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梦里瞢腾说梦华
李旭东2025-11-07 13:498,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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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 佩

河源街的别院之中有一棵造型奇特的凤凰松,主干扁平翘首,如同凤冠,两股枝干一高一低,状似凤尾,远观好似凤凰展翅。

天将欲晚,空中秋雨淅沥,空庭虫声悲切,让人横生无数闲愁。菊花开,菊花残,花开花谢,相思经年,怎堪将风月闭于帘外?帘闲,人却难静,只因心已乱。

芷兰默默地坐在廊下刺绣,听着沙沙作响的风声,随着掂在指尖上的绣针在绣布上穿来绕去,最初的纯白渐渐变得色彩斑斓。

一朵朵兰花跃然于指尖。她最爱兰花,没有风情万种的仪态,也没有争奇斗艳的颜容,朴素得如同一株普通的草,却散发着一种超凡脱俗的美。看似平凡,实则高贵;看似瘦弱,实则端庄;看似孤傲,实则娴雅。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芷兰轻启门扉,一看来人是赵志平,急忙将他让到屋中。

赵志平顾不上寒暄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块白色布条,上面写着:“恩怨未了,贺拔索命。”

芷兰一惊,反问道:“这个布条你是从何处找到的?”

“我刚刚又去了师父的住处,真是咄咄怪事,这块布条在如此显眼的位置,前些日子,我带人勘查时居然没有发现!”

芷兰皱着眉说:“此事的确很是蹊跷!这个布条与我们在太师府发现的那个布条几乎一模一样。难道杀害你师父的凶犯与谋害太师的是同一伙人?他们为何非要在现场一再留下这个奇怪的布条呢?我曾经就此事问过史斌,但史斌却说只是依照那个和尚所言行事,并不知晓其中用意。”

“我对此也百思不得其解,最令我困惑的是居然在现场还发现了这个!”赵志平递给芷兰一枚玉佩,上面用阴刻线雕琢成两条卷曲盘绕的螭龙,双螭遒劲,大有吞虎噬豹之势。

芷兰端详了一会儿,说:“这是玉双螭鸡心佩。龙生九子,一子名螭,相传可以辟邪镇灾,很多北地女子都会佩戴这种带有螭纹的配饰,以求平安。不过这块玉佩白如割脂,色泽纯正,雕工精美,定然是出自大户人家。你看,背面还阴刻着四个字:晋阳王氏。”

赵志平嘀咕道:“看来要想解开师父之死的重重谜题,我们要去一趟晋阳!”他突然抬起头,盯着芷兰,问道,“独孤姑娘,可否愿意陪在下一同前往晋阳?”

芷兰面露难色道:“这……此事最好还是先找辅城郡公商议一下再作定夺。”

“辅城郡公此时并未在长安,当下正带人赶往太白山捉拿那妖僧,而此事又万万耽搁不得!我有一种预感,曙光或许就在眼前!”

探 寻

北周与北齐皆设有并州,北齐的并州位于太原郡晋阳县[6],而北周的并州则位于高凉郡玉璧[7]。

次日,赵志平从秋官府借了一辆三头牛拉的计里鼓车[8],和芷兰化装成商客前往位于北齐境内的太原郡晋阳县。计里鼓车,不仅走得平稳,而且速度不比马慢。

赵志平对着坐在车厢里的芷兰喊道:“当年王恺与石崇斗富的时候,王恺有一头名为八百里驳的牛,号称日行八百,据此与石崇对赌千万钱。虽说这三头牛比不上那八百里驳,但也算迅若飞禽了!”

赵志平与芷兰在这些日子里常常聚首,但一直都是公事公办,除了探讨案情外,其他的话并不多。

芷兰有好几次都能感觉到他似乎要对自己说些什么,但最终都硬生生地咽下了。

如今为了缓解芷兰在旅途中的枯燥,赵志平不断变换着各种话题,可是却很少能引起芷兰的共鸣。

芷兰知晓他的良苦用心,似有所指地回应道:“要想尽早到达目的地,不仅要跑得快,更要选准方向!”

