道:“不过是小孩子们玩完后的废弃之物!如若芷兰喜欢,回长安后我给你买一个便是了!”
芷兰却不以为然道:“你不觉得这个纸鸢的样式很奇怪吗?”
听芷兰这么一说,宇文邕又打量了一番,这个纸鸢的确有些奇怪。
纸鸢以竹或木为骨架,再将绢或纸糊在其上,往往做成鹰的形状,但这个纸鸢的形制却颇为少见,看样子似乎是一面盾牌。
芷兰小心翼翼地收起这个纸鸢,飞身上马道:“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傍晚时分,他们一行人才终于抵达温江武库。
武库令裴遵不敢有丝毫怠慢,早已雇了数百民夫候在武库大门口,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将宇文孝伯押送的兵甲搬运完毕。
宇文邕没有在武库停留,而是马不停蹄地前往成都,去看望自己的弟弟宇文宪。
他与宇文宪虽非一母所生,但幼年时一同养在原州李贤家中,二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感情颇深。
宇文宪来到千里之外的益州赴任后,宇文邕一直都牵挂着这个弟弟。
在此后的几日里,芷兰围着整个武库转了又转,看了又看,与武库之中的人谈了又谈,却仍旧一无所获!
武库周遭有高达一丈二的围墙,而且墙外还有一条水渠环绕。武库之中有一个小作坊,对破损兵甲进行维修,有了这条水渠便可以就近取水,如若武库失了火还可以用此水来灭火。
武库四角均设有一座望楼,站在高大的望楼之上便可以俯瞰整个武库。
芷兰始终不相信那些兵甲是自己飞走的,定然是被盗走的,可她又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如何被盗走的。
巡逻的士卒不时地从芷兰身边经过,他们手持长矛,身披重甲,步伐齐整,而芷兰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武库周遭建有围墙,还有水渠环绕,偌大的武库仅有两个门可供出入,门前站有武士负责查验入者的告身帖,无帖或者人帖不符者均不得入内。
武库之中既有巡逻哨,又有固定哨,还有望楼之上的瞭望哨,防守严密,但那批兵甲却在众守卫的眼皮子底下丢了,盗者还没有留下一丁点儿线索!
究竟是谁有如此之大的能耐能悄无声息地盗走这么一大批兵甲?难道这世上真有会妖术的妖人,能够隔空取物?
芷兰不知怎地记起了宇文邕曾说过的那句话,越是看似离奇,越要以平常之理去寻,离奇之事之所以看似离奇是因为被他人刻意罩上了一件光怪陆离的外衣,只需扯下这件外衣,真相自然就会呈现在世人面前。
想到此处,芷兰忽然一激灵,似乎从中领悟到了什么。之所以一直困惑不解,或许就是因为自己选错了方向,沿着对手设定的轨迹走下去注定是无路可走!
她决意另辟蹊径,从最为离奇的事情查起,沉重的兵甲怎么能飞得起来?
她猛地想起了那个在双旗镇意外捡到的盾牌形纸鸢,难道这就是自己苦苦追寻的真相?
但芷兰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真相绝非如此简单!
