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紧云轻欲变秋
李旭东2025-11-07 13:491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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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情

暮色苍茫,转眼间大地已尽显秋寒。

赵志平和芷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馆驿。此时馆驿刚刚掌灯,灯光投射到芷兰心里,莫名地给她带来了阵阵暖流。她又想起了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外公,想起了童年时那个温馨的家。

外公是一名老仵作,被当地人称为“铁面判官”,曾破获过不计其数的大案。可惜他的独生子却一心读书求功名,对勘验之法毫无兴趣,反倒是年幼的外孙女芷兰总吵着嚷着要跟随他去勘验。

起初外公也觉得带一个小姑娘去勘验甚为不妥,但又实在拗不过,就向她传授了一些勘验之法。外公的口传心授,特别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案子,勾起了芷兰对勘验的极大兴趣。

芷兰越长越大,外公也越来越老,父亲独孤信便将她接到自己的身边,但她这个庶女在那个暗流涌动的大家族里并没有体会到多少温暖。

随着父亲的惨死,维系他们那个大家族的纽带也就彻底断裂了。偌大一个家,死的死,散的散,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和寂寞,直到遇到了宇文邕,她死水一般的内心才泛起了阵阵涟漪……

“在下可否到姑娘房中一叙?”赵志平的问话打断了芷兰暖暖的思绪。

芷兰笑笑说:“当然可以,芷兰碰巧也有事要同赵上士商议。”

芷兰将赵志平让入房中,随手燃起屋内的蜡烛。

烛火摇曳,且续且灭,映在芷兰俊美的脸上,反而平添了几分蒙眬美。

赵志平从她的脸上能够依稀看到夏若的影子。很多年过去了,夏若如荷花般清秀隽永的容颜依旧深深地镌刻在他的心底,虽历经时光的冲刷,却依旧不曾变色。

赵家与独孤家原本相邻而居,那年赵志平十二岁,跟小伙伴们一起放飞鸢。

飞鸢在天际随风飘荡,可一阵狂风吹来,吹断了线,断了线的飞鸢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墙头之上。

赵志平命下人将梯子搭在墙头,逞一时之能,爬上了去,可就在他拿起飞鸢准备下去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幕深深吸引住了。

一墙之外便是独孤府的后花园,一阵清风吹过,引得翠竹沙沙作响。一个俊俏的小女孩正坐在石椅上低头看书,一缕阳光透过婆娑的竹林,洒在散发着墨香的书卷上,也洒在她散发着幽香的长发上。

过了许久,夏若才发现墙头上竟然还站着一个人,而那人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见是一个相貌清秀的男孩,她的脸上顿时泛起丝丝红晕,不过她却并没有急着躲避,而是冲着赵志平笑了笑。

当时正值四月,墙上的蔷薇如迟暮的美人般憔悴不堪,一瓣一瓣地飘落在地上,赵志平便从残花间寻得一株开得正好的蔷薇花,摘下来,伸伸手,示意要递给夏若。

夏若愣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到墙边,接过了那朵娇艳的蔷薇花,放在鼻畔,闻了闻,很享受地闭上了双眼。

从此之后,赵志平时不时便会爬上墙头,等候着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蔷薇开谢了,他就摘下一朵朱顶红;朱顶红开谢了,他就摘下一朵茉莉;茉莉开谢了,他就摘下一朵木槿;木槿开谢了,他就摘下一朵栾花;栾花开谢了,他就摘下一朵金菊;可深秋到了,他却再也寻不见花朵,于是便将自己最钟爱的一幅《百花争春图》刺绣送给了夏若,希望她的世界里永远都是鲜艳的花朵。

那时的他们,虽然一个在墙上,一个在地上,两颗心却越来越近,渐渐忘却了羞赧。

赵志平讲着趣事,却藏着心事,每次短短的谈话都会使得夏若兴奋好几日。

只可惜,更可恨,两年后,独孤信全家搬入新宅。那个他最为依恋的身影再也未曾出现过。尽管如此,他仍旧会时不时地攀上墙头,竹林依旧在,佳人却不知何处去!

每每想到墙外再也寻不见夏若的身影,他就会情不自禁地吟诵起《诗经》中的诗句:“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赵志平一成年便恳求父亲赵贵聘请媒人到独孤家去求亲,谁知却遭到父亲的断然拒绝。

父亲气呼呼地说:“你娶谁家的姑娘都行,就是不能娶独孤信的女儿!”

