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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边
正月初二是被尊为北周太祖的一代枭雄宇文泰的寿诞之日,每年元日大朝会之后,帝国皇帝宇文邕便会退居体仁殿,素衣素食为父祈福,不再处理国事,也不再接见朝臣,直到上元节前夕才会走出犹如牢笼的体仁殿与民同乐。
可就在万民同庆新年之际,一份十万火急的军情塘报却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宇文邕端坐在帘后,留给宇文护的只是一个斑驳的影子。
“启奏陛下,突厥人不知何故突然大举南侵,犯我周境!”
宇文邕沉默半晌道:“突厥人真是不让人安生!莫非这个冬日太过寒冷了,以至于突厥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又干起了烧杀抢掠的旧营生?!”
“突厥人此时兴兵究竟意欲何为目前尚不清楚,不过他们此番来势汹汹,想必对我大周有所图,我们还是早思御敌之策为好!不知陛下属意何人前去领兵抗击突厥?”
“朕以为大司马乃是不二人选!大司马征战沙场几十年,威名赫赫,况且领兵作战又是他的分内之事。”
宇文护却踌躇道:“陛下,如今边关烽烟再起,大司马理应奋不顾身地前去为国杀敌,可怎奈大司马年岁渐大,近来又是百病缠身,若是强撑着病体前去征战,不慎有个闪失,个人生死事小,恐有损我大周军威,对江山社稷大大不利!”
“既然大司马不便前往,杨柱国如何?”
“甚为不巧!昨夜杨柱国不慎从马上跌落,至今仍卧床不起!”
“既然如此,那就只得有劳太保出征了!”
“愚兄听闻太保近来身体有恙,辍朝在家一月有余,尚不知其能否统军,更不知能否胜任!”
“兵圣孙子曾言,胜可知,而不可为。世间本就无常胜将军!”宇文邕对此有着更深的解读。胜往往不可强求,只能静静等待瓜熟蒂落的那一刻!
其实很多硬仗并非是打赢的,而是等赢的,流血虽是不可避免的,但血却不能白流!
“愚兄唯恐他会借病推托!那些跟随太祖一起打天下的老臣如今皆年事已高,恐怕早已不复有当年之勇了!”
“如今大敌当前,难道我堂堂大周竟找不出御敌之人吗?”宇文邕脸色一沉道,“太祖在世时,那些老将们口口声声说誓死追随太祖,马革裹尸在所不惜,如今太祖宾天才不过短短数年,朝廷用他们的时候,他们便总是推三阻四,朕的身后便是太祖灵位,他的在天之灵如今就看着我们!烦请护兄转告太保,如今大敌当前,还望太保切勿推托!”
宇文护狡黠的眼睛快速转动了几下,道:“陛下莫要为此心忧,愚兄这便向太保传达陛下旨意!”
宇文护有些步履蹒跚地走出体仁殿,儿子宇文训忙紧走几步,挽住父亲的胳膊,关切地问:“陛下意欲派何人前去领兵抵御突厥?”
“侯莫陈崇!”
“怎会是他?此人心机深不可测,绝非可以信赖之人!”
宇文护的脸色变得愈加阴郁,沉声道:“如今天下分崩离析,人人趋利避害,又有谁人是绝对可靠的呢?侯莫陈崇的家人俱在长安,为父再派刘文焕以监军之职随军而去,即便侯莫陈崇心怀异志,恐怕也翻不起什么大的波浪!”
三日后,十万北周精锐士卒集结完毕,浩浩荡荡从长安出发,北征突厥。
侯莫陈崇端坐在马背上,对儿子侯莫陈芮沉声道:“出了乌兰关,暂且向南行!”
“向南?我们不是北击突厥吗?”
“为父心中自有盘算,我大周最危险的敌人绝非突厥人!你只管照办即可,暂且不要让外人知晓!”
侯莫陈芮面露难色道:“此事如何瞒得了您麾下数万士卒?”
侯莫陈崇恨铁不成钢道:“兵者,诡道也!打仗不是单靠比勇斗狠便能赢得了的!凡事要好好动一动脑筋!你想想,出了乌兰关皆是尘沙漫天,遮云蔽日,方圆数百里鲜有村镇,单凭人眼难以辨明方向,如今行军皆赖指南车指路,你只需对指南车动些手脚,然后再对领路的斥候笼络一番,我们不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调转行进方向吗?”
