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败是一场山洪，一旦冲垮了第一道堤坝，便再也无可阻挡。
对于虎牙关的士兵而言，那道堤坝，是都尉李威的中军大旗。
当那面象征着军魂与秩序的猩红战旗，在五十道黑色流光的轰击下被撕成碎片时，他们心中名为“纪律”的弦，便应声绷断。
恐惧是瘟疫。
它瞬间蔓延。
阵型？
纪律？
荡然无存。
王五扔掉了手中的长枪，那柄曾跟随他斩下过七颗蛮人头颅的伙伴，此刻却成了累赘。
他甚至发了疯似的，想要扒掉身上那套引以为傲的锁子甲，因为那几十斤的重量正拖累着他逃命的速度。
“别……别过来！”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同伴的惨叫，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仿佛是被野兽活生生撕开了喉咙。
王五不敢回头，他甚至不敢想象那副画面。
他只能拼命地向前跑，双腿的肌肉因为过度发力而酸痛欲裂，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剧痛。
可那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却如跗骨之蛆，始终萦绕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近。
他能听到那诡异的、四肢并用在地上爬行的声音，那声音迅捷而黏腻，像是某种巨大的、饥饿的蜥蜴在追猎。
终于，一股恶风扑向他的后颈。
王五浑身一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他只听到一声闷响，以及一声野兽般的痛嚎。
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一双冰冷而坚毅的眼眸。
是百夫长张猛。
张猛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王五和那头怪物之间，他的佩刀干净利落地劈开了一个囚犯的肩膀，可那囚犯的爪子，也深深嵌入了他的小腹。
“跑！”
张猛的嘴里涌出大股的鲜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回去告诉弟兄们，别……别再来这个鬼地方！”
话音未落，更多的黑色身影已经将他彻底淹没。
王五连滚带爬地继续逃窜，泪水与鼻涕糊了满脸。
他不是在逃离一场战争，他是在逃离一座活生生的、正在不断咀嚼着生命的……
地狱。
整片平原，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单方面的屠宰场。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发生了最彻底、也最讽刺的逆转。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囚犯为蝼蚁的虎牙关精锐，此刻却成了被肆意追逐、撕咬的羔羊。
而那些本该在囚笼里腐烂的渣滓，却化作了这片土地上最凶残、最不知疲倦的猎手。
神罚军的士兵根本不在乎那些被丢弃的兵器，他们的牙齿与指甲，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们追上一个溃兵，便一拥而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其分食。
那满足的咀嚼声与骨骼被咬碎的咯嘣声，比任何战鼓都更能摧垮逃亡者的心志。
混乱的战场边缘，李威在一小队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终于冲出了那片血肉磨坊。
他勒住战马，猛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让他肝胆俱裂的景象。
他的军队，那支曾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钢铁洪流，此刻已经彻底瓦解，变成了一盘被冲散的、毫无反抗之力的散沙。
黑色的潮汐正在肆无忌惮地吞噬着每一个掉队的士兵，将那片平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三千人。
整整三千精锐！
竟然……
就这么没了？
败了？
不，这甚至不能称之为“败”。
因为从始至终，这都算不上一场对等的战争。
他就像一个带着猎犬的猎人，自信满满地走进森林，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头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根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洪荒巨兽。
对方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战术，仅仅是亮出了獠牙，便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碾得粉碎。
“巫术……这一定是巫术！”
李威的嘴唇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而剧烈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
他无法理解。
他无法接受。
那些怪物，那些连箭矢穿心都能继续扑杀的怪物，那些以血肉为食粮的怪物，它们根本不是人！
还有城墙上那些恐怖的巨弩……
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彻底击碎了他作为一名职业军人的所有骄傲与认知。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洒在了冰冷的盔甲上。
“都尉！”
仅存的几名亲卫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来。
“走！”
李威一把推开他们，双目赤红如血，“离开这里！立刻！”
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把这里的真相，把这座地狱的恐怖，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盘踞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占山为王的囚犯，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催马逃离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冷酷，浑身散发着如同铁石般的气息。