赵志平不解父亲为何会莫名动怒,后来他渐渐明白了。在那些手握权柄的父辈眼中,子女的婚姻早已沦为政治砝码。

五年前的那个初春,赵志平站在明远楼上,缓缓地注视着一队车马驶离长安城,其中一辆马车上坐着的就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夏若,而夏若将追随自己的夫君前往宜州[3]。

马车渐渐消失在天际,赵志平的心仿佛一下子就被掏空了。

随后的年月,赵志平千方百计打探夏若的消息。夏若跟随夫君宇文毓辗转宜州、陇西、歧州等地。

作为长子,宇文毓原本有机会继承父亲宇文泰的衣钵,可就因为他是独孤信的女婿,宇文泰才下定决心册立更为年幼的嫡子宇文觉为世子。

赵志平自然知道只要宇文觉仍旧是北周天王,宇文毓恐怕一辈子都难以回京,而他与夏若也恐怕一辈子都难以再相见。唯一让他稍稍宽心的是宇文毓与夏若一直相敬如宾,相亲相爱。

今年二月,赵志平孤寂却又宁静的生活突然被打破了。他怀着沉痛的心情回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赵府。

他是来参加父亲葬礼的,曾经贵为柱国、大冢宰的父亲的葬礼既冷清又寒酸。

就在那一刻,他对父亲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了,自己幼年时与父亲玩耍的画面反而时常浮现在他的眼前。

赵志平不禁感叹造化弄人,宇文泰在世的时候,父亲刻意与独孤信保持着距离,而在宇文泰离世后,父亲却与独孤信越走越近,甚至一同密谋除掉大权独揽的宇文护,不过却终因消息泄露而先后命丧黄泉。

今年九月二十三日,秋雨瑟瑟,秋风萧萧,落叶满天,凄凉绝望的黄叶渲染着秋日的哀伤,但此时的赵志平却毫无伤秋之情,心中反而不时泛起阵阵悸动。

他又站在明远楼上,五年前是送她离开,五年后是接她回来,尽管他所做这一切,她或许并不知晓。

一个庞大的车队缓缓驶进城来。位于队伍中间的那辆通幰牛车最为醒目,双辕双轮,车厢形似太师椅,上面立棚。棚顶四角各立一根红色柱子,支撑起一顶硕大的帷幔,蓝色帷幔上绣着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帷幔四边垂缀着粉色丝穗。

车门设在后侧,厚厚的帷帘阻隔了赵志平的视线,但他断定夏若就坐在这辆车中。

虽然他看不到夏若的容颜,但见到帷幔之上所绣的一朵朵荷花就如同与她再度重逢,仿佛又看到她在轻吟浅唱,在水袖轻舞……

夏若爱花,且最爱荷花,荷花长于淤泥中,却一尘不染,濯于清涟里,却毫不妖媚,在翠绿间泛着桃红色的笑靥,哪怕只开一瞬,也会妖娆一生!

她最钟爱的诗句就是南朝梁武帝萧衍的那首《夏歌》:“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不知岁月是否在她秀丽的脸庞之上留下些许的印记,也不知她是否还如同小时候那样喜欢花,喜欢笑!

春去夏来,谁又能阻挡匆匆的岁月;暑去寒来,谁又能阻止树叶由黄转枯。

那辆通幰牛车很快就消失在街角,当喜悦之情褪去的时候,无边的失落又涌上心头。

虽然她离他更近了,但彼此心与心的距离却更远了。

她的夫君即将成为帝国新一任天王,而她自然也将成为帝国的天后,母仪天下,控御六宫。

可他如今却是罪臣之子,仅仅是个正三命的小官。他的脸上掠过无尽的哀愁,忽然觉得眼前不计其数的落叶,就如同道不尽的情伤。

那些枯萎凋零的黄叶也曾有过生机勃发的往昔,如今却在风中无助地飘荡着,从枝头被抛向地面,虽几经挣扎,却仍旧摆脱不了跌落的宿命,最终还是从有形归于无形。

他一时间分不清是他心中的悲加重了秋意的凉,还是秋意的凉加重了他内心的悲。

如今他的同龄人大都结婚生子,唯独他仍旧孑然一身。

日月如梭,时光荏苒,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那段令人心醉,却又令人心痛的情愫仍旧撩拨着他的心弦。那幽幽心事,那蒙眬情意,欲说还休。

可芷兰的突然出现却再次打破了他内心的宁静,那段情愫好似遇到春露的嫩芽,在疯狂地滋长着,甚至有时还会让他难以自持。

“赵上士,你没事吧?你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芷兰关切的话语使得赵志平从烦乱的思绪之中挣脱出来。

赵志平急忙掩饰道:“没事,只因连日辛劳,身体有些微恙。”

“那便好。赵上士之前可曾认得胡主簿?”

