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接过火把,凑了过去。当他借着火光看清秦少琅后背的伤势时,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整个后背血肉模糊,烧伤的皮肤因为之前的奔跑和摩擦,已经和破烂的衣物粘连在了一起。刚才胡乱包扎的布条,此刻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
“先生,这……”李虎的声音都哽咽了。
“别废话。”秦少琅闭着眼,命令道,“用你的刀,把粘住的衣服割开。然后,用水囊里剩下的水,给我冲洗一下。”
李虎的手在抖。让他上阵杀敌,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让他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下刀,哪怕只是割开衣服,他也觉得重如千钧。
“快点!”秦少琅的声音严厉起来。
李虎心一横,抽出腰间的断刀,用火把烤了烤刀刃,然后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小心地将那些与血肉粘连的布料割开。
每一下,秦少琅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清洗伤口的过程更是折磨。冰冷的水浇在翻开的皮肉上,那种痛苦,非常人能够忍受。
做完这一切,李虎用自己身上最后一块干净的里衣,重新为秦少琅包扎好。他的动作笨拙,但异常认真。
秦少琅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也毫无血色。他靠在墙上,缓了好一阵,才感觉自己从那阵剧痛中活了过来。
也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像个鹌鹑一样的王五,忽然指着通道深处,结结巴巴地叫了起来。
“声……声音!你们听!有声音!”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李虎握紧了手里的断刀,警惕地望向深邃的黑暗。
果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通道的尽头隐隐传来。
那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野兽的嘶吼。
“滴答……滴答……”
那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像是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可在这条光滑如金属的通道里,哪里来的水?
秦少琅扶着墙壁,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从李虎手中拿过火把,向前照了照。光芒依旧被黑暗吞噬,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滴答”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不,不是越来越近。
是他们前方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那声音,就来自尽头之后的地方。
“过去看看。”秦少琅压下身体的不适,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没人再有异议。
他们顺着声音的来源,又向前走了几十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
火把的光芒在这里不再被吸收,得以照亮更远的地方。他们站在一个高高的断崖平台上,脚下,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地下暗河。
只是,那河里流淌的,并非是水。
而是一种散发着银色光泽的,如同液态水银般的粘稠液体。
整条河流,无声地,缓慢地向前流动着,河面上倒映着火把的光,反射出诡异的光斑。
而在他们脚下,断崖边缘的地面上,布满了无数具姿势各异的骸骨。
这些骸骨都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态,伸着手,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想去触碰下方那条银色的河流。
“黄……黄泉……这一定是黄泉!”王五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指着下方那条无声流淌的银色河流,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死了……我们已经死了!这里是阴曹地府!”
他身边的张三依旧痴傻,嘴里重复着无意义的呢喃,与王五的惊恐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李虎的心脏也沉到了谷底。眼前这幅景象,超出了他一生中最离奇的想象。那遍地的骸骨,每一个都保持着向前伸手的姿态,仿佛一群最虔诚的信徒,在朝拜他们的神明,最终却化为枯骨。而他们朝拜的对象,就是那条诡异的,由水银组成的“冥河”。
这比任何刀山火海都更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然而,秦少琅没有看那条河,也没有理会王五的鬼哭狼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骸骨上。
“滴答……”
那清脆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在这空旷死寂的洞窟里,显得格外突兀。
“声音不是从河里传来的。”秦少琅沙哑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王五歇斯底里的恐惧。
李虎一怔,凝神细听。确实,那声音的来源,似乎更近一些,就在他们脚下的这片断崖上。
秦少琅举着火把,不顾李虎担忧的目光,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具离他最近的骸骨前。
“先生,别过去!”李虎紧张地喊道,他生怕这些诡异的骨头会突然活过来。
秦少琅没有理他,只是蹲下身,借着火光仔细观察。这具骸骨的姿势很奇怪,它跪在地上,上半身极力向前探出,一只手骨伸向断崖之外,仿佛再差一寸,就能触碰到什么。
火光照亮了骸骨的细节。骨骼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已经凝固的银色物质,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水银。
秦少琅伸出手指,在那骸骨的手指骨上轻轻一碰。
“咔嚓。”
那节指骨应声而断,掉落在地。
秦少琅捡起那节断骨,拿到眼前。他看到,在骨骼中空的髓腔里,有一颗已经凝固的、水滴状的银色固体,就像一颗小小的银豆子。
他瞬间明白了。
那“滴答”声,不是水滴。而是这种银色的液体,从某个地方滴落,然后迅速凝固,发出的清脆声响。而现在,声音消失了,说明最后一滴也已经凝固。
他的目光扫过遍地的骸骨,一个可怕的推测在他脑海中成形。
这些人,不是被杀害后抛尸于此。
他们是自己来到这里,主动,甚至可以说是狂热地,想要接触那条银色的河流。他们或许是想喝掉河里的液体,或许只是想触摸它。
但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结果都一样。这种银色的液体一旦进入或接触到他们的身体,就会迅速取代他们的血肉,从内部将他们变成一具具被银色金属包裹的骨架。
他们是被自己的欲望,活活“凝固”成了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