“孩儿明白!”侯莫陈芮虽然嘴上说“明白”,心中却满是“糊涂”,不知父亲这么做究竟意欲何为,更不知他的父亲将会为此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杀妻
月色下璀璨的宝炬,夜幕中华美的灯笼,衬得“李柱国府”一派喜气洋洋。全府上下的役丁、仆妇全都精神抖擞而又小心翼翼地准备着北周皇帝宇文邕的驾临。
身处轩瑞堂内的李基望着窗外的红灯笼,脸色却是格外阴沉,转过头逼视着元赞道:“掐指算来,我为你们做事已然六年有余了,可我却一直都未曾与大都主相见,不知是他不肯见我,还是你不想让我见到他?”
元赞忙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做出一副亲昵状,道:“贤弟何出此言?你我兄弟一场,你竟如此猜度于我?”
“如今这混乱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在下实在不愿看到,大都主做了皇帝,还不识得我李基究竟是何许人也!”
“难道你还怕愚兄贪墨了你的功劳不成?”
“我从来都只信我自己!”
“大都主一向行踪隐秘,岂是谁想见便能见得到的?”
“如若在平日里,大都主或许会隐遁于隐秘之所,不见外客,如今大事将近,他还会有那份闲情逸致寄情于山水之间吗?我料定他就在原州!抑或所谓的大都主根本就不存在,你与在下所言不过是些糊弄孩童的鬼话罢了!”
元赞忙争辩道:“如今大功告成之际,你我兄弟切不可心生嫌隙,否则前功尽弃啊!”
李基不以为然道:“我来原州已然六年了,在这六年里,我为你们做了多少事,可曾向你们要过任何回报?如若连见大都主这个请求都难以实现,岂不是冷了我和我手下那帮弟兄们的心!”
元赞焦急地踱着步道:“贤弟是个聪明人,为何却偏偏参不透这其中的玄机呢?虽说你我早就坐在一条船上,可你毕竟是老贼宇文泰的女婿,那老贼名为我大魏国相,实为我大魏窃国之贼!大都主怎会对你不有所提防呢?待我大魏复国后,你便是我大魏第一功臣,自会享有无上荣耀!”
李基叹了口气道:“说到底你们还是不信我!岳丈对在下恩重如山,在下对岳丈也是没齿不忘,可他选定的那个辅政的侄儿宇文护却是阴险狡诈、冷酷无情之辈。尊父、家兄、舍弟皆丧命于其手,如若不是三叔舍命搭救,我李基恐怕也早已沦为他的刀下之鬼了!既然大都主对我李基心结未消,莫不如就此分道扬镳!”
见李基向着门口走去,元赞情急之下忙喝住他道:“李司马请留步!若想见大都主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你若能手刃国贼之女,毅然决然地与这伪周彻底做个了断。愚兄我即便是拼上这身家性命,也定然会让你与大都主见上一面!”
“好!”李基快步走到门前,猛地推开房门,对不远处的家仆喝道,“速速请夫人前来!”
不一会儿,宇文承梅扭动着笨重的身子走进屋内,嘴里还不停地蠕动着,咀嚼着齿木,忍着柳枝的苦涩,忍着桃枝的辛辣,但那口黄兮兮的牙齿却丝毫没有美白的迹象。
她露出大黄牙笑盈盈道:“不知夫君唤奴家前来所为何事?莫不是忘了奴家此时正在诵经吗?”
其实这些日子李基也觉察到了她的变化。她时常虔诚地盘坐念佛,高声朗诵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宝号。
李基重重地关上房门,恶狠狠地斥责道:“你这等蛇蝎女人,即便终日诵经又有何用?佛祖岂会宽宥你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贱人!”
宇文承梅直愣愣地望着李基,眼神中充满了不解、疑惑和愤懑。
就在那一刹那,她甚至有些恍惚了,站在自己眼前的究竟还是不是曾与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君。
她对李基一见倾心,前夫尸骨未寒之际,她便央求父亲为自己做媒,迫不及待地嫁入了李家。她与李基虽不似寻常夫妻那般如胶似漆,但李基却事事依着她,事事让着她,时时宠着她,时时供着她,无论是夫君,还是公婆,对她一句重话皆未曾说过,可如今当着外人的面,李基竟说她是双手沾满鲜血的蛇蝎女人!