劳 军
成都城内,益州刺史府花厅里,张灯结彩,大摆宴宴,益州军政要员济济一堂,宇文邕与宇文宪也在其中。他们一同来为即将回朝的大将杨忠饯行。
宇文宪此生最崇敬之人便是诸葛亮,他来益州赴任后特地前往惠陵祭拜。惠陵是蜀汉昭烈皇帝刘备的陵墓,也是颇为罕见的君臣合祀祠庙,许多心慕孔明之人都不远千里前来凭吊。
宇文宪不仅心慕孔明,就连装扮也刻意模仿先贤,头戴纶巾,手拿羽扇,身披八卦鹤氅,虽略显几分稚嫩,却带着几分端庄持重。
代魏建周后,久在边陲征战的杨忠入朝担任小宗伯上大夫,但战火纷飞的前线似乎更需要他。北齐军大举西进,给草创的北周帝国带来了极大的威胁,于是杨忠出兵镇守蒲坂[5],那里扼蒲津关口,当秦晋要道,可谓兵家必争之地。
蜀地叛乱发生后,杨忠又追随宇文护前来蜀地平叛,宇文护回朝后,杨忠仍旧留在蜀地进行善后。
如今蠢蠢欲动的北齐又有西侵的迹象,宇文护急调杨忠离蜀继续镇守蒲坂。
宇文邕举起手中酒杯,高声道:“杨柱国武艺过人,见识精深,器量不凡,不仅有张飞之勇,更有孔明之谋。此次蜀地叛乱之所以能如此之快便被平定,一赖大冢宰统御得当,二赖杨柱国指挥有方。如今您又要马不停蹄地奔赴疆场,真可谓鞠躬尽瘁,公忠体国。我大周有您这样的股肱之臣,天王幸甚,社稷幸甚!”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杨忠身高七尺八寸,身材魁梧,虽然已年过五十,却依旧相貌堂堂,尤其那口美髯,更为他增色不少。只是他眉间的皱纹多了几道,岁月如同一把锋利的刻刀,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皱纹,如同他心底一道道伤疤。
杨忠声如洪钟,道:“辅城郡公过奖了。想当初我等追随太祖出生入死才打下如今这份基业,既然来之不易,必当倍加珍惜!”
宇文邕本来还想和他谈谈自己刚刚在始州的离奇遭遇,奈何以益州司马为首的益州官员纷纷起身前来敬酒,如众星捧月般将杨忠团团围住,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宇文邕只得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下。当然也有很多官员向他敬酒,宇文邕都一一礼节性地回应,因他的心思并不在酒上。
始州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定要解开这个心结!
如今杨忠启程回朝,始州是他的必经之地,他担心杨忠也会遭遇不测。当年跟随于谨征梁的大将之中,除了韦孝宽,还有杨忠,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神秘组织“血酬卫”能够放过他吗?
可这些话宇文邕却不知如何说出口,他此前与杨忠仅仅有过几面之缘,并无深交,如若自己贸然说出这些会不会让杨忠误以为自己别有用心呢?
但转念一想,杨忠此次回朝并非孤身一人,而是统帅大军一同北返,即便“血酬卫”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公然谋害于他。
宇文宪端着酒杯来到宇文邕近前,道:“四哥,还在为始州之事忧心忡忡吗?小弟这两日派心腹按照您的吩咐翻阅了始州官档。”
尉迟迥任益州刺史时,还以大都督的身份掌管益、潼等十八州诸军事。蜀地各州的军政要事均需向尉迟迥禀告,这些奏报如今就藏于成都文库之中。尉迟迥还对蜀地诸州刺史和上佐的人选有举荐之权,朝廷正式任命前通常也会征求他的意见,因此成都甲库之中不仅有益州官员的甲历,还有蜀地其他州官员的甲历。
宇文宪年纪尚幼,资历尚浅,只是益州刺史,并没有都督其他州的权力,但他却可以通过调阅成都文库之中的官档和甲库之中的甲历来获知其他州的军政旧事和官员更迭。
宇文宪耳语道:“小弟还真发现了些问题!”
“真的?”宇文邕的语气中夹杂着惊喜和期待。
名 单
天还没有亮,灰蒙蒙的天空被一层浓雾笼罩,突然来了一阵大风,所有的气象与飞甲那日居然出奇地一致,而时辰也相差无几。
芷兰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了今日,只有最大限度地还原当日的情形,或许才能找到真相!
她再次凝视高高的望楼,心想,虽说当时天还没有亮,又有一层雾,能见度自然要差一些,但望楼之上的士卒应该能够看清下面的情形,莫说有人蓄意盗走那批数量众多的兵甲,即便下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过他们的眼睛。
除非那夜在望楼之上值守的士卒……
想到此处,芷兰快步走向西侧的那个跨院,此处是武库令裴遵办公之所,裴遵昨夜在此值宿并未归家。
芷兰施礼道:“烦劳裴大人帮小女一个忙!”