“我在此处戍边时曾与他有些交往,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刚刚入流的小官,在我离开这些年,他升迁得很快。”

“他又是得到何人赏识才一路擢升的呢?”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我听说他跟贺拔纬走得很近。”

“既然如此,我们定要去会一会那个胡主簿。”

亲 历

胡主簿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头发稀疏,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嘴唇很薄,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小吏所特有的精明和干练。

对于赵志平和芷兰的突然到访,胡主簿似乎并不感到惊讶,热情地将二人让到屋中,不一会儿,一个长相颇为标致的中年妇女便从后堂走过来,给他们各倒了一杯酪浆[4]。

“想必这位就是大嫂吧?当年在玉璧戍边时一直未曾有幸得见嫂夫人芳容!”

胡夫人笑笑说:“赵上士切勿拿奴家打趣,已然是残花败柳之人,何谈什么芳容啊?”

“嫂夫人此言差矣!嫂夫人就如同这玉璧产的十里香,历久弥香啊!”

芷兰打量着风韵犹存的胡夫人,也开口道:“夫人恐怕不是本地人氏吧?如果芷兰没有猜错,您来自江南?”

胡夫人神色微变,脸上掠过异样的神情。难道她不愿让人提及过往?

芷兰见气氛微微有些尴尬,忙道:“江南鱼米乡才是真正的佳丽地,遍地是绮罗,四处皆丝竹。芷兰一见夫人便觉得您的身上散发着八月桂子的陈香,还有十里荷花的清香。”

胡夫人“咯咯”笑着说:“赵上士、独孤姑娘就莫要再拿奴家取笑了!二位前来必然有要事与夫君谈,奴家在此恐多有不便,先行告退了!”

胡夫人走后,赵志平一口气喝了半杯酪浆,而芷兰却只是微微抿了一口。

虽然北朝人大多偏爱酪浆,但芷兰却总觉得酪浆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膻味,反而对清新脱俗的茶情有独钟。不过在北朝,茶却有一个别称“酪奴”,取“酪浆奴婢”之意。

胡主簿恭维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姑娘不仅眼力过人,而且谈吐不凡。”

虽然芷兰嘴上说“胡主簿过奖了”,但心头却掠过一阵悲伤。

如今父亲惨死,亲人离散,她一介女子不得不为了拯救家人踏上这条崎岖坎坷的探案之路,看不到希望,也望不见尽头,迎接她的是一个接一个的打击,而她却又不得不继续在绝望的边缘徘徊着。

胡主簿见芷兰神色微微有些异样,转而岔开话题,对赵志平热络地说:“自从上次一别,已有好几个年头了!”

赵志平感慨道:“是啊!光阴似箭,岁月荏苒啊!这些年,胡兄步步高升,而在下却一事无成,甚是惭愧啊!”

胡主簿摆摆手,说:“贤弟这是哪里话,愚兄不过在玉璧这个弹丸之地混日子罢了。我早就说过贤弟绝非池中之物,虽说如今无端受了牵连,但愚兄始终觉得贤弟日后必然前途无量!”

赵志平苦笑道:“借胡兄吉言吧!”

胡主簿话锋一转道:“二位光临寒舍可是为贺拔司马化灰之事?”

赵志平道:“正是!胡兄可否为我等说说当日情形?”

胡主簿道:“那晚,贺拔司马约在下小酌,由于他晚些时候还要值夜,我们便索性在一楼大堂随意找了一个位置,可刚刚喝了几杯酒,他的身上就莫名起火了。”

芷兰打断道:“恕芷兰不恭,敢问胡主簿,贺拔司马是哪里先起火?”

胡主簿思索了一会儿,皱着眉说:“因当时太过慌乱,在下一时间失了方寸,实在记不起究竟是何处先起火!”