默默地坐在车里,茫然地望着远方,这是芷兰第一次单独与一个男子远行,而且是前往从未踏足过的北齐,心里有几分不安,也有几分惶恐。

车上装有一个满面笑容的小木人,手中攥着一根鼓槌,每行十里,小木人就会自动击一次鼓,既敲击着鼓,也敲击着芷兰的心扉。

随着一次又一次鼓声响起,车子离两国边界也越来越近了。

渡过黄河,驶过玉璧,渡过汾水,前方就是北齐的疆界了。虽说此时北周与北齐还未设立互市,却屡屡有行商穿行其间。

车子正在向前奔驰之际,忽听得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志平的神色陡然变得紧张起来,见几名身着北齐样式铠甲的士卒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高声喝道:“什么人?”

赵志平低声下气地说:“小的是贩卖丝绸的商人,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其中一个领头的军卒查验他们所持的通关文牒,查验完之后又看了看车中的货物,却并没有放行的意思,而是指着芷兰道:“这是何人?”

“此乃小人的五弟,跟着小的走南闯北,一直帮衬着小的。”赵志平怕夜长梦多急忙塞给他三陌钱。

那个领头的把钱放在手心里颠了颠,说:“出手还算大方,算你小子识趣,走吧!”

“多谢军爷!”赵志平驾车急速向北行进,在晋州平阳郡[9]休息了一夜,继续向北行驶。

经过多日的奔波,雄伟的晋阳城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高欢、高洋父子曾将霸府设于此,常驻这里遥控着东魏朝政。高洋代魏自立后便移驻都城邺城,但晋阳仍旧保有别都的地位。

晋阳的富庶丝毫不亚于长安,但无论是赵志平还是芷兰,都感觉这里人尚浮华,世纵淫风,事穷雕饰。

经过询问,两人才得知晋阳王氏在当地可是一个名门望族,要想在其中找到这块玉佩的主人谈何容易,况且这块玉佩的主人是否出自晋阳王氏目前还不得而知。

赵志平和芷兰以打制首饰为名遍寻晋阳的手工作坊,最终仍旧一无所获。

饥肠辘辘的两人有些失落地走进一家小酒馆,赵志平高声说:“烫半斤好酒!来一尾鲜鱼,来一盘炙羊,再来三盘上等好菜!”

“好嘞,客官稍等!”小酒保高声应和着。

芷兰笑容满面地说:“赵上士破费了!羊乃陆产之最,鱼乃水族之长。这下芷兰可以一饱口福了!”

一直愁眉不展的赵志平勉强挤出几丝苦笑,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芷兰姑娘首次随在下外出,在下自然不能怠慢!”

芷兰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或许这次独处彻底打破了彼此心中的坚冰。

赵志平与芷兰接触起来也不似之前那般生硬和程序化,喜怒哀乐挂在脸上,不似宇文邕那般喜怒不形于色。

酒菜上齐之后,芷兰夹了口鱼,甚是鲜美,而赵志平却自顾自地低头喝着闷酒。

他对此次晋阳之行满怀期待,如今却很可能要铩羽而归了。这让他颇为失望,不知要等到何时,师父死亡的谜团才能得以破解。

“这位客官何故借酒消愁?”酒店掌柜不知何时坐到了他的对面。

“你怎知我心中有愁?”

“小的经营这家小店已二十余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官。你们是悲还是喜,小的一观便知。既然心中有愁,何不说出来听听?”

赵志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些不屑地说:“说出来又有何用,不过徒增新的烦恼罢了!”

芷兰却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说:“我等此次来晋阳是为了寻这块玉佩的主人。”

掌柜端详着那块做工精致的玉佩,也发现了背面所刻的“晋阳王氏”字样,说:“看样子这应是女儿家佩戴的饰物,在下对此实在不在行,不过贱内却对此略知一二,她早年曾在晋阳王氏的一家富户当过婢女。”

赵志平急忙放下手中酒盏,说:“既然如此,可否请夫人出来一叙?”

“在下这便去叫贱内与客官们见上一见。”

掌柜夫人从后院缓缓走出来,虽说如今已是徐娘半老,却难掩昔日的俊俏。她深施一礼,说:“不知客官叫妾身前来所为何事?”

“还请夫人看看这块玉佩……”芷兰迫不及待地问。

掌柜夫人见到那块玉佩后顿时花容失色,惊呼道:“不知客官是从何处得到这块玉佩的?”

“难道夫人果真认得这块玉佩?”芷兰急促地问道。

掌柜夫人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客官可是取自豆卢光之手?”