宇文承梅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心中怒火顿时便升腾而起,可她还未及发作便发觉夫君脸上居然露出了冷厉的杀气,一向八面玲珑的元赞的脸上居然也好似罩上了一层冰霜。
宇文承梅再也没有了平日里咄咄逼人的架势,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胆怯,忙低声道:“夫君何出此言?如此一味浑说,莫不是让元刺史笑话了!”
宇文承梅破天荒地主动服了软,但李基却依旧咄咄逼人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继续遮掩呢?我儿究竟是如何死的?他可是我们这一房的独苗,你不能为我李家延续香火尚有情可原,却妒悍成性,无端害死我儿性命,害得我李基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留你这等蛇蝎之人又有何用!”
宇文承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乞求道:“妾身知错了!妾身真的知错了!还望夫君能看在太祖、圣上的面子上,宽宥妾身,妾身定会痛改前非!”
“马上就要变天了!切勿再拿太祖、圣上来压我!因果乃是天道,今日之果必生于昨日之因!”话音未落,李基拿起果盘中的牛耳尖刀,向着宇文承梅的前胸狠狠刺了过去,由于用力过猛,刀刃几乎全都没入她的体内。
直到鲜血顺着刀刃呼呼向外流淌着,宇文承梅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居然会是真的!
她一直深深爱着他,生怕失去他,不容许任何人在他的心中占据哪怕一丁点儿的位置,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抓得越紧,失去得却越快,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属于过她!
“我不怪你!你能抱抱我吗?抱我……”宇文承梅艰难地张开嘴,嘴中的血沫溅到了李基的脸上,但还未及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
李基本以为自己对她只应有恨,但她那句“我不怪你”居然好似打翻了他心中的五味瓶。
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将手伸到宇文承梅脖颈处,不过却停在了那里,并没有挽起她的头。
“我知道你恨我!我这么做是怕失去你……”宇文承梅说到此处,嘴唇停止了抽动,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眼睛却依旧直勾勾地看着李基。
李基在梦中不知多少次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手刃宇文承梅,为自己无辜惨死的儿子李瑶报仇,可当这一日真的来临时,他的眼角却不知为何竟被泪水浸湿了,或许是宇文承梅临死之际的真心话打动了他,或许是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使得他一时间难以割舍。
一直冷眼旁观的元赞走到李基跟前,拍了拍手道:“李长史对我大魏忠诚可嘉,其心可见!你很快便会见到大都主!等到我大魏复国那一日,你便是如前汉之张良、蜀汉之诸葛亮那般的开国功臣!”
听到屋内有动静,一个老仆忙提着灯笼来到门口,并未关紧的屋门突然被凛冽的风刮开了。
见到女主人宇文承梅竟躺在一片血泊之中,那个老仆顿时吓得大惊失色,手中的灯笼“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烛火将灯笼纸点燃,整个灯笼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真面
漆黑的夜是如此漫长,仿佛永远都等不到尽头,芷兰静静倾听着铜壶滴漏在滴答作响,仿佛这个小小的铜壶与烟波浩渺的大海相连,里面的水永远都滴不完。
突然,芷兰听到了异样的声响,猛地坐起来,发觉屋内赫然站着一人!
芷兰忙伸手从枕下取出那把明晃晃的剪刀,做出一副与不速之客同归于尽的架势。
“莫怕,是我!”
听到这久违的熟悉声音,芷兰的眼泪竟不争气地扑簌簌落了下来。
芷兰想要点燃屋内的烛火,好好看一看夫君如今的样貌,李昞却拦下她道:“莫点火烛!这个宅子已被他们严密监视起来!”
两人沉默良久,李昞才开口道:“今夜我是特地来向你告别的!”
“告别?夫君要去往何处?”
“那伙歹人妄称当今天子乃是魔君转世,以吸食幼童骨血为生,还说那些失踪的孩童如今就藏在‘李柱国府’上,借此鼓动胜捷军中那些丢失孩童的将校们趁天子移驾原州之际犯上作乱!我李家世代忠义,即便是拼上这身家性命也要拦下他们!”
“虽然你我皆已被官府平反,但那些丢失孩童的将校们却仍旧认定澄儿便是那吸食人血的恶魔,夫君如何能拦得住他们呢?”