裴遵忙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道:“独孤姑娘乃是上差,有事尽管吩咐!”
“请裴库令在这张图上标示一下那十几个受伤的士卒当时所站的位置。”
一脸倦色的裴遵感到头微微有些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老夫即刻命人去办,不过要费些时日,如今有好几个士卒仍在家中养伤,得派人去一趟县城。”
“此事并不急!”
“可老夫心里起急呀!盼着尽快查明真相,也好还老夫一个公道!”
“裴库令莫要心急!您的脸色不太好,还望多多保重身体。”
裴遵却摆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随即叫来自己的长随,命他带着这张图逐一去找那些受伤的士卒,不得遗漏一人,让那些人将事发当日自己所站的位置标在图上,务必标示得清楚准确。
次日午时,裴遵将那张图重新交给芷兰,芷兰久久地注视着这张分布着不规则墨点的图,指着图上的一片区域道:“当时此处是否也站有人?”
“容老夫想一想。”沉思了一会儿,裴遵道,“当时彭四他们就站在那里。”
“这片区域当时有人吗?”
“有,当时老夫就站在这个位置!”
芷兰嘴里不停地嘀咕着:“望楼果然有问题!”
“什么望楼?”裴遵不解地问。
“我想查阅一下事发当日望楼之上值守士卒的名单,不知哪里能够查得到?”
“宿值之事均由樊主簿掌管,他那里应该留有相关簿册。”
“多谢裴库令!”
芷兰急匆匆来到相邻的那个小院之中,主簿樊武便在此处办公。
一进屋迎面看到的是三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簿册,显得屋内很是局促,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樊主簿,我想查阅一下飞甲那日望楼值宿名单!”
樊武闻听此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问:“难道独孤姑娘怀疑……”
“樊主簿莫要多虑,我只是想向他们询问一下当日的情形,并无他意!”
“原来如此!”樊武勉强挤出几丝微笑,紧皱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樊武走到书架前,上面摆放着一本本簿册。他低头翻找着,但芷兰却从他的背影中读出了他内心的不安,甚至是惶恐。
樊武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簿册,翻到其中一页,道:“就是这八个人!他们平日里看着都还算老实本分,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芷兰自然知道樊武一直都在试探她,试图从她的嘴中套出一些话来,可她并不答言,而是紧盯着樊武手中的簿册,牢牢记住了那八个名字:“马长河、房斌、应龙、周三、宋世廉、康阳、邱少臣、戴小林。”
芷兰笑笑说:“有劳樊主簿了!”
刚一转身,芷兰脸上那抹浅浅的微笑便迅速凝固了。她暗暗思忖,这个樊武莫非也有什么问题?如若真是如此,自己就更要谨慎了!
芷兰随即去找马长河,途经刀盾库时,发现刀盾库库监邢凤池正站在暖暖的阳光下,端详着手中的两把刀,嘴里嘀咕着:“怎会不一样呢?”
芷兰走到他的近前,问道:“什么不一样?”
邢凤池见是芷兰,忙施礼道:“独孤姑娘请看,这把刀是那日飞甲时从空中坠落的,这把刀是兵甲飞走之后残留在木箱之中的。每一批刀的刀柄所用材质都不尽相同,而这两把刀的刀柄明明是同一批,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这把从空中坠落的刀似乎与我们去年接收的那批刀的刀柄很像!”
芷兰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那两把刀,隐隐觉得这中间怕是藏着什么玄机!
邢凤池随即自我否定道:“或许是我太过敏感了!这批刀中兴许有新铸的,也有上批剩余的。”
芷兰辞别邢凤池后去寻马长河,后来又去寻剩下的七人,都只是简单地询问一下他们在事发当日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芷兰从他们口中听到的与裴遵等人所言大同小异,并未问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芷兰原本就对此并未抱什么期望,这么做不过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罢了!