赵志平打圆场道:“事发突然,这也在所难免,还请胡兄继续说。”

胡主簿道:“起初在下还帮贺拔司马扑打他身上的火苗,怎奈火势越来越大,竟然瞬间便将其吞噬。当夜的场景实在太可怕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刹那间就变成一具面目狰狞、样貌可怖的焦尸,时至今日,在下依旧噩梦连连!”

芷兰又打断道:“贺拔司马全身起火后,可曾喊过什么话?”

胡主簿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当时店内极为嘈杂,贺拔司马当时喊的似乎是倪甘,不过在下听得却不太真切!莫非是他得罪了火神爷?否则一个大活人怎会被莫名其妙地活活烧死,而其他在场之人又全都安然无恙!”

芷兰不解地问:“火神不是祝融吗?这个倪甘又是何方神圣啊?”

“独孤姑娘有所不知,玉璧周边的民众并不信祝融而是尊奉倪甘为火神。”

芷兰问:“既然如此,贺拔司马又因何事得罪了火神爷?”

胡主簿欲言又止地说:“二位最好还是去问韦大帅,胡某实在不便相告。在下还有要事回衙署处置,也就不留二位了!”

两人只得悻悻告辞离去。芷兰一直在思量,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使得胡主簿不敢说,而韦孝宽又不愿说?

验 尸

虽然芷兰在外祖父的熏陶之下,自幼就对刑狱之事颇感兴趣,但她此前却从未进过殓房。

这处殓房建得可谓煞费苦心。西侧有沟渠,流水可冲去污秽;东侧有庙宇,神佛可超度阴魂。

不过殓房内格外昏暗,只有一个极小的天窗,即便是白日,依旧要点着松明火把。

芷兰虽早就有思想准备,但当她真踏足其中,阴森、冰冷和灰暗还是让她感到颇为不适。

赵志平关切地问:“要不你暂且在外面等我?”

芷兰却逞强道:“无妨!那些残酷的真相和惨烈的场景,无论如何逃避,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赵志平也不便再说些什么,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越发觉得她柔弱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坚韧的心,这一点上,她极像她的姐姐夏若。

一个小仵作揭开蒙在尸身上的白色布单,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身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芷兰顿觉腹中一阵猛烈翻滚,急忙侧过身,用手捂住嘴,险些呕吐出来。

赵志平见状忙命人点燃一颗辟秽丹,驱散一下屋中的秽气。麝香混着细辛、甘泉和川芎所散发出的特有香气顿时就让殓房内变得清爽了许多。

他还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一颗苏合香丸递给芷兰,说:“将此丸在嘴中含化,你或许会感觉好一些。”

芷兰越发觉得赵志平虽有些木讷,却是个极为体贴之人,只是不知他为何迟迟未娶亲。

见芷兰稍稍好一些,赵志平开始对那具尸身进行勘验。验尸其实是个苦差事,不仅费力,费时,还费脑。其实赵志平原本早就不用如此辛劳,只需放手交给那些小仵作去做,站在一旁把握住要害关节即可,但他依旧喜欢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或许是受到师父凌利中,不,是豆卢光的影响!

师父曾教导他说,狱事之重大莫若大辟,大辟之要害在于初情,初情之紧要莫如勘验。判案之失,冤屈之现,多因初情不明,勘验有误。勘验之法,诚如死生出入之权舆、直枉屈伸之关键,自当慎之又慎,切忌所托非人!

虽已到了秋冬之交,赵志平的额头上却依旧渗出许多汗来。芷兰忙取出丝帕,不停地为赵志平擦拭着额头上滚落下来的汗珠。

赵志平却顾不上停歇,只是朝她微微一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勘验接近尾声。

赵志平轻轻地翻开死者的嘴唇,两排并不整齐的牙齿呈现在他的面前,两颗门齿都有缺损,缺损的形状居然似曾相识。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两颗门齿,脸上浮现出惊诧的神情,暗道:“我曾与贺拔纬共事数年之久,却从未发觉他的门齿有缺损啊?”

“怎么了?”芷兰关切地问。

“没什么。”赵志平说完后就低头忙着收尾。

他还在尸身之上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之中。

赵志平高声说:“备醋!”

这也就意味着漫长的勘验即将结束,小仵作将一盆醋泼在红彤彤的炭火之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刺啦”声过后,赵志平和芷兰都站在了炭盆边上。

芷兰问道:“如何?”