李昞凛然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为大丈夫!我绝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走上这条不归路!”
芷兰叹了口气道:“如今你我在这原州城中早已是声名狼藉,若想让那些丢失孩童的将校们信你,只有找到那些失踪的孩童,彻底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可这又谈何容易啊?”
“若是寻对了路径,未必办不到!奴家等的消息恐怕也快到了,还望夫君务必再等上一两日!”
次日,芷兰一直在等的人终于出现了,那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厮,推着一辆世人唤作“浪子车”的平板手推车。
芷兰盯着那辆破旧不堪的浪子车看了一阵,指着车上载着的货物道:“这是……”
“这是准备在城中售卖的货物,卫国公特地叮嘱小的先来寻李夫人,小的进城后便径直来了沈家巷!”
“你是几时动身来原州的?”
“日出时分!小的在路上不敢有丝毫耽搁!”说着小厮从怀中掏出一摞官档誊写件递给芷兰,虽非原件但其上却盖有官印,道,“卫国公托小的给您带个话,中途遇到些麻烦,加之路途遥远,故而耽搁了些时日,但您要的东西皆在其间。若是李夫人没有别的吩咐,小的便告辞了!”
芷兰打开院门,小厮推着浪子车向着巷口走去,但芷兰却并未急着关门,凝视着他的背影,目测着他行进的速度。
直到那个小厮慢慢消失在曲折的小巷中,芷兰才走到屋内翻看起那些官档誊写件,显海法师的真面目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显海法师为邓州邓宁郡尚安县[2]人,那里本是羌人地域,此地纳入西魏版图时间较晚。他出家前名唤陈涌江,生于北魏延昌二年(公元513年),于西魏废帝二年(公元533年)在原州法华寺出家,后辗转秦州宝应寺、利州兴隆寺、益州华盛寺等地修行。
陈涌江还有一弟名唤陈涌海,不过兄弟两人却相差二十余岁,性格也是迥然不同。哥哥生性恬淡,为人忠厚,弟弟却生性顽劣,为人奸猾。陈涌海年轻时曾干了许多偷鸡摸狗、调戏妇人等不法事,屡屡遭受官府的惩处,因劣迹斑斑而不为乡人所容,只得背井离乡,漂泊在外。
武成二年(公元560年),陈涌海前往益州华盛寺拜会多年不见的哥哥陈涌江,此次会面后不久,陈涌江便离开了生活了十余年的华盛寺,与弟弟结伴北行。
他走后不久,一伙身份不明的山匪在一个电闪雷鸣之夜洗劫了华盛寺,全寺僧人皆被他们残忍屠杀,竟无一幸免!
如此一来,近些年与显海法师相熟之人便皆已丧命,不过“敌闻司”却在龙州[3]意外找到一云游僧,此人曾在华盛寺小住过些许时日,曾与显海法师有过几面之缘。据他讲,那时的显海法师已然显露出些许老态,因此他并不信显海法师真的精通什么不老之术!
显海法师在离开华盛寺一年后重返最初出家之地原州,虽然此时他已年过五十,却仍旧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样貌,面容清秀,皮肤白皙,身材魁梧,当年曾与他一同修行的僧人们无不称奇!
世人皆说显海法师得到了佛祖真传,懂得长生不老之术,于是一时间声名鹊起,他的弟弟陈涌海却再也未曾出现过!
芷兰暗暗道:“好个丧心病狂的弟弟!为了出人头地竟对自己的亲哥哥痛下杀手!”
如今她手中那摞官档誊写件便是揭开显海法师伪装的利刃,但仅凭这些恐怕还说服不了那些被谎言所蒙蔽的将校们。
找到那些失踪的孩子才是当务之急!既然显海法师对那些将校们口口声声说,丢失不见的孩子就藏在“李柱国府”,如若最终并未寻见,势必会激起众怒,到时他们定然无法收场!
原州境内驻扎有胜捷、定安、建威三军和城防营,原州以东和以南多是山地,不利于大队军马行进,只在山隘处设有关卡,主要在原州城以西和以北进行布防。
定安军原本驻扎在原州城西一百五十余里的归原堡,如今却被调往会宁防,横野军又迟迟不来归原堡接管防务,以至于从乌兰关至原州二百余里竟无人防守。
建威军一直戍守在原州城北的高平川,那里是阻断北面之兵南下的重要屏障,建威军军主陈弼是元赞的心腹,但元赞也不敢贸然将其调入城内,否则原州城北部门户便会顿失!
