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静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屋内的烛火微亮,纤柔佳人正伏案提笔。
这人正是李南昭。
原本她已经写好了给张前的回信,可是在今夜见过皇后殿下之后,她实在是有些疑虑,所以才会打开了已经封好的信,又添了几笔。
她不会知道,就是这几句话,将挽救大齐于危难。
“今日见过皇后殿下,殿下问起夫君,妾依来信作答。殿下今日的亲近,妾总觉得不同寻常。夫君行军,妾本不该胡言扰君忧思,望君不罪……”
李南昭虽贵为公主,但是下嫁侯府后从没有过任何嚣张跋扈的行为,一直安守本分侍奉双亲相夫教子,人们对她的评价都是很不错的。
最初张前的婚事被先帝定下来之后,大长公主是很不满意的。张前是她和定北侯的嫡长子,是以后要继承定北侯爵位的人,他的妻子当然要配得起他的身份地位。而李南昭,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虽然择选的这些女儿家都是公主,但其实公主也是分高低的,就好比嫡出的、母家强大的以及有兄弟帮扶的公主自然更好,然而三个条件李南昭一个都不占。
李南昭是妃嫔所出,也从未由皇后抚养过,她的母妃在生产她的时候难产而去,所以她也没什么兄弟。在皇宫里不过是孑然一个人罢了。她的母家舅舅也不过是南方小吏,所以她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好的联姻对象。
不过李南昭此人,不同于其他人。大概是因为从小的经历,让她小小年纪就很是老成大度,不争不抢温婉大方。说不上多会讨人喜爱,但是总不会出错惹人生厌。大家对她的评判难得的一致。为张前选世子妃的时候,李南昭恰好也是适婚的年纪了,于是被拿来一起挑选。
但是谁也没想到,她最终会中选。
先帝为张前指婚,要考虑的事情可太多了。他担心有的公主母家势力太盛,会使得定北侯更加难以掌控,也担心那些有同胞兄弟的公主嫁到定北侯府会让定北侯有政治偏向,从而威胁到太子李盛,所以选来选去,反而是最不起眼的李南昭成了他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除了这些外部条件,李南昭本身的性格也更能与大长公主相处。先帝对于自己的妹妹的脾性可是最清楚不过了,为了避免以后侯府家宅不宁,进而影响朝政,他更加确定,李南昭这样柔顺的性格,是最适合张前的。
大长公主知道后,当然是很不愿意的,奈何几番进言,先帝都没有为她所动,最后,李南昭还是嫁进了侯府。
婚后生活并不是那么顺和的。大长公主对她自是怨言颇多,她也一时难以适应北地的气候和生活。不过,她都慢慢走过来了。到今日,她已经为张前养育了嫡长子,也渐渐处理好了家中的事务,与婆母相处更融洽。张前对她有相敬如宾,也有爱护体贴,总之也算是一个好结果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张前一定是知道的,李南昭其实并不是一个逆来顺受、柔和谦卑甚至是木讷的人,她是聪明的也是敏感的,她善于察言观色并极好地扮演自己角色,否则她也不会在宫里和侯府这么复杂的地方生存下去。所以,当张前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的心里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寻常。
这封信本已经结束,可是“安康珍重”的后面,却又接了几句话,这几句话看上去与上文毫不相干,可以猜测是执笔者后来临时加上的。李南昭在见过皇后之后,实在是觉得蹊跷,这才又补了几句话。这话看似是在向夫君说起府中琐事,但其实,是在暗示张前,皇后的异常。
张前自然知道皇后为何会一反常态,与李南昭亲近,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从前的那个妹妹了。但是李南昭也说了,皇后亲近她的目的是“问起夫君”,那么张前就不得不好好想一想,夏此安问起他的事,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
而夏此安这一边,根据她探听到的张前的行军消息,三人已经算出了张前所走的路线以及行军速度,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在离开东应城的时候大致估算出张前的位置,从而测算出他返回到东应城的路线和时间然后避开他。
这几日,夏此安没有从定北侯那里打听到边境的事,所以姑且认为,大兴暂时还没有出兵吧。
唯一的好消息是,裴绍终于下床了。
这是他除那次沐浴以外,第二次下床。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夏此安竟然感觉鼻子一酸,有些感动。还好,裴绍的腿并没有伤到筋骨,只是太过虚弱没有力气支撑而已,随着他的身体渐好,站立和行走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这一日,夏此安不敢让他走太久,只是在屋里转了一圈后,他就有些气虚微喘,于是辽鸢和夏此安急忙扶着他回床上去休息了。
“这几日定北侯每日去军营练兵,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消息。”辽鸢道。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事。”夏此安说道,“若是今天大兴忽然打来,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留下来和定北侯一起应战,还是该先离开这里保命呢?”