“尸身上并未发现伤痕,应是死于烈火焚身,只可惜尸身烧毁得太过严重,留给我们的线索少之又少。”

芷兰皱着眉说:“一个大活人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突起的大火活活烧死,旁人还无法施救。世间怎会有这等怪事?”

赵志平举起手中的小瓷瓶,说:“真相或许就藏在其间!走,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殓房设有水饮间,供勘验的仵作休息之用。

两人刚刚坐定,小仵作就将早已煮好的安州干茶毕恭毕敬地端了上来,还递给芷兰一个小碗,碗中盛放着灰白色粉末。

赵志平说:“这是我特地让小仵作为你准备的三神汤,用二两苍术、半两白术和半两甘草研磨而成,还加入少许盐。独孤姑娘极少踏足殓房,这里阴秽之气甚重,服用三神汤后,不仅可以祛除秽气,还可以驱散疫气。”

芷兰感激道:“赵上士真是用心之人,着实让芷兰受宠若惊。”

赵志平笑笑说:“刑狱之事原本就不应是女子所为,怎奈芷兰巾帼不让须眉,才会担此重任,令我们这些男子刮目相看,理应小心呵护才是!”

芷兰道:“赵上士如此体贴入微,谁要是能够嫁给赵上士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赵志平的神情突然暗淡下来。他不禁又想起了夏若,与夏若曾经近在咫尺,如今却远在天涯,一时的错过便是一生的哀叹!

看着同龄人如今都已娶妻生子,他也曾动过心,但他心里始终装着夏若,很难再容得下别人。

芷兰顿觉自己失言了,或许他有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而自己刚才的话又不小心戳中了他的痛处,于是改口道:“接下来我们又该如何?”

“等!”

“等?”

“欲速则不达,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隐 情

夜深了,赵志平将那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从笼中取出,将一个卷好的小纸条放入一根竹管之中,塞上塞子,然后将竹管绑在鸽子的左腿之上。

他轻轻地抚摸着那只鸽子背部的羽毛,低声说:“雪儿,这一路上山高水长,你可要多加小心!”

那只白鸽仿佛是听懂了主人的话,发出“咕咕”的声响。

赵志平欣慰地点点头,随即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天井当中,双手捧着那只白鸽,轻轻地说:“走吧!我在这儿等着你早日回来!”

白鸽看了看赵志平,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丝不舍,不过仅仅停留了一会儿便挥动着翅膀飞向远方。

赵志平久久地凝视着,等待着。

五日后的一个晌午,那只白鸽终于飞回来了,赵志平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虽然比预想的迟了一日,但也有可能是远在长安的王轨因琐事耽搁了,因此赵志平并未多想。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此时的王轨已经陷入一场诡异的阴谋之中,只不过他自己还浑然不知。

赵志平将白鸽紧紧搂在怀中,仿佛是在拥抱久别重逢的老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手突然停在了白鸽的脖颈处,感觉此处的毛不似其他地方那样柔顺,一路之上白鸽不知要经历多少风雨,或许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赵志平从白鸽的左腿上取下那根小竹管,打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个小纸条,看完后面带喜色地自言自语道:“恰如我所料!”

赵志平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敲开了芷兰的房门。

望着一脸兴奋的赵志平,芷兰也仿佛看到一缕曙光猛然间照进她混沌不堪的世界里。

赵志平说:“我有一个重大发现!”

“什么重大发现?”

“我之所以能够发现这个秘密还是受到了独孤姑娘的启发!”

芷兰露出惊讶的神情,嘴巴张得大大的,有些不可思议地说:“我?”

“没错,就是你在无意间启发了我!独孤姑娘曾经怀疑大统寺那具无头尸身并非朱向,而是厉无畏,只因厉无畏的尸身在案发后离奇消失了。虽然独孤姑娘很快便意识到自己错了,但实则对错参半,凶手的确是在‘偷梁换柱’。正是因牢牢记下了你的这番话,我才特地叮嘱属吏万万不可毁坏了那具尸身,而是将其存放于冰窖之中,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重新进行勘验。我前几日传书于秋官府乡法中士王轨,他也是仵作出身,生在中原,却长在西域,汲取西域勘验之术的精华,尤为擅长解剖之术。他专门制作了一个极细的筛子,设法取出那具尸身胃中的残余物,再将那些残余物放进筛子里仔细地筛洗,居然筛出了肉沫残余!”

芷兰不解地问:“可这又能说明得了什么?”