“我等并不认识豆卢光,还望夫人如实相告。”

掌柜夫人停顿了片刻,面露悲色,说:“这块玉佩原本是我家小姐随身之物,后来她让我亲手交给了豆卢公子。”

“既然如此,那位豆卢公子如今又身在何处呢?”芷兰追问道。

“他早在八年前便离去了,至今音讯皆无。”

“因何缘故?”芷兰继续问道。

“为情所伤!”掌柜夫人略带伤感地说。

情 伤

天平三年(公元536年)初秋的一天,在一处深宅大院之中,病榻之上躺着一位面容憔悴的女子,虽然隔着纱幔,却依旧掩不住那位小姐的花容月貌。酒店掌柜的夫人那时正是服侍这位小姐的婢女,名唤妙曼。

豆卢光将手指轻轻搭在小姐的玉腕之上,通过脉象得知小姐虽然卧床不起,但病得并不算重,只是痰瘀阻滞所致,体内水湿运行不畅聚为痰,血行不畅变为瘀,随即开了个健脾气、祛痰瘀的方子。

豆卢光的人离开了,但心却留在了那里,因为那双珠圆玉润的手让他久久难以忘怀。

七天后,妙曼奉小姐之命又来请豆卢光。

豆卢光诧异莫名。那位小姐服下自己所开的药之后应该痊愈才是,怎会又差人来请自己前去诊治呢?

在妙曼的指引之下,豆卢光迈着急促的步伐来到那间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闺房,又见到了那双令他久久难以忘怀的美手。

他将手轻轻搭在她的玉腕之上,脉象平稳,不浮不沉,柔和有力,节律舒缓,何病之有?

就在他刚要开口之际,帷幔之内的小姐轻轻咳嗽了两声。他顿时会意,随即提笔写了几味温补的药。

从此之后,他和她便时常以看病为名见面。虽然仍旧隔着帷幔,却难以阻挡她那浓浓的温情。

他透过帷幔,痴情地望着她曼妙的身姿、俊俏的面容,还有那双如玉般的手……

那日,豆卢光又像往常那样来给小姐诊治,就在号脉时,却发觉她偷偷塞给他一个小纸包。他的心随即狂跳不止,赶忙将那个纸包攥在了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他回到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小纸包,里面包着一颗红豆,纸上写着:“红豆寄相思!翠莲书。”

俊美的笔迹亦如她那醉人的倩影。他第一次知晓了她的名字,也第一次品味到浓烈的相思滋味。就在豆卢光以为幸福唾手可得之际,命运却没有再次垂怜自己。

在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翠莲似乎突然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再也没有收到她的邀请。正为此而焦虑不安之际,妙曼来了,垂着泪道:“先生再也不用为我家小姐诊治了!我家小姐……”

原来前些日子翠莲带领妙曼去荐福寺上香,偶遇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那男子长相俊美却生性荒淫,在光天化日之下硬生生拦住了她们的去路,还肆意对翠莲动手动脚。

妙曼见状忙挺身而出横在小姐身前,却被几个彪形大汉强行拉到一旁。

男子抚摸着翠莲娇嫩的脸庞,色眯眯地说:“今日得幸遇如此娇美之人,本公子岂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住手!”妙曼用尽全力企图挣脱他们的控制,却终究无济于事。

翠莲并未反抗,从容地解下此前从不离身的一块玉佩,走到妙曼跟前,低声说:“将这块玉佩交给豆卢公子,看来我与他注定有缘无分!”

翠莲乖乖地跟着男子向荐福寺后院走去。她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也已经想好自己该如何应对!

男子迫不及待地关上禅房的门,饿虎般扑向翠莲,而翠莲毅然决然地撞向了冰冷的墙壁……

豆卢光轻轻抚摸着那块似乎还残留着翠莲体温的玉佩,不禁又想起了她那双如玉般的手。他的心都要碎了,泪水顿如泉涌。豆卢光目眦欲裂,号叫道:“我就是拼上性命也要为翠莲报仇,不枉她对我的一往情深!”

哀莫大于心死,支撑豆卢光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便是为翠莲报仇!

但豆卢光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与他不共戴天的仇敌居然是权势显赫的高澄。高澄,高欢的长子,虽然那时他只有十五岁,却已身居高位,加使持节、尚书令、大行台、并州刺史。出身高贵,却生性好色,曾因奸淫高欢的小妾而受到高欢的责打,但那顿毒打并没有使他痛改前非,反而变本加厉。

就在豆卢光暗中实施复仇计划之际,高澄却突然离开晋阳,入辅朝政,加领军左右、京畿大都督。

豆卢光仰天长叹:“天不佑我!”