目前“候官署”手中只握有城防营和胜捷军这两个砝码,城防营非正军,并不受司马节制,只受刺史调遣,自然会听命于元赞,但军中多是年老体衰者或是正军裁汰之人,若想守住原州,必然要设法掌控胜捷军。
李昞担任胜捷军统军多年,军中将校多是追随他久经战阵的僚属和部将,元赞自然难以将其策反,于是才无所不用其极地疯狂陷害李昞夫妇!
“候官署”若想让那些胜捷军将校们死心塌地追随他们,必然要想方设法使得显海法师之言变为现实,如愿在“李柱国府”中找到那些失踪的孩童,可如今那里却是皇帝驻跸之所,必然戒备森严,若想在府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下几十个孩童,恐怕绝非易事!
莫非是李基?如今李基是芷兰最为捉摸不定之人!
危局
傍晚时分,静寂无声,只能偶尔听到呼啸的风声。
芷兰猛然间发觉书案案头的那株梅花竟然开了,只是玉瓶中的水不知何时凝结成了冰。
她拿起笔将所有线索皆在纸上重新梳理了一遍,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愈加觉得北周如今正处于一个生死攸关的危局之中。
院外传来阵阵叩门声,芷兰忙去开门,来人居然是孝伯!
芷兰在炉内加了几块木炭,孝伯将两只冰冷的手放在炭火上烘烤着,道:“深夜前来叨扰,还望李夫人见谅!”
“不碍事!”芷兰缓缓问道,“你此番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吧?那本簿册上被撕去的几页究竟记载着些什么,你可查清了?”
孝伯却摇摇头,宽慰道:“潜藏在乌兰关的‘血酬卫’已被我们擒杀殆尽,李夫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其实这反而是芷兰最为担心的,“血酬卫”的人一向做事严密,行事凶狠。为了将自己人安插进津桥班,他们不惜连杀五人,布下一个如此之大的局,可谓煞费苦心,可他们却如此轻易地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以至于功亏一篑,这其中应该另有隐情!
孝伯感慨道:“天日昭昭,人心灼灼!多行不义之人纵使机关算尽,却终究是百密一疏!看来连上天都庇佑我大周!我来找你是因收到了一封信,却又不知是谁寄来的!”
芷兰忙接过信,打开信封,信纸上誊写的似乎是某人所记流水账,先是年份,然后是姓名,姓名下面还有数字。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新帝二年”的时候,心头不禁随之一颤。
这部流水账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大统七年一直记到大统十六年,随后便是“新帝二年”。
新皇帝登基后往往会颁布新年号,力图展现出新气象,可西魏皇帝元钦继位后却并未改元,百姓们便只得继续沿用“大统十六年”这个老年号,转年新皇帝仍未颁赐新年号,民间便索性记作“新帝二年”。
元钦因不满权臣宇文泰大权独揽,意欲将其铲除,不过却因事情泄露先被废,后被杀,“新帝二年”实际上便是官档中的“后魏废帝二年”。
就在这一年下面,芷兰竟然看到了一连串熟悉的名字,田八郎、席将平、陈道江、许三城,这四个名字之下皆对应着一个数字,写的均是四百五,更令芷兰感到震惊的是就在这一年,他还发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名字,那便是石守梁,其下所写金额竟高达一千!
面色凝重的芷兰将那封信缓缓递给满脸愁容的孝伯。
孝伯语气低沉道:“这应该就是罗定山受贿的罪证!这是誊写件,原件想必便是罗定山亲手所写。这些日子,在下一直命人追查罗定山的底细。此人出身微末却又能力平平,考绩却常常是中上等,从一众胥吏中脱颖而出,看过这封信后,这些疑问或许便迎刃而解了!
“罗定山在大统七年成为户曹书吏。户曹掌管户籍簿册,可以利用职责之便替人伪造新身份,然后再安排此人充做官役,不过拣选官役人员却有着严格的程序,他于是便打通其中关节,还为其充做保人。只待官役期满,官府便会下发服役文信,也就意味着此人的新身份得到了官府认可,自然也就不会再惹人生疑!