赵志平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说:“独孤姑娘有所不知。河桥之战后,朱向性情大变,不仅转做文职,还皈依佛门,整日吃斋念佛,从此不再动荤腥。”

时光追溯到大统四年(公元538年),那一年可谓朱向人生的分水岭。

河桥之战是东魏与西魏之间爆发的第三次大战。求胜心切的李弼率部深入敌阵,朱向紧紧跟随其后,盔甲之上沾满了殷红的血迹,但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李弼率部顽强拼杀,却被如潮水般涌来的东魏士兵团团围住。

眼见命悬一线,李弼假装因伤势过重而体力不支,晕倒在地,而他的坐骑发出一声嘶鸣后奔向远方。

朱向见状急忙跳下马,持刀保护主帅,却不知这不过是李弼早已思虑好的脱身之计。

等到东魏士卒稍有松懈,李弼偷眼瞧见朱向的坐骑就在自己近前,突然纵身一跃跳上朱向的坐骑,用手中的刀狠狠地扎了一下那匹马的屁股。那匹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带着他向西疾驰而去,将失魂落魄的朱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那一刻,朱向的内心充满了绝望。

恰在此时,一个东魏士卒抡起手中大锤狠狠地向他砸来,朱向急忙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裹挟着风声的大锤砸在了他的口鼻之间。他感到眼前一黑,随即便不省人事。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四周全是鲜血、尸体,还有未燃尽的狼烟。

他迈着蹒跚的步伐艰难地向西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见到了己方的旌旗,随即再次昏倒在地……

从此朱向再也没有吃过肉,每每看到肉,无论散发着怎样诱人的香气,带给他的都是难以名状的痛苦,因为他会不自觉地想起血腥的河桥之战,想起自己被一团团殷红的鲜血包裹着,围绕着……

芷兰反问道:“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大统寺的那具尸身又会是谁呢?”

赵志平皱皱眉说:“那具尸身到底是谁,暂时还不敢妄下定论,但可以断定并非朱向!”

芷兰追问道:“如若朱向果真并未死在大统寺,那他又去了哪里呢?”

“大统寺的那具尸身出现后,其实我们心中一直都有着一个相同的疑问。凶手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割下并带走死者的头颅呢?这个画蛇添足之举不仅费时费力,还容易暴露自己,直到我们来到了玉璧,见到了那具尸体,我才渐渐解开了这个困惑!或许朱向正静静地躺在此地的殓房之中。”

芷兰惊道:“什么?化灰之人并非贺拔纬,而是朱向?”

赵志平坚信自己的推断,说:“虽然那具尸体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了,但我一见到那两颗破损的门齿,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朱向。我与朱向共事多年,朱向一贯深沉忧郁,从未见他笑过,后来我才知晓,在那场惨烈的战事中,他的嘴曾经被铁锤重击过,两颗门齿皆有缺损,而他与人谈话时总是在刻意掩藏。我得知此事之后,与他交谈时会不自觉地透过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来窥探他那两颗受伤的门齿,对那两颗破损门齿的形状再熟悉不过了。”

芷兰反问道:“难道仅凭那两颗破损的门齿,你就能断定化灰之人并非贺拔纬而是朱向?”

“虽然在你看来未免有些武断,但那两颗破损的门齿就如同在风中飘零的残叶,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出完全相同的第二片!化灰之人的身形与朱向又极为相符,况且朱向失踪前表现出的诸多反常的情形也可以从侧面印证我的判断!”

“哦,说来听听?”

“我与朱向相识多年。他一贯行事低调,做事谨慎,居然在事发前买了一匹惹人注目的白马,居然还骑着那匹马四处招摇。我一直不解,他为何突然间变得如此张扬呢?”

芷兰道:“这的确颇为可疑!他逃跑时居然还骑着那匹惹眼的白马,虽说那匹白马脚程快些,却极容易暴露行踪,每日进出长安城的人如潮水一般,如若他骑的不是那匹白马,恐怕守城的士卒很难记住他,我们自然也就很难寻到他逃跑的踪迹。不仅如此,他在出城时还撞倒了一个急匆匆进城的小贩,那个小贩非要他赔一陌钱。为了区区一陌钱,朱向居然与那小贩争执起来,甚至还一度影响了城门的通行。如若他果真从李耀手中获得了大笔钱财,还会在意这区区一陌钱吗?他与小贩为了一陌钱而争执起来无疑是极不明智的,不仅会耽搁他的行程,还会暴露他的行踪。”

赵志平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得意之色,说:“其实他并非真想掩盖,而是在假意掩盖!”