十三年后,也就是武定七年(公元549年)八月初的一个普通午后,天气热得出奇。

此时的妙曼早已嫁为人妇,与夫君一起经营着这家生意还算不错的小酒馆。

当满脸胡楂的豆卢光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妙曼几乎认不出他了,曾经英俊的脸上堆满了皱纹,更写满了沧桑。

豆卢光留下一个包裹就急匆匆离开了,里面装的居然是两块金饼。妙曼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为什么要来,更猜到了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八月初八的夜晚,东魏都城邺城北城的东柏堂被一片寂静包裹着。豆卢光等十几个人在一名叫阿改的侍卫带领之下秘密潜入。

此时,高澄正召集亲信秘密商议逼迫东魏孝静皇帝元善见禅让一事,名为禅让,实为篡权。为了防止被人打扰,高澄将自己的侍卫都安排在远处,这无疑给了豆卢光他们可乘之机。

正在高澄等人密谋之际,豆卢光等人突然冲了进来。在场之人见到他们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之后无不大惊失色。

瞬间,阿改挥舞着利刃向高澄砍去。高澄纵身一跳躲过一劫,却没有躲过豆卢光充满仇恨的刀,高澄尚未站稳,就被其斩于刀下,随后豆卢光仰天长啸:“翠莲,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剧烈的打斗声惊动了高澄的侍卫们,阿改和豆卢光等人经过一场血战杀出重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此刻,高澄的弟弟太原公高洋正不早不晚、不慌不忙地率领军队赶来。

阿改本想拉着豆卢光一同前去领赏,但豆卢光并未同行。因为他刺杀高澄绝非为了钱财,而是为了逝去的心上人。

豆卢光也再未见过阿改,后来他偶然得知阿改原来就是高洋的贴身侍卫,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高洋!

豆卢光知道得越多便越是恐慌,担心有朝一日会被高洋灭口,只得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真 面

听到这里,赵志平觉得这个豆卢光或许便是谋害师父凌利中的凶手,否则他手中的玉佩为何会遗落在凶案现场,但经过仔细的思量,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不对。

豆卢光是八年前逃离北齐的,而凌利中又恰恰是在八年前到北周刑部任职的,这中间定有蹊跷!

赵志平随即问道:“豆卢光可是本地人士?”

妙曼回忆了一阵,说:“奴家听他提过他是河西人士,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前后来到晋阳。”

凌利中操着一口河西口音,却从未回过故乡。其实赵志平也发觉他有些古怪,师父几乎没有什么亲戚,甚至连故友都少得可怜。以前觉得这或许是因他性格孤僻不喜和人交往,如今看来他这么做或许是为了刻意隐藏自己。

赵志平从怀中掏出五陌钱,说:“有劳夫人如实相告,一点儿小意思还望您笑纳!”

妙曼连连道谢。掌柜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没有想到自己的古道热肠竟换来一笔意外之财。

芷兰忽然问道:“奴家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如今谁人还认得那个豆卢光?”

“秦老伯!当年豆卢光来到晋阳后便一直租住着他家的房子,而且一住便是十几年。”

“如此甚好,不知夫人可否为我等引荐一下?”

掌柜见赵志平出手如此阔绰,还没等夫人表态就抢白道:“在下与那秦老伯熟识得很!”

“只怕耽误了店里的生意。”

掌柜摆摆手说:“不妨碍,店里还有伙计们张罗着,我这便带你们前去。”

秦老伯住在晋阳城北的沧源巷。年愈古稀的秦老伯瘦得如同秸秆,脸上一道道皱纹好似刀刻一般。

“秦老伯!这位客官想要向您老询问一下豆卢光的情形,就是前些年一直租住你家房子的那个豆卢光!租住你家房子的那个豆卢光!”掌柜大声喊了好几遍,有些耳背的秦老伯才勉强听懂了他们的来意。

“该说的老朽都跟官府说过了,没什么要说的了。”秦老伯似乎对此心存抵触。

芷兰急忙深施一礼,说:“秦老伯,我等并非官府之人,这次来也只是想探寻一下故友的下落而已,还望老伯能如实相告。”

赵志平随即从怀中取出三陌钱,递给秦老伯。秦老伯见到这三陌钱,内心的抵触情绪稍稍有所缓解,问:“不知这位大官人想要打问些什么?”