“此人想必据此搜刮了大笔钱财,不断向上司行贿求得升迁。从刚入门时的杂事吏转为书吏,又升为掌吏,随后迁工市丞,从流外转为流内,从吏转为官。后来奉命督造乌兰桥,又贪墨了一大笔银钱,桥成之后升任工市令。他这一路升迁皆是金钱开道……”
孝伯关注的是罗定山升迁的内幕,可芷兰担忧的却是至今身份成谜的石守梁,不得不打断他道:“石守梁或许才是当下最危险之人!”
孝伯不以为然道:“一个素来胆小怕事的跛老头?他作为津桥班班主,虽也管着几个役工,却不过是个石匠头儿而已,又有何惧?”
“那日石守梁来驿馆被黑皮追赶时夺路而逃,却不似平常那般跛了,当时我并未多想,只是觉得他是被狗吓的,却忽略了另外一种可能,他平日里的跛是刻意装出来的!”
“既然他的腿好端端的,为何要装成跛子呢?”
“定然是为了更好地隐藏自己!或许真正的石守梁便是个跛子,抑或这个假石守梁走路异于常人,怕被人识破!”芷兰停顿了一会儿,惊叫道,“我们曾在发现罗定山尸身的那个废弃佛寺中和曹津平遇害的卧房中都发现过一种奇特的足迹,只有常年在船上行走之人才会留下这种足迹。恰巧孙展功早年曾随父亲以捕鱼为生,我们便据此断定罗定山是被其所害,或许真凶乃是深藏不露的石守梁!”
“你是说石守梁才是杀害罗定山和曹津平的真凶?”孝伯却摇摇头道,“既然孙展功连杀田八郎等四人,为何不一鼓作气将罗定山也一并清除呢?石守梁为何要主动跳出来杀人呢?这不合常理啊?”
“或许是因罗定山识得石守梁的真实身份,抑或还握有他真实身份的证据,石守梁这才决定铤而走险与罗定山见上一面。孙展功当时只是遵照弘一真人吩咐将车与人放至指定位置。车是孙展功借来的,人也是孙展功接来的,即便官府追查起来,也只会查到孙展功的头上!”
“难道石守梁也是‘血酬卫’的人?若是如此,他为何要出卖自己的同伙呢?为了隐藏自己便上演了这出苦肉计吗?那可是四条人命啊,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呢?”
“若他果真是‘血酬卫’的人,这么做的确有违常理,可他若是‘候官署’的人呢?这并非是得不偿失而是得偿所愿了!”
孝伯不解道:“得偿所愿?”
“乌兰关虽小,却是连接关中与陇右的门户,无论是‘血酬卫’,还是‘候官署’,都希望在此紧要之处安插进自己的人。石守梁多年前便奉命潜伏于此,但‘候官署’却对‘血酬卫’刻意隐瞒了此事。如今阴谋将近,‘血酬卫’提出要安插亲信控制乌兰桥,‘候官署’虽不希望他们染指此处,却也不愿就此暴露石守梁的真实身份,只得虚与委蛇。等到‘血酬卫’的人果真渗透进了津桥班,石守梁便借我们的手将‘血酬卫’的人一一除掉,可以继续独自掌控乌兰桥,还可将自己藏得更深!”
“这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为了对抗我大周,‘血酬卫’和‘候官署’一贯相互勾结,又怎会轻易反目呢?”
“皆因他们各有各的算计!他们的共同目标是谋刺当今圣上,但若得手之后便会各行其是。‘血酬卫’意欲拥立宇文贤,‘候官署’意在篡夺我大周江山。双方本就各怀鬼胎,谁都想掌控局势走向,为了争夺乌兰关势必要进行一番明争暗斗!”
“此间情形居然会如此复杂!”孝伯紧皱眉头道,“虽说我大周如今精锐尽出,但各州郡尚有兵士戍守,长安还设有西京留守,那‘候官署’即便能蛊惑和笼络些人马,就凭这些人恐怕也难成大事,他们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他们若想复国,必然会借助外力!”
“如今突厥兵锋虽盛,但太保也是征战沙场的老将,麾下又尽是我大周精锐,突厥人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杀不到乌兰关!”
