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傍晚,夏此安与裴绍都还留在书阁内查找与毒药相关的资料。
据洛喆所说,从魏灵宽目前的症状来看,他应该是中了一种名为“班子”的毒。
班子是人名,这个女人是前朝大将班巡的夫人,听说是班巡在西南打仗时所获,后来一直留在身边。有人说这个女人是异域女子,有的说她是细作,她的具体身份不得而知,但世人都知,这个女人极擅用毒,她生前所制毒药都被广为流传,其中已经失传许久的最诡异的一种药,被人们以她的名字命名,就是班子。据说这种毒药的症状因人而异,有时顷刻间毙命有时又可以维持很长的岁月,有时又可以用药缓解甚至解读。
所以当洛喆说出这毒药的名字的时候,夏此安又惊讶又有些怀疑。班子一药的配方失传甚久,现在也只能在一些班巡大将的话本中听到这药的名字,洛喆是怎么真的中班子之毒后的症状的呢?
洛喆的回答是他曾看过一本记载百毒的书册,书中有记录中班子之后的症状和适用于某些症状的解毒之法。
而恰巧金胜说他印象中自己曾在天云寺的藏书阁中看到这本《百毒录》。所以夏此安和裴绍就来到书阁找书。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书阁藏书过万,除了经书,医药方面的书占了一大半,他们需要一本一本地翻找,这样一来,找到这本书无异于大海捞针。
冬天日落得早,书阁之中已经昏暗一片,夏此安无奈点起一只蜡烛,又仔细罩好了灯罩。
“你那边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夏此安坐下来,揉揉酸痛的肩膀,问裴绍。
“尚未发现什么,殿下歇歇吧,我接着找。”裴绍把一摞已经看过的书归到原位,又拿下来不少,一本一本地瞧着。
他们原本打算只看书名来找,后来想到《百毒录》已经著成近百余年,也近乎失传,所余的一些手抄本也必定十分破旧,所以可能被重新装裱修订过,未必还是原来的书名书目,所以他们决定将每本书都大致翻翻,确保内容无关。
夏此安看一眼裴绍,“都这么久了,你的身体也受不了,歇歇吧。不然明日,你的手连字都写不好。”
这种事情夏此安是深有体会的,从前她在书院,多雨季节,师傅们会在晴天把书都晒出来,以防发霉。晒书都是全院的大事件,所有学生和教习师傅都要参与,把书册典籍从高高的书架上搬下来到武场,一本本摊开,黄昏时再一本本检查无损后搬回书架。每次晒完书之后,夏此安的手臂就会连着疼痛几日,最痛最无力的时候,她的手连一只笔都拿不起来。
裴绍笑笑,“看来殿下小时候背书,没少被罚过啊。”他想起小时候背书偷懒时,就会被先生罚站,双臂向前伸直,手中托着很厚很重的典籍,一站就是两三刻钟,很累人的,第二日起来,双手颤抖不已,根本不发习字。
夏此安年幼时当然没有这样的经历,但她不敢说穿,只是笑笑。
“殿下是怎么知道班子这种毒药的?”裴绍问道。午间在宴客厅,洛喆提出魏灵宽是中了班子之毒后,夏此安一脸的不相信,说这毒失传已久,不可能是它。那时候裴绍就很好奇了,她是为何会如此了解这些毒物的呢?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毒药……
“我……”夏此安看着自己脚尖,声音轻缓,“我喜欢看书,尤其是传记志怪之类的。之前在哪里好像看过,所以有一些印象而已。”
“这样啊。”裴绍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相信了,还是不信。
夏此安转换了话题,“我倒是觉得那个洛喆很奇怪,班子这药的症状因人而异各不相同,就算他之前看过《百毒录》,也不可能时隔这么久了还记得吧,还能这么快就诊断出原因……”
“也是。”裴绍心说,你们都很奇怪。
“我总觉得太巧了。魏灵宽若果真是中了毒,怎么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赴宴我们在场时发作?为什么偏偏金胜的医者洛喆在附近且认得这症状?偏偏洛喆看过的书还恰巧天云寺的藏书阁?这也太巧了……”夏此安皱起眉头,“我总觉得不简单。你说呢?”
裴绍面无表情,“现在线索太少,所以我们暂且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但是查下去一定会有收获的。”
“说的容易,可我们连一本书都找不……怎么解决呢?”夏此安抬头看看窗外,“天这么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好,我们先回去吧。”裴绍把书放回原位。
和金胜打过招呼,又去看过魏灵宽,他们才出来寺院准备回西行宫。
路上,夏此安和裴绍坐在马车里,谈论着魏灵宽中毒之事。
“我还是觉得这一切太过蹊跷。你不这么认为吗?”夏此安看看裴绍。
裴绍摇头,“我可以保证,舅舅他们没有任何问题。”
“我当然不是说金先生,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怕是被别人操控啊。”夏此安说道,“万一我的预想是真,有人想借魏灵宽中毒来做什么事,那我们就很危险了。”
裴绍其实也是怀疑的,但他不敢说出来,害怕牵连舅舅金胜。
“如果真的有,那会是什么人呢?既想置魏灵宽于死地,又想嫁祸给我们的人……”夏此安念叨着,忽然想起什么。她看向裴绍,对方显然也想到了。
只听裴绍对外命令道:“马上返回天云寺!”