赵志平大声喊道:“秦老伯,豆卢光因何来晋阳?又是何时离开的呢?”

秦老伯沉思了一会儿,皱着眉说:“那可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让老夫想想,似乎是永熙三年,那一年我刚刚用积攒了大半辈子的钱置下了这处宅子,正愁没有租客,他便来了,而且一租便是十来年。后来不知何故,他遭到官府的通缉,我也受到牵连,真是造孽啊!”

芷兰追问道:“既然豆卢光并非晋阳人氏,那他又是因何来晋阳呢?”

秦老伯面露难色说:“这个老朽真不清楚了!不过偶尔听他提起过几次,说是去找一位官老爷想求个一官半职,那个官老爷好像叫什么,老朽一时想不起来……对了,叫翟嵩!不过他当时似乎遭到了冷遇,还曾破口大骂那个官老爷忘恩负义!他来晋阳或许与这有关吧!”

赵志平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豆卢光、永熙三年、翟嵩、贺拔索命,当这些线索汇集到一起的时候,赵志平猛然间有了一个大胆的论断。

赵志平曾经不止一次地听父亲赵贵提及过永熙三年的旧事,当然父亲跟他着重讲的并非贺拔岳如何被害,而是他如何力排众议迎立宇文泰,这也成为他一生之中最为得意之事!

永熙三年正月,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关中大行台贺拔岳率领大军抵达河曲。此时贺拔岳光芒万丈,眼中只有拒不听命于自己的灵州刺史曹泥,然曹泥已不足为惧。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昔日盟友都督陇右诸军事、秦州刺史侯莫陈悦被高欢收买,成了他最致命的敌人!

一日,侯莫陈悦以谈论军机要事为名将贺拔岳诱骗到自己的军营。在热情地将贺拔岳迎入大帐之中,寒暄了几句后,侯莫陈悦捂着自己的腹部假装疼痛难忍道:“贺拔老弟暂且稍坐片刻,愚兄腹中疼痛难忍,去去便回!”

侯莫陈悦走后,贺拔岳才觉察到帐内气氛似乎有些异常,就在他迟疑之际,侯莫陈悦的女婿元洪景带领上百名全副武装的虎贲武士冲杀过来,而冲在最前面的就是豆卢光。他一边挥舞着手中利刃一边高声喝道:“奉旨诛杀贺拔岳!”

猝不及防的贺拔岳被团团围住,随即拔出佩刀,怒吼道:“侯莫陈悦,你这个言而无信的逆贼!”

贺拔岳挥刀左突右杀,却被如潮水般涌来的军士团团围住,就在疲于招架之际,豆卢光举起长枪狠狠地刺向他的心口,贺拔岳挣扎了几下便倒在血泊之中,可怜威震一方的贺拔岳就这样死于非命。

而这也成了豆卢光的心结。在贺拔岳刚刚被害的那段日子里,几乎每一个夜晚,他都会在梦中惊醒,梦里总会出现贺拔岳满是悲愤的眼神。

不仅他如此,他的主子侯莫陈悦更是常常神情恍惚,拉着豆卢光的手满是惊恐地说:“我又梦见贺拔岳了,他又在问我,‘兄台想到何处去?不如随我来!’几乎每个梦里都会出现贺拔岳的身影,而且梦中的贺拔岳又都说着同样的话。难道他是来找我索命的吗?”

豆卢光用满是悲凉的语气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自那以后,侯莫陈悦日日不得安宁,在战场之上一败再败。手下的大都督李弼等人也纷纷离他而去,归顺宇文泰。

侯莫陈悦一时间众叛亲离。穷途末路之际,他与两个弟弟、儿子以及八九个亲信脱离大部队仓皇逃窜,却又不知逃往何处。追兵越来越近,绝望的侯莫陈悦走到一棵枯树前,用一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未到而立之年的豆卢光不想就这样匆匆了结自己的一生。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之下,他趁乱躲进树丛之中,侥幸逃过了这场大追捕,随后一路向西逃去,最终在北齐晋阳城停下了脚步。那里是贺拔岳的死对头高欢的老巢。

当年侯莫陈悦之所以对盟友贺拔岳痛下杀手,就因听信了高欢的手下左丞翟嵩之言。听闻贺拔岳的死讯,高欢欣喜若狂,以为在辽阔的北方从此再无敌手了,拉着翟嵩的手信誓旦旦地说:“爱卿助我除掉此等心腹大患,日后绝不会忘却你的功绩!”

