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小路上,孟玦和一青衫书生正拾级而上。
书生名唤周肆,是他姐夫的表弟,在鹤鸣书院念书,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孟玦受他姐夫所托,名为陪同实为监督,免得他做出调戏女冠的荒唐事来。
周肆爬山爬得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道这哪儿是出来放松,孟玦这是拿他当兵丁操练啊,早知就不让他跟着了。
“还要爬多久啊!”
孟玦健步如飞,这一上午就没停脚,拽着他到处乱逛。说是拜神祈福,每到一处他都是查逃犯的架势,眼神凌厉吓得周围香客不敢靠近,更不用说貌美的小姑娘了。
孟玦瞥他一眼,带着警告:“不是你说想拜文昭殿的。为了保佑你考个好名次,各路神灵要一一拜过,方显心诚!还有十二殿要拜呢!”
周肆一声哀嚎,他哪儿是想拜神,他有多少斤两自己最清楚,难不成拜神后书上的内容就能钻进脑子里去了?他是奔着貌美女冠和女香客来的,还想着能有什么艳遇,都被孟玦搅和了。
“我不爬了,要爬你自己爬。”
孟玦本已走到前面去了,闻言又折回来,冷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你再说一遍?我的任务是陪你拜完这些尊神,一一拜过,不可遗漏。”
既是任务,就绝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肆被他笑得汗毛直竖,再不敢说什么。在孟玦面前耍无赖没用,他决定要做的事就要做完,哪怕像拖死狗一样也会把他拖上去。
怪不得吉春府的姑娘没人敢嫁他,没人性!
周肆扶膝喘气,任命道:“爬!我爬!”
孟玦箭步上了上面的高台 。
他举目四望,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这金牛观太大了,撞见行骗的几率跟来求姻缘的女子遇上意中人没什么差别。
昨日听下面的人禀报,说有县衙的捕快在金牛观抓骗子,此地是北城兵马司的地界,该他们拿人才是,这捕快出现的蹊跷。
他差人去县衙问了问,没发过拿人的牌票,也没人知道此事。
这些捕快很可能是冒充的,同伙作案时暴露,被他们自己捉自己放。
不知这骗子跟在南城码头骗刘宝的是不是一伙人,金牛观即将闭观,他只是过来碰个运气。
周肆嫌热,在半山腰的亭子里歇气,孟玦抱着肩不耐烦道:“你是糖捏的吗?日头一晒就化了?”
走个几步他就要歇一歇,比个姑娘还不如。
周肆理直气壮道:“化是化不了,会晒黑!你看看人家祁特使。”
他话里有话,暗讽孟玦肤色黑。江南的水土很是养人啊!
孟玦讽刺道:“他小白脸能上阵杀敌,还是能捉贼防盗?”
听说去征税,还被邓员外家的狗撵得官帽都丢了,没用的东西。
“小白脸”祁百川此刻在树背后藏着,不敢靠得太近。
这两人不知议论什么,迟迟不上山。眼见着那两个女骗子就要抄小路跑了,他看准方位,踢了枚石子儿给他们提醒。石子儿正打在亭柱上,一声闷响。
孟玦猛抬头,手握刀柄戒备地四下看着,正看到两个女子身影往林中去了。
山下传来几声鸟叫。
他面色一寒心中明了,知道这两人的身份了,是清风寨的人!他在寨主中生活过几年,对他们的预警方式很熟悉,春天是猫叫,夏天是鸟叫,秋天是鸡,冬天太冷寨子里的人猫冬很少出来作案。
记吃不记打!竟然又犯在他手里。
孟玦追出一段距离,两人的身影消失了,他正四下看着,周肆终于从后面赶了上来,累得唏嘘带喘的。
有热闹看,哪儿哪儿都少不了他周公子。
周肆抱着孟玦的袖子喘气,突然指着山梁上道:“那、那是不是我表哥的未婚妻?缘分啊!不是说她在简州养病?”
孟玦抬头望去,只一个背影他就认出了林绥。她竟然还敢回来!
还重操旧业了?简直找死!
他目光阴冷地瞥了眼周肆:“闭嘴。她早被将军府退了亲,你表嫂是我姐姐。”
几个起跃他朝着山梁而去。
密林内,牛夏取出早准备好的包袱,两人借着树木和巨石的遮掩快速换装。
林绥脱下宽大的得罗,眨眼之间已套上了藕荷色上袄和蟹壳青的裙子。
向林子外走时,她抬手将发髻打散,快速编好了辫子戴上时兴的绢花。
她拎起上香的小竹篮,突然向牛夏低喊:“分头跑!”
