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此安第一次失眠了,一整晚都没有丝毫的睡意,就这样瞪着眼睛躺了一夜。
因为自己整晚胡思乱想,早晨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裴绍了……
幸好,裴绍一大早就去了内府,她是一个人用早饭的。
可是,为什么庆幸之余,还有一些失落呢?
夏此安觉得,现在她自己都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殿下,张统领到了。”
她早些时候与侍卫说要见张却,没想到他这就来了。
“又有什么事呀?”张却进门来,自顾自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急急忙忙喝了一口茶水。
“你跑来的?”夏此安看他满额的细汗,问道。
张却咽下茶水点点头,“我自是不能骑马踏了这满园的花草枝叶,可是这里离前门又太远,我这不着急么。”
“你着什么急,我又没有催你。”夏此安把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可别看着春日天气好就不当回事,万一着了风可怎么办,现在战事在即,你要是有个什么差错,可如何是好?”
张却胡乱擦一擦,“不碍事,我身体好得很。你是不急,可是裴绍他急啊,要我辰时半去内府见他,我这刚从军营出来,你又要我过来这里,我是两头赶着,可不着急么。”
“啊,这样啊。”夏此安不禁笑了,“张统领现在可是大红人大忙人啊,辛苦辛苦。”
“说正事吧。”张却瞪她一眼。
说起这正事……夏此安不由得又有些忐忑。
“你这是什么表情,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么?”张却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忙问道。
“对你……们张家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夏此安给他铺垫一下,然后拿出张骁给她的信,“你看看这个。”
张骁拿过信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边,倒吸一口凉气,“栖梧……她……她……”
“嘘。”夏此安看一眼周围的侍卫,“你们先下去吧,我有些家事要跟三哥哥说。”
张却挥挥手。
侍卫们接到指示便退下。
“这是……真的?”张却难以相信。
夏此安叹息一声,“是,张骁曾写信给我,但是我昨日才收到。”
“她……”张却张一张嘴,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
在张却心里,甚至在夏此安心里,张栖梧并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天之骄女,是比公主帝女都要骄傲的人,她不止身份尊贵,更有倾城的容貌,父母舅舅都宠爱她……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呐……她的父母为了她的幸福,可以犯下如此欺君大罪,可是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跟一个侍卫私奔呢?
“别太担忧,我这里写了给阁里的信,你帮我寄出去就好。阁里的人收到消息,会帮着找的,他们也就走了十天半个月吧,可以找到的。”夏此安把信推到他面前,安慰他道。
“可是,她……是个很固执的人,怕是不会轻易回去的……”张却语气沉重。
也是他到了顺京之后,张骁才跟他谈起当初张栖梧在出嫁之前的一些事。张栖梧是自己不愿意嫁给太子,闹了几日,大长公主这才想出了这个代嫁的办法,甚至连护送新妇的张骁也瞒着了。原本与李镜源的婚约,张栖梧已经很不满意了,谁知皇帝舅舅突然要她嫁给年长她许多并且已经娶过妻的表哥,她更不愿意了。
“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张却说,“她像她的母亲,坚决执着,冷酷狠心。”
夏此安听着这些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也是后来知道的,张却与他这唯一的妹妹关系并不是很好,但是张却此人性情好,所以对于嫡母和妹妹偶尔的冷待,还是包容和原谅的。
“你直安慰我,你呢,不怕她胡闹牵连你,害你丢了性命?”张却突然道。
“我?”夏此安一耸肩,“我从踏进张家北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能自己选择了。登上了那个位置,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我不能自私,不能只想着自己呀。”
张却似是欣慰地看着她,“你是个好孩子。一样的年纪,她却不像你这样懂事识大体……”
“有什么用呢?她再任性胡闹,还是有父母兄弟不离不弃地守护着她,而我,就算再懂事再乖巧,也没有人在意。”夏此安的眼神暗淡。
张却哀叹一声,“你也是个可怜人啊……”
两人沉默一阵。
“统领,该去内府了。”他的侍卫在门口提醒。
“知道了,我这就走。”张却应一声。
夏此安提醒他,“你可不要说漏嘴,小心裴绍知道。”
“我明白。他要是知道了,张家谁也讨不到好。”张却把信放入怀中,“我怎么也要考虑张家这一大家子人啊。”
夏此安点点头,“快去吧。”
这信算是送出去了。
可是张栖梧这事到底要怎么解决?
她叫来了侍卫,“我可以见执金吾丞吗?”
“属下这就去请。”侍卫领命。
“裴绍竟然允许我见张骁?”