打 问
金马河、杨柳河、江安河、清水河自西北向东南穿温江县城而过,河上舟楫的樯橹浆橹桨水声,搅碎了倒映在河上朝霞的光影,和着驴子橐橐的蹄声,将温江百姓从沉睡中惊醒。
宇文孝伯策马来到顺义大街东侧的小食摊,将马拴好,要了一碗热乎乎的杂辣羹。杂辣羹在冬日里飘逸而起的热气在他的眼前迅速弥漫开来。
孝伯跟摊主貌似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起来,问道:“店主可认得马长河?”
店主一边刷碗一边道:“认得,住在街东头左手第七家!最爱吃小的做的盐煎面!”
孝伯喝了一大口杂辣羹,顿觉嘴里一阵火辣辣,看来葱、川椒、胡椒、干姜和生姜搅拌在一起的确能够给人带来独特的味觉享受。
他哈着嘴道:“他的家境如何?”
“他在武库当差就挣那仨瓜俩枣,日子自然是过得紧巴巴的,不过最近他的堂客居然买了一支新式样的金钗,手上还戴着一个银灿灿的镯子。我一直在想,莫非马长河得了一笔外财?”
孝伯从怀里掏出十个老钱,扔在桌上,道:“我问你的话切勿对外人言讲!”
店主忙将十个老钱揣进怀中,满脸堆笑道:“客官请放心,规矩小的懂!”
孝伯牵着马顺着顺义大街往东走,来到了猫儿巷,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行。
见一个泼皮在巷子口哼着小曲,无所事事地来回溜达,孝伯扔给他一陌钱,道:“你可认得房斌?”
那个泼皮虽然接住了宇文孝伯刚刚抛过来的那陌钱,却觉得甚为烫手,道:“认得!不知这位爷想要小的做些什么?”
孝伯跟他耳语几句,那个泼皮顿时笑得合不拢嘴,道:“此事不难,爷就瞧好吧!”
那个泼皮敲开了房斌家的院门,倚在门框上,嘴里嗑着瓜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见是他,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说着,妇人就想要关门。
那个泼皮却硬生生地将门推开,递给妇人一张字据,道:“房斌欠我三贯钱,一直都未曾归还,我特地前来登门讨要。”
“胡说!我家夫君怎会欠你钱?定然是想故意讹我!”
“你看看这可是房斌亲笔写下的?唉——这个房斌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赌了!”
妇人怯生生地接过那泼皮事先伪造的字据,低头看了好一阵。
泼皮晓得妇人并不认字,狠狠地吐出嘴中的瓜子皮,厉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不咱们这便去见官。”
妇人一听说要去见官,脸色骤变,道:“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非要闹得对簿公堂,不就是三贯钱吗?我还你便是了!”
泼皮拎着沉甸甸的三贯钱来到巷子口,对宇文孝伯说:“果然如您所料,我一提见官,她就怕得要死。真没想到平日里甚是吝啬的房家娘子居然变得如此慷慨,今日该着我狠狠地赚一把!”
夜已深,芷兰却毫无睡意,仍旧在昏黄的油灯之下查阅着马长河等八人的甲历。这八人居然都是始州普安县人,而且在五年前几乎同时离开了家乡,来到温江武库当起了巡卒,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背井离乡呢?
就在此时,宇文邕回来了,身上还挂着一层淡淡的霜。
芷兰忙为其掸去身上霜,关切地问:“可见到你五弟了?”
“果真不虚此行,我查到了一些重要线索!”
“什么线索?”
“武库主簿樊武原是始州司马许峰手下的令史,而马长河等八名巡卒恰巧也曾在许峰麾下效力,这个许峰却在五年前离奇溺亡。许峰死后不久,他们几乎同时离开始州,不约而同地来到了温江!”
“你是说樊武与马长河等八名巡卒原本就认识!这就难怪了!”