他没有穿囚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手中也没有任何兵器。
正是陈屠。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散发出的压迫感，甚至比身后那两千头正在狂欢的野兽更加令人窒息。
“想走？”
陈屠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神尊……可还没说宴会结束了。”
李威身边的亲卫怒吼一声，策马冲了上去：“保护都尉！杀！”
马蹄奔腾，势若奔雷。
陈屠却不闪不避，在那匹战马即将撞上他的前一刹那，他的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微微下沉，右拳如炮弹般，自下而上，狠狠轰在了马腹之上！
砰！
一声巨响。
那匹重达千斤的战马，竟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得离地半尺，随即重重地摔倒在地，内脏早已被恐怖的拳劲震成了肉泥。
马上的亲卫也被这股巨力掀飞，尚在半空，陈屠的身影便如影随形而至，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咔嚓。
颈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
剩下的几名亲卫，脸上血色尽褪。
徒手……
一拳轰杀一匹奔腾的战马？
这人……
也是怪物吗？
李威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对方根本没打算放他走。
城墙上的巨弩，城外的疯狗，还有眼前这个强得不像人的怪物……
这是一个早已布设好的、天罗地网般的绝杀之局！
城墙之上。
林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狼一的身影在他身后浮现，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情绪：“神尊，李威已是瓮中之鳖，是否让陈屠……就地格杀？”
林河的目光，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李威那张充满绝望与不甘的脸上。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一个字，轻描淡写。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林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个死去的将军，最多成为虎牙关英雄碑上一个新的名字。我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懦夫。”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幽邃而深远。
“我需要一个信使。一个被彻底吓破了胆，带着满身伤痕与无尽恐惧回去的信使。让他用自己颤抖的声音，去向整个青石城，乃至整个北境，传播九幽狱的‘神迹’。”
“我要让‘林河’这个名字，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噩梦。我要让他们在提到‘九幽狱’这三个字时，就像提到了真正的地狱。”
恐惧，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它是一种会自我繁殖的武器。
“传令给陈屠，”林河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场追猎，“打断他一条腿，再杀光他身边所有的亲卫。”
“然后，放他走。”
“告诉他，这是神尊……赐予他的，回家的路。”
狼一的身影微微一滞，随即深深地低下头。
“遵命。”
他终于明白了神尊的意图。
这不只是要击败李威，这是要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他，将他变成一个传播恐惧的活体工具。
何其……
残忍。
何其……
可怕。
随着林河的命令下达。
远方的陈屠，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
他看向李威的眼神，瞬间从单纯的杀意，变成了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他动了。
身形如电，瞬间冲入那几名早已心胆俱裂的亲卫之中。
那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每一次拳脚的挥动，都伴随着骨骼的碎裂与生命的凋零。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李威身边最后的屏障，便被彻底清除。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骑在马上，面对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
“轮到你了。”
陈屠一步步走来，那压迫感，让李威胯下的战马都开始不安地悲鸣。
李威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挥舞着马槊，向着陈屠发起了生命中最后一次冲锋。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陈屠的身影，鬼魅般地避开了锋利的槊尖，下一秒，便出现在了李威的身侧。
他没有攻击李威的要害，而是抬起手，看似随意地，一掌拍在了李威的左腿之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
李威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断裂的腿骨却让他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陈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
“神尊有令，赐你一条生路。”
他的声音，冰冷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李威的心脏。
“滚吧。”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们，这座山，现在姓林。”
说完，他甚至不再看李威一眼，转身，走向那片依旧在狂欢的血肉盛宴。
只留下李威一个人，抱着自己断裂的左腿，躺在冰冷的、浸满鲜血的土地上，发出野兽般绝望而痛苦的哀嚎。
他的荣耀，他的军队，他的骄傲……
在今天，被彻底碾碎，踩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