芷兰不解地问:“何为假意掩盖?”

“朱向并非因事情败露而仓皇出逃,而是蓄意制造了自己出逃的假象,意在将我们引向大统寺,刻意制造他已经被杀身亡的假象,那样他便可以逍遥法外了!”

芷兰惊了半晌,才缓缓地说:“如若真如赵上士所言,那么当下这个乱局可就变得愈加让人捉摸不透了。朱向不仅逃跑时骑着那匹白马,此前去见孙显时,也是骑着那匹白马。他密会孙显也是极为隐秘之事,却依旧如此招摇。他这么做是不是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处心积虑地构陷太师和李耀!如若真是如此,或许……或许我们此前找寻到的那些所谓真相都不过是对手刻意为我们营造出的假象!”

赵志平的心头顿时响起了一声惊雷,惊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此前并未想到这一层,只是认定朱向举止反常是为了逃避抓捕而故意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之计,但芷兰的话却使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极为重要而又关键的环节。

朱向到底为何要杀沈明跃,为何要杀厉无畏,为何要杀凌利中,他们此前认定朱向这么做是受李耀,或者直接受李弼的指使,可如若那也是朱向刻意营造出的假象呢?李弼父子岂不是被冤枉了?他背后的真正主使又会是谁呢?

难道是贺拔纬?但贺拔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州司马,怎敢谋害当朝太师?即使他能够侥幸得逞,他又能翻得起多大波浪呢?

或许贺拔纬的身后还有人,而且定是个大人物!

难道是宇文护?如若真是那样,眼前的这一切就太可怕了!

这一切难道都是他人蓄意布下的局?为的就是剪除那些功勋旧臣?其实早在他的父亲和独孤信离世后,这种猜测就已甚嚣尘上。

雄才大略的宇文泰能够震慑住那帮跟随他南征北战、东挡西杀的老臣,但资历尚浅的宇文护却未必能够震慑得住,宇文泰稚嫩的儿子们自然更加震慑不住!

在那些旧臣之中,很多人的地位原本就与宇文泰相差无几,宇文泰依靠风云际会的难得机遇和力挽狂澜的个人能力才将那些人渐渐聚拢在自己的身边,但宇文泰终其一生也未曾称帝,仅仅是权倾朝野的大丞相,因此他同那些老将之间并无君臣之义,只有共事之情!

其实在这个大动荡的时代,君臣之义又能算得了什么,弑君之事还不是屡见不鲜。

一旦宇文泰离世了,那些老将未必像拥戴宇文泰那样来拥戴他年纪轻轻的儿子。这也是宇文泰临终前最为忧虑的,于是将辅佐幼主的重任交给了侄子宇文护。

宇文泰刚刚过世时,帝国上下人心思变,宇文护依靠老臣于谨的鼎力相助才有惊无险地稳定了局面,掌控了权柄,终结了西魏王朝,开创了北周帝国。宇文护先后将宇文泰的嫡子宇文觉和长子宇文毓推上了天王之位,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是却是暗流涌动。

那些功勋老臣会心悦诚服地听命于宇文氏吗?前魏宗室就心甘情愿地退出政治舞台吗?死对头北齐真的会袖手旁观吗?一旦天下形势有变,他宇文护还能掌控得住局面吗?

如若这一切真的是宇文护为了消除潜在威胁而刻意布下的局,那么他们这些查案之人不就成了宇文护手中的棋子了吗?

难怪前些日子,芷兰曾经想过要退出,难道她早就参透了其中的玄机?想到这里,赵志平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竟然一时间迷失了方向。

芷兰猜出了赵志平心中的忧虑,故意岔开话题道:“若真如你所言,贺拔纬又去了哪里呢?”

“他金蝉脱壳之后定然去干极为隐秘之事了,就如同当初朱向一样。”赵志平低声说道,他的话语已不似刚才那般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芷兰默不作声地望向直棂窗,却看不清窗外的情形,一时间如坠五里雾中。

如若朱向真的没有死,他为何会莫名其妙地来到玉璧,又为何会匪夷所思地化灰而亡?消失不见的贺拔纬究竟与这起化灰奇案有着怎样的关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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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阅读:第十四章 惊残好梦无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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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惊天局(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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