“突厥人并不足虑!”芷兰突然话锋一转道,“你可还记得乙弗凤?我大周首位天子宇文觉一直将其视为心腹,当年正是乙弗凤怂恿尚且年幼的宇文觉借入宫之机诛杀权臣宇文护,这才惹出一场大变乱。我一直在想当年他如此做会不会还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孝伯听得一头雾水,忙劝阻道:“此事已过去了六年之久,李夫人为何还要旧事重提?”
芷兰继续道:“如今细细想来,此人身上有着太多耐人寻味的地方!乙弗凤先祖曾创建乙弗无敌国,称青海王,后并于吐谷浑。乙弗凤的高祖父乙弗莫瑰率本部族归顺前魏,由于乙弗家男子大多生得魁梧俊美,他们家连续三代皆娶前魏公主为妻,他的父亲乙弗瑗就曾迎娶前魏孝文帝第四女淮阳长公主。乙弗家女子也大多容貌秀丽,很多人嫁入前魏皇室,他的亲姐姐乙弗英娥就嫁给后魏文帝元宝炬。既然乙弗家族与魏皇室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姻亲,乙弗凤又岂会对我大周忠心耿耿呢?或许他也是‘候官署’的人,当年竭力怂恿年幼的宇文觉诛杀宇文护,实则是想要引发我大周的内乱,如此一来他们便可趁乱辅佐元氏余孽复国!”
孝伯见芷兰居然长篇大论地谈及这些似乎不太相干的旧事,心中未免有些焦急,敷衍道:“李夫人真乃睿智之至,不过乙弗凤已然伏诛,即便他果真如李夫人所言,确系‘候官署’的人,又能如何呢?此人已经作古六年有余,对当今局势又能有多大影响呢?”
“乙弗凤虽死,却依旧是关键之人!”
孝伯将信将疑道:“他?一个死了六年之久的人?”
芷兰点点头道:“‘候官署’若想复国,势必会借助外力,他们究竟要借助何人之力呢?奴家觉得不会是彪悍的突厥人,元氏当政时对突厥人并无多少恩惠,如若贸然邀突厥人入关,无异于引狼入室,如此一来元氏余孽岂不是为他人作了嫁衣,到头来怕是会空欢喜一场!他们不会想不到这一层!他们真正所依仗的外力是吐谷浑人!”
“吐谷浑人?”
“不错!魏皇室与吐谷浑王室同为鲜卑族,自然要比突厥人亲近许多。吐谷浑可汗夸吕曾迎娶前魏济南王元匡孙女广乐公主为妻,一直奉前魏为正朔。我大周代魏之时,吐谷浑人为了报复还曾大肆攻掠凉州等地,虽说如今两国已然修好,吐谷浑也向我大周纳贡,但吐谷浑人却一直都心怀异志。如今吐谷浑立国二百余年,东西两千里,南北千余里,彪悍尚勇,虽不及我大周疆域辽阔国力强盛,军力却不容小觑。吐谷浑一旦与‘候官署’里应外合,必会使得我大周遭受重创。”
芷兰在面前的小几上摊开一张北周舆图,这张舆图已被她翻看得有些破旧了,指着道:“会宁防外的铁索桥已被阎士德下令拆除,新桥又尚未建好……”
孝伯抢白道:“在下刚刚得到消息,灵州城外的木桥因不慎失火也已被损毁。”
芷兰似乎早就对此有所预料,继续道:“如今两桥尽毁,若是吐谷浑偷偷从乌兰桥渡河,然后再将乌兰桥损毁,如此一来太保统帅的大周精锐便会被彻底阻隔在黄河西岸。太保若想重回关中便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挥师北上,从永丰镇渡河,但永丰镇与突厥人的领地近在咫尺,突厥人恐怕早就张网以待;要么率军南下,从金城津渡河,但在通往金城津的必经之路上却有个险峻之处名为商原坡,两侧皆是黄土台地,中间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吐谷浑只需在此设伏便可重创我大周军。如若让其奸计得逞,太保势必陷入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的两难之中。”
“真没想到局势会如此危急!”
芷兰心有余悸道:“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你可还记得那消失不见的一千箱盔甲军服?足足可以装配四五万人。如若吐谷浑精兵换上我大周的盔甲军服偷袭入境,从乌兰关渡河后直取原州,抑或趁乱长途奔袭长安。你可还记得六年前告密的宇文盛吗?如今他已调任泾州[4]刺史,如若他再从旁策应,长安屏障尽失,长安恐将危矣!我大周恐将危矣!”