将荷包和装衣物的包袱扔给牛夏,人已经朝着另一条小路跑去。
牛夏反应极快,一溜烟钻进密林里,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孟玦的身影快速掠近,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牛夏。
林绥就猜到他一定会来撵自己,所以将荷包丢给牛夏。她身上没有赃物,哪怕孟玦逮住,人证物证都没有,也无法强定她的罪。
没跑多远,背后响起刀出鞘的声音,她稳住身体叹了口气,迈出去的步子不得已又收了回来。输了!被人家撵上了!
孟玦的刀贴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寒声命令她:“转身。”
刀刃离肌肤极近,但凡她动作幅度大些,就要见血。
林绥最识时务,孟玦的功夫是她爹教出来的,听说这两年做了指挥使也没落下练功,跟他动手必定要吃亏,输了少不得还要受他一顿嘲讽。
那还打什么打。
缓缓转身,她两手高举,一只手还抓着篮子,篮子里的红绸呼啦啦地扫在她脸上。
“公子此举是何意?”
“你心知肚明。”
故意装作不认识他?
孟玦将刀压了压,她眼神惊恐,不放心地侧头看了看刀刃。
哼!从小便贪生怕死!现如今还是那个德行。
孟玦道:“鬼鬼祟祟,见到本官就跑,一看就是心虚。这几日有人在金牛观行骗,是你吧?”
还不止金牛观。城南码头骗刘宝的事情八成也是她干的。一年前他曾狠狠整治过她,没想到她竟然还敢回来。
那次她逃跑时掉进了冰窟窿里,数九寒冬的差点把命都折腾丢了。现在想来,还是下手轻了,对她这样心思歹毒的女子,不仅要折磨她的肉体,还要粉碎她的希望。为了达到目的,她简直不择手段,自己不自重也就罢了,险些害了他姐姐。
被他逼视,林绥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问:“若我不跑,大人就不怀疑我了?”
不可能!她出现在此处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
他没说话,林绥也猜出来了他在想什么。
“既然跑不跑都是一样的结果,那为什么不跑?”
或许她运气好,他追不上呢。
孟玦:“少罗嗦!有话等到了兵马司再说吧。”
林绥看了一眼他簇新的锦袍,又将目光垂下去,同样的蓝色穿在他身上怎么就这么惹人厌。
“请教大人,小女要去神女庙许愿,犯了哪条罪?”
不远处就是丽夫人庙,传言求姻缘最灵验,每年的花朝节来此祈求好姻缘的女眷最多。她指尖揭开红布一角,露出里面要献给神女的针黹绣品和一大把劣质香。
孟玦什么都没说,刀背在她肩头一敲,正磕在她的旧伤上。
她疼得脸色煞白,连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狗东西!当年寨子里哪怕多养一头猪,就没米养活这个畜生了。
她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脱身,就瞧见一个人影蹒跚着走上来。
此人眼熟。穿戴不凡,她必定在哪里见过。
林绥放下篮子,捂着肩膀蹲下来,哽咽着哀求道:“你到底为何为难我?我来此只为了向神女发愿,想要求得个好姻缘。这有什么错?”
孟玦闻言脸色一寒:“你也配?”
他一脚踢翻了篮子,里面的香散了一地。
就知道一提姻缘他就会动怒。如此防备她,就是怕她再反悔,也想要嫁入大将军府,动摇他姐姐的地位。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仗着姐姐嫁了个高门贵户的姐夫。
他姐孟玉都没他紧张。
哪怕她当真要通过攀高枝,嫁豪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前未婚夫也不是她的第一人选了。有微服私访的祁公子珠玉在前,京城的文官可比边地武将有分量的多。
她一向对自己的眼光十分自信。
林绥泫然欲泣,故作受了委屈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坚强相。
孟玦懒得看她演戏,不耐烦道:“走,或者我打晕你带走。”
她那些骗人的手段他心里清楚,只要找到苦主,找出赃物,能让她蹲个三年五载的大牢!不怕她不老实。
呸!狗东西!以为她是演给他看的?
周肆已经追了上来,目睹了孟玦整个打人,发飙的过程。
他摇摇头,顾不得累了,上前兴奋道:“你是那个……绥绥!还记得我吗?”
林绥看着脸如面团似的纨绔公子,含泪浅笑。
“周公子,别来无恙。”
周肆向来怜香惜玉,看着刀还抵在美人脖子上,内心极为不忍,若是一个闪失美人可就香消玉殒了。
看看这一地的东西,孟玦太不爷们了吧!就算这姑娘有什么不对,也不该动手啊。
他轻咳一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绥闻言,杏眼里蒙了雾气,明明很委屈却强自忍耐,轻声道:“我只是来神女庙求个姻缘罢了。”
这“罢了”二字说得柔肠百转,周肆听了无比心酸。
她的好姻缘就是在神女庙,被孟玦的姐姐孟玉截胡的。这事儿连周肆都有耳闻。
周肆安慰道:“应该应该,哪儿跌倒的,哪儿爬起来。下次可不要谦让了!”
没能嫁入将军府,丧失了跻身侯门的大好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