辽鸢笑笑,“若是定北侯与我们同心还好,就怕他突然对我们下手啊。”
他们这三个人,一个是冒充定北侯女儿的拿捏着张家灭门罪证的人,一个是定北侯张起死敌穆逻徒弟的大兴人,另一个是大齐未来的实权者,但凡定北侯有些别的心思,都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
“谁说不是呢。”夏此安道。
“还得亏你一来就分散了他一半的兵力,否则,他可是什么都不会怕。”
“可谁又知道呢,万一我这一招保命不成,还祸害了大齐的江山社稷,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呐。”夏此安陷入沉思
辽鸢想要安慰她,“万一真的那样,你就跟我回大兴去吧。”
夏此安翻个白眼,“你不会说话就少说。”
裴绍忽然问道:“这几日,你可曾见过张前的夫人?”
夏此安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是实话实说,“没有,自从那日见面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裴绍缓缓道:“她的院子在东边,大长公主的院子在西边,她若是要去晨昏定省,势必会经过我们这里,可是这几日,你却没有看到她,不见得奇怪吗?”
“你不说还好,你这一提,倒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夏此安蹙眉,“这是为什么呢?原本我为了打探外面的事,还特地留意着她,可是却一次都没有见到过。”
辽鸢接话道:“自然是有别的路,她没有走这一条而已,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问题就在这儿。”裴绍道,“我们这一条路,是最近的一条。她没理由绕开这一条,去走别的路。除非她是故意想要避开我们。”
“故意避开?你的意思是——”夏此安眯一眯眼睛,“她被大长公主警告不许接近我们?”
裴绍摇摇头。
辽鸢靠近她,极低声道:“若是如此,大长公主可以在我们到来这里的第一日便这样嘱咐她,那么她上一次也不会告诉你张前的事了。但是显然,大长公主是不愿意其他人知道代嫁的事的,张前知道,但是他也瞒了李南昭,所以李南昭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大长公主也不会格外嘱咐她远离你,那样岂不是此地无银。”
夏此安觉得辽鸢的话有道理。
“不过,裴绍你倒底是什么意思?”辽鸢问。
“裴绍是说,可能是李南昭发现了我有意探听消息,这才故意躲开了。 ”夏此安道。
她曾经看过不少张家的资料,也知道一些李南昭的事,不过,外界的资料,是不可能详细描述姑嫂之间的事情的,所以,她很有可能已经在这个嫂嫂面前,露出了一些破绽。所以李南昭觉得奇怪,但是又不便仔细探究,所以干脆避而不见。
辽鸢看看夏此安,“莫非,这姑嫂之间关系并不是很好?寒辰之前说她很难相处……”
夏此安正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就听裴绍发问了。
“寒辰是谁?”
夏此安抢先一步,“就是大兴王的留在顺京的那个心腹。”
辽鸢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帮着夏此安圆,“对,就是那个心腹。”
“他是大兴王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弟。”夏此安只好把这一层关系说出来,以吸引裴绍的注意力,“所以我没有忍心杀了他,而是把他囚禁在行宫了,由全岳看守。你放心,他伤的很重,全岳绝对可以看好他,不会出意外的。我还打算着,等以后和大兴王谈判的时候,拿他当筹码。”
裴绍点点头,“你做的很好。当初就是因为他的 身份,所以你才没有告诉我他的事,是吗?”
其实夏此安是怕寒辰说出她根本不是张栖梧这个秘密。不过既然裴绍这样联系了,她何不就顺坡下。
“嗯,是。”她低下头。
“我明白了。”裴绍轻声道,“我没有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