待他们回到天云寺,院中已经乱做一团。
“这是什么了?”裴绍拉住金胜问道。
金胜皱着眉头,“我按你们说的,将魏灵宽身边所有的人都关了起来。晚饭时候,我的人进去送饭,其中一个侍卫将我的人打昏逃了出来。还打伤了门口的守卫。”
“只有一个人吗?有没有人记得他的样貌特征?”夏此安急切地问。
金胜明白她的用意,“我已经问出来那个人的信息,画像也已经做好。”
夏此安唤来全岳,“你通知京兆尹,把画像张贴在顺京城和京畿地区,让各处严密搜查。”
全岳领命退下。
金胜看看神色凝重的两个人,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有人跑了,还特地返回来,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自己主人下手啊?”
“我们怀疑是梁太子的人。”裴绍说道,“我们能想到借梁太子逼宫假象来让魏灵宽上位,那么对方也一定能想到趁魏灵宽在大齐是时候,先除魏灵宽而后快,最后把罪名扣在我们的头上。”
“对,所以我们急着回来审问魏灵宽的随从,没成想他还是没有沉得住气,居然先跑了。”夏此安叹声气,“这下,我们可以确定,是梁太子在背后操作。”
金胜听的云里雾里,“所以说,是你们想先发制人,没想到没对方给制了,对吗?”
裴绍点点头。
“那现在当务之急——”
“禀主人,那位公子醒了!”一个随侍来报。
夏此安和裴绍对视一眼急忙向魏灵宽的厢房跑去。
屋内,床边还站着洛喆,魏灵宽安静地躺着,声音喑哑,“我怎么在这?这是什么了?”
裴绍没有说明,“你生病了,我们已经找来了大夫,一定会治好你的。”
“多谢。”魏灵宽轻声道。
夏此安本来还有些问题想问魏灵宽,但是被裴绍阻止。
“他身体不好,毒药未清,先别说太多,明天我们再来看他吧。”
“好的。”夏此安点点头,转向洛喆,“此毒,真的可解吗?没有吗别的什么办法?”
金胜叫了裴绍出去,可能要嘱咐什么事。屋里就只留医者和皇后夏此安两个人。
洛喆沉思一会儿,告诉她,“只有找到书,才能详细看到解药的配方。或者……以毒攻毒……”
两人过了一阵,再次乘马车回西行宫。
车上,夏此安有些疲惫了,靠着软垫休息。
裴绍犹豫着,在想要不要把舅舅金胜的话告诉她。
金胜在他们走之前,把他拉到屋外,说,原本这毒药,是魏灵宽给皇后殿下准备的,但是没来得及用。所以他们怀疑的梁太子指使人下毒嫁祸,未必成立。
夏此安感觉气氛不对,缓缓睁开眼,“怎么了?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裴绍顿一顿,还是选择说出来,“舅舅告诉我,那名叫班子的毒药,是魏灵宽带来的,原本是要对殿下用的,只是后来事态有变,他没有下手,所以毒药存留下来,被那个逃跑的侍卫所得。”
夏此安有些困倦,所以思维迟缓,“这又如何?”
“舅舅的意思是,毒药是魏灵宽自己带来的,侍卫下毒也可能是私怨,所以我们之前的猜想,可能不一定成立。”
“那药,是给我的?”
裴绍点点头,“舅舅说,之前魏灵宽提起过。”这也就说明了洛喆看到魏灵宽的症状会断定是此种毒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近期听到过,知道有这药的存在。
夏此安前后一联系,就明白了。原来……魏灵宽也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啊……
她离开天云寺前,询问洛喆解毒之法,洛喆说起一种以毒攻毒的办法,所要用的就是新平阁的毒药,一寸金。
洛喆说,他之前听魏灵宽说过,这两种药可以互相制约,也就是人们说的以毒攻毒。一个人体内同时存在这两种药,是不会致命的。
天下间毒药千千万,魏灵宽偏偏找来这么难寻的一种,若只是为害她,未免也太小题大做,所以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验证“以毒攻毒”的传闻,看看她究竟会不会毒发身亡。万一她不幸去了,死因难以查明,大齐内乱,对大梁有利,万一她活下来了,那就证明她的体内有一寸金的毒素残留。
夏此安握紧双手,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曾中过一寸金之毒?鹤州大战那场祸事,与他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