侍卫答:“裴长史说,殿下可以自由地见亲友。”
亲友……
夏此安点头,“好。”
半个时辰后,张骁来了,还是一身朝服,应该是刚从内府过来的。
裴绍大概已经见过他了。夏此安这样推测。
“你终于肯见我一面了。”他远远地便说。
待进了门,他更是直言,“裴绍倒是把你藏的严实。”
引他来的侍卫识趣退下。只留他们两个人。
“张栖梧是怎么回事?”夏此安开门见山。
“我还要问你呢。”张骁坐下来,“是你们的人看着的,怎么会和侍卫……走了?”
夏此安咬咬牙,“你不要把责任都推给我们,又不是我让侍卫勾引她的。”
“你注意言辞!”张骁瞪眼。
“你自己的妹妹敢做出这种事,你还怕我说?”夏此安翻个白眼,“她临行前到底说了些什么?给大长公主的那封信,你能详细说说么?”
张骁竟然从怀里拿出一页纸来,“就是这个。”
“怎么在你这里?”夏此安打开来,瞧见那漂亮的簪花小楷,疑惑地问。
“母亲寄来的,让我想办法找一找。”
夏此安忙看了一遍信。
上面只是说,女儿愧对父母的养育之恩,愧对家门的栽培。说她遇到了一个心仪之人,虽然二人身份悬殊,但是她仍然愿意与他厮守。她说,反正已经有人顶替了张栖梧的名义,不如就放她平凡度过这一生,请父母不要寻找她,就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字里行间完全没有提及那个侍卫究竟是谁,也没有说起他们会去哪里。
这封信,就只是告别而已,再没有别的价值。
“你……你们确定这是张栖梧的字迹吗?”她是不认识张栖梧的字的。
张骁点点头道:“当然是确定了才会把这事当真啊。”
“那会不会是……被人威胁了,写下的呢?”夏此安还是不相信,张栖梧会跟侍卫私奔。
“那就要问问你们新平阁的人了。”
夏此安翻个白眼,新平阁的人做这种事的意义何在啊?
根本是无稽之谈。
“我已经写信给阁主了,他们会找的,你先不要轻举妄动。还有你的父母也是。”夏此安警告他,“现在兵荒马乱的,我们还是一心对外的好。张栖梧她,若是自愿离开,也不会有危险的。你们耐心些。”
“已经十几日了,我们等到今日,很耐心了。”
夏此安冷然一笑,“别当我不知道,大长公主那翻脸的本事,可是一绝。”
“你什么意思?”
“她派去杀我的人,被裴绍逮住了。”夏此安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们若还是这样不顾大局,就别怪我无情了。”
张骁惊得站起身,“你说母亲派人去杀你?怎么可能,她从未提过此事。”
“你听没听过是你的事。我只是告诫你,也请你把我的话转告定北侯夫妇。”夏此安懒得听他争辩,“来人,送客。”
“你……”张骁看侍卫进来,也不好再说什么,“等有什么消息了,我们再见面吧。”
张骁走了,夏此安无所事事,便去看书了。
皇城,内府。
张骁走后两刻,裴绍便收到了风华园的传信。
“公子,执金吾丞已经离开了风华园。”来人说道。
“嗯,我还以为殿下会留她的二哥吃顿便饭呢,没想到这就走了。”裴绍说着看一眼张却,“你不是说,殿下与张骁素来关系好一些?看来也不尽然。”
“总比跟我要好一些吧,毕竟是同胞兄妹。”张却道。
裴绍笑着摇摇头,“我看,还不如跟你这个庶兄更亲近些。”说罢,转头看着来禀报的人,“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张却脊背一僵。
“回公子的话,殿下与执金吾丞是单独说话的,没有留人在房里,所以,奴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若是公子提前吩咐,奴或许可以去找耳力好的侍卫在附近记录。”
张却松一口气。
裴绍看一眼张却,说道:“不用了,殿下和自家人有话说,我还偷听什么。下去吧。”
“裴长史倒是正直的很。”张却随口说道。
“那我便正直地问一句,她今日为何突然见了你们兄弟二人?有何事?”裴绍看着他问道。
张却边笑边转开视线,“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多日不见哥哥们,问候问候罢了。裴长史不也回府去看来瑜城姑娘么。自然能体会我们的心意。”
说起瑜城,裴绍又想起了那封代为转交的信件。
他原本以为昨夜那一幕只是梦境幻象而已,谁知早晨竟然在书案上发现了那封信!
原来皇后真的来过。
他今早都不敢见她了。
也不知道昨晚自己半梦半醒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