孝伯的面色变得愈加铁青。换防令下达后,定安军迫不及待地移驻会宁防,可横野军却不愿去往荒凉不堪的归原堡,一直在借故拖延,年前只是派了些老弱残兵去归原堡充充样子,大队人马何时移驻归原堡还不得而知。会宁防防主阎士德、原州刺史元赞对此全都坐视不管,从乌兰关到原州这一路上皆成了不设防之地。
近来北齐在边境地区活动频频,驻扎在同州的北周主力已经悉数调至蒲坂,侯莫陈崇一旦被阻隔在黄河以西,那么危机四伏的关中便真的成了防守空虚之地,如若皇帝被刺,国都沦丧,关中势必大乱,突厥必将南侵,伪齐必会东进,南陈也将攻蜀,若真的到了那时,北周将会沦为四战之地,恐将不保!
孝伯告辞道:“在下即刻返回关内!如今圣上距原州还有不到一日的路程,或许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芷兰伸手拦住想要转身离去的孝伯,面色严峻道:“且慢!在此紧要时刻,究竟是何人命你离关来原州公干?”
“在下乃是奉会宁防衙署之命来原州接洽军需供应之事!”
“你手中的官文书可否让奴家看上一看?”
孝伯忙从怀中取出那张官文书,芷兰接过后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个不停。
孝伯急着要离开,见此情形急得火烧火燎一般,忙开口解释道:“此纸乃是官用的蜀地印花棉纸,这印信我也命人仔细勘核过,与关内预留之印鉴丝毫不差!”
芷兰冷冷道:“这印信虽是真的,这纸也是真的,但这官文书上的内容却是伪造的。”
孝伯随即惊道:“这怎么可能?”
芷兰凝视着这张文书,面色严峻道:“如若是会宁防签发的官文书,必然是先命人写就公文内容再加盖官印。你且看这份文书,浓重的券墨浮于朱红色印信之上,必然是有人事先盗取官用棉纸,预先加盖好会宁防官印,但这纸上的文字却是后写上去的!想必你已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孝伯左手拿着那张伪造的文书,右手紧紧攥成拳头,用力向下挥去,懊恼道:“真是防不胜防!如今我已棋错一着,这可如何是好?”
芷兰忧心忡忡道:“乌兰关距离会宁防和原州城皆有将近二百里的路程,沿途又颇为荒凉,鲜有人烟,如若乌兰关有什么异动,消息传到会宁防通常也需要一两日的光景,即便快马加鞭也得半日多,等到原州再得到会宁防的通报或许已然过去了两三日之久,他们此时或许已经开始动手了!”
孝伯似乎记起了什么,道:“如今那玄点图还藏于关衙档库之中,乌兰桥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毁不了!”
芷兰忧心忡忡道:“如若石守梁果真是‘候官署’的人,他让‘血酬卫’盗得的玄点图又岂会是真的呢?”
闻听此言,孝伯脸上最后一丝残存的血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芷兰叹了口气道:“但愿我们还有机会!出了院子,记得甩掉身后的尾巴!”
死战
在漆黑的夜里,在凛冽的寒风中,雪花漫天飞舞,天地间只剩下一人一马。
孝伯策马一路狂奔,马鬃上凝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雪,马的口鼻之中喷出白花花的雾气。
孝伯勒紧手中缰绳,胯下坐骑发出摄人心魄的嘶鸣声。
拂晓时分,孝伯隐隐听到了黄河的波涛声。
石守梁坐在乌兰桥边,焦急地望着黄河西岸,一转头居然发现了孝伯,先是一惊,继而狠狠地在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既然镇将大人一心寻死,便怪不得旁人了!”
石守梁站起身,猛地抽出刀,与此同时藏在黑暗角落中的十几个麻衣人也手执利刃纷纷向着孝伯杀过来。
孑然一身的孝伯这一路赶来虽是筋疲力尽,却不胆怯,挥舞着手中的马槊向着石守梁刺了过去。
打了一阵,河西岸隐隐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石守梁面露喜色道:“吐谷浑人果然如约而至,我大魏将兴,伪周必亡!伪周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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