恰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有人大声地呼喊:“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芷兰与宇文邕急急忙忙跑到屋外,只见前方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们朝着火光快步走去,只见起火之地居然是樊武平日里办公之所。
武库令裴遵苦着脸说:“幸亏樊主簿正值休沐,不然怕是要葬身火海了!”
火势渐渐被控制住了,可眼前的跨院却变为一片瓦砾,芷兰问道:“樊主簿现在何处?”
“他已然回温江县城中的私宅了!”
“他何时会来武库应卯?”
“明日一早便会回来,不知他见到此情此景会作何感想?”
芷兰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在默默等待,可次日她并未如愿见到樊武的身影,就连马长河等八人也不见了踪影。
“不好!”芷兰惊呼道,急急火火找到裴遵,迫不及待地问,“樊主簿的私宅在何处?”
“温江县城鱼儿巷从南数第三家。”
芷兰和宇文邕驰马前去温江县城,找到樊武的私宅,门却虚掩着,芷兰的心头顿时掠过一种不祥之感。
宇文邕走到前面,从腰间迅速抽出佩剑,挑开门帘,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樊武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砚台掉落在地上,撒了一地的墨汁。
樊武的手中握有一杆毛笔,半边脸居然用墨汁涂黑。看那情形不似是凶手涂的,似乎是樊武生前自己涂的。
“这到底是何意?”芷兰嘀咕着。
她突然灵机一动,高声喊道:“难道是半面妆?!”
“半面妆?”宇文邕随即领悟芷兰的意思,却说,“可是徐昭佩已经死了!”
南朝奇女子徐昭佩本是湘东王萧绎的王妃。在成为梁元帝之前,萧绎的前四十年可谓过得波澜不惊。作为养尊处优的皇子,他终日居于华屋高墙之内赋诗作对,舞文弄墨,丹青画尽倾城色,醉吟风月自风流。徐昭佩的日子也过得平淡无奇,接连为萧绎生下了儿子萧方等和女儿萧含贞。
可徐昭佩却渐渐耐不住寂寞,瑶光寺的和尚、朝中的美男,都迫于徐昭佩的淫威跟她几度云雨,最让她欲罢不能的还是长相俊美的侍卫暨季江。此人善于把握节奏,让徐昭佩欲仙欲死,而徐昭佩更是如狼似虎。事后,筋疲力尽的暨季江不禁感叹道:“徐娘虽老,犹尚多情。”
徐昭佩恰又接连生下了两个女儿萧含雪和萧含春。萧绎一时间难以断定这两个女儿究竟是否是自己亲生的,于是将她们视为异类,甚至连名字都迟迟没有起。
徐昭佩自然对此极为不满,去面见他时居然半面梳妆,半面未妆,萧绎自然知道她所画的这半面妆实际是在嘲笑他只有一只眼。萧绎一出生便患有眼疾,最终只保住了一只眼,而这恰恰是他最不愿让人触碰的伤痛。
徐昭佩为其所生的长子萧方等自幼便聪慧机敏,精于绘画,看在长子情面上,同时碍于徐家人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萧绎只得对我行我素的徐昭佩隐忍不发。
侯景乱起,生灵涂炭,太清三年(公元549年),萧绎的侄子、河东王萧誉拒不服从萧绎调遣。素来不习战事的萧方等亲率两万军马前去讨伐。临行前,萧方等满怀悲凉地说:“吾此次出征,必死无疑,死得其所,吾决不偷生!”很快,萧方等就惨遭战败,溺水而死,连尸身都不知所终。
萧方等的死也使得萧绎内心深处对徐昭佩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消失殆尽。徐昭佩自知死期已近,决意彻底告别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最终选择投井而死,不过她的死却未能熄灭萧绎心头的怒火。萧绎将徐昭佩的尸身归还她的娘家,以此视为休妻之举。
虽然徐昭佩无奈地走了,可“半面妆”这段趣闻并没有被人们遗忘,以至于传到了北朝,成为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芷兰咬着牙说:“看来这个徐昭佩阴魂不散!我们的老对手恐怕又要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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