事到如今,走投无路的豆卢光硬着头皮去找翟嵩,希望翟嵩能够帮自己谋个差事,谁知志得意满的翟嵩见到他之后却不冷不热,虚与委蛇。

不久,豆卢光在晋阳陷入衣食无着的困境之中,好在他懂些医术,借行医勉强度日。

在此后两年里,他的生活过得波澜不惊。但就在他以为将会平静地度过余生时,竟与翠莲意外相遇了,彼此暗生情愫,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而他的人生也因此经历了意料不到的跌宕起伏。

诛杀高澄后,其实他本想逃奔南朝。可东魏与南朝之间的江淮地区被称为“淮禁”,尤其是自从侯景叛逃之后,东魏通往南朝的交通要道皆有重兵把守,人员往来几乎断绝。

他只得转头向西逃去。曾几何时他从西向东狂奔,如今却又要返回那片曾经熟悉,却已陌生的关中大地。

此时距贺拔岳被害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之久,随着宇文泰的强势崛起,贺拔岳也渐渐被人们遗忘。尽管如此,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一直隐姓埋名,终身未娶。

心事重重的赵志平从怀中取出一个画轴,那是他动身之前特地请秋官府的一个画师绘制的凌利中肖像。画师此前曾与凌利中有过几面之缘,他只需看上几眼便可凭记忆画出人的容貌,而且画得甚为逼真。

“秦老伯,您可认得画上之人?”赵志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有些老眼昏花的秦老伯端详了许久,肯定地说:“此人就是豆卢光!”

“老伯可认得准?”

“我与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足足十五年,怎会认不准呢?”

赵志平和芷兰又回到那家酒馆,拿出那个画轴让掌柜夫人妙曼辨认。妙曼端详片刻惊呼道:“此人正是豆卢光公子!”

赵志平和芷兰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客栈。此时天色已晚,赵志平点燃蜡烛,摇曳的烛光如同摇摆不定的人生。

赵志平低声说:“或许师父,不,豆卢光,真的是被贺拔公索命。如此一来,他种种诡异的死相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芷兰没有料到掌管刑狱多年的赵志平居然也会信什么索命之说,若有所思地说:“这不过是凶手故意布下的迷局。既然我们能够找到谋害太师的凶手,定然也会找到谋害豆卢光的凶手,只不过要略费些时日罢了。”

赵志平却不以为然道:“虽然在这两起案子的现场都找到了写有‘恩怨未了,贺拔索命’的布条,起初我也曾以为是同一伙人所为,但如今我却越发觉得恐怕并非如此。豆卢光的死有着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诡异之状,或许他真的是被厉鬼索命!”

芷兰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问道:“既然凌利中就是当年杀害贺拔岳的凶手豆卢光,那么贺拔岳来找他索命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可太师又与贺拔公有着什么深仇大恨呢?”

“这你恐怕便有所不知了,太师原本与豆卢光同为侯莫陈悦的部将,还曾迎娶侯莫陈悦的姨母为妻,后来才转投太祖。”

“难道太师也曾参与谋害贺拔公?”芷兰不敢再想下去了,那个可怕的猜想使得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预感到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即将向着这个新帝国袭来。

[1]曹魏时,邯郸淳所作《艺经》说:“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

[2]治所在今四川省剑阁县,领四郡六县。

[3]相当于凌晨四点四十八分左右。

[4]晚上十一点。

[5]《隋书》载李衍,字拔豆。

[6]今山西太原市。

[7]今山西稷山县。

[8]此车为后汉张衡发明。

[9]今山西临汾市。

chapter_title:火篇: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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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气透苍天。照照绵绵。地户猛焰亦如然。”

——〔元〕王哲《浪淘沙火里生莲》

贺拔纬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化为灰,究竟是遭到天谴,还是被人谋害?就在案情即将柳暗花明之际,关键人物胡主簿的府上却燃起熊熊烈火。并州两位要员先后葬身火海,在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阴谋?边城玉璧又将经历怎样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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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阅读:第十二章 晓来落尽一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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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惊天局(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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