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第一种通行的语言。
当城卫军官长的头颅被一个状若癫狂的脚夫用石锁砸得粉碎时，青石城那脆弱不堪的秩序，便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崩塌。
混乱，如同一场席卷全城的黑色风暴，从城西的粮铺开始，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被饥饿与恐惧扭曲了面容的民众，化作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他们冲垮了商铺的门板，砸开了富户的院墙，将一切阻挡在前的活物撕成碎片。
最初的目标是粮食，但很快，就演变成了对一切事物的无差别劫掠。
绸缎、珠宝、瓷器，乃至一个尚有余温的馒头，都能引发一场血腥的争抢。
人性的缰绳一旦断裂，释放出的，是比野兽更加贪婪、更加残忍的魔鬼。
迎仙楼上，张三依旧凭窗而立。
楼下，曾经繁华的长街已然化作战场。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个平日里以忠厚老实着称的邻人，正用一把剔骨刀，反复捅刺着另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只为抢夺对方怀中那半袋发霉的陈米。
这幅由他亲手绘制的末日画卷，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一位至高的神明，在冷漠地审视着自己创造的炼狱。
“大人。”
一名夜鸦悄然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因狂热而微微颤抖，“城中十三家大粮商，七家被焚，六家被抢掠一空。城卫军已经彻底溃散，不少人脱下军服，混入了乱民之中。”
张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赵坤呢？”
“他收拢了最后的三百亲卫，死守在城主府中。府外，已经聚集了数千暴民。”
“很好。”
张三终于转过身，那张曾经卑微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近乎于神圣的光辉，“神尊的剧本，即将迎来最高潮。是时候，为这场盛大的献祭，画上句号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城主府的方向，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神谕：城主府内，藏有可供全城百姓食用一年的军粮。神尊不忍其子民挨饿，特降下旨意，开仓放粮。”
那名夜鸦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崇拜。
他明白了。
这道“神谕”，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粒火星。
它将把所有暴民的怒火，精准地聚焦到那座孤立无援的城主府上。
它要的，是赵坤的命。
“去吧。”
张三挥了挥手，“让这座无主之城，迎接它真正的主人。”
“遵神尊法旨！”
夜鸦的身影，如一滴墨水般融入了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翠玉商会。
钱四海，这位在青石城呼风唤雨了半辈子的商会会长，此刻正瘫坐在自家的密室之中，面如死灰。
密室之外，是家丁护院们绝望的嘶吼，以及暴民们疯狂的撞门声。
那扇用铁水浇筑的大门，在简陋攻城锤的撞击下，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呻吟。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毕生积累的财富，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
他既要防备赵坤的官方征缴，又要抵御暴民的血腥抢掠，两面夹击之下，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投靠的对象。
“爹！我们跟他们拼了！”
他唯一的儿子钱斌双眼赤红，提着一把染血的长刀冲了进来，“护院快顶不住了！再不想办法，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钱四海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儿子那张既愤怒又恐惧的脸上。
他忽然惨笑了起来。
拼？
拿什么拼？
用这区区百十名护院，去对抗那数以万计的、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饥民？
他慢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华贵丝袍，脸上竟恢复了一丝往日的平静。
“斌儿，我们不拼了。”
他轻声说道，“我们……投降。”
“爹？”
钱斌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钱四海没有解释，只是走到密室的另一头，打开了一个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漆黑铁牌。
那是夜鸦的信物。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递给自己的儿子。
“去，打开大门。告诉外面的人，我翠玉商会，愿意归顺九幽狱的神尊，献上所有家产，为神尊的信徒……提供庇护。”
钱斌呆住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的父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找好了新的主人。
城主府前，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暴民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光芒，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那后面不是官府衙门，而是通往天堂的入口。
“开仓放粮！”
“杀了赵坤狗官！”
“神尊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起了口号，很快，汇成了一片震天的声浪。
府墙之上，赵坤手扶着冰冷的墙垛，身体摇摇欲坠。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扭曲的、曾经让他感到熟悉的面孔，只觉得一股荒谬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治下的子民，此刻正高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号，要取他的性命。
“大人……顶不住了……”
身旁的亲卫统领声音发颤，“他们……他们开始撞门了！”
赵坤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锋映出他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甚至连对手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沦为这座城市崩塌的殉葬品。
一股极致的怨毒与不甘，猛地涌上心头。
“既然都要死……”
他神经质地低吼起来，面目狰狞如恶鬼，“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猛然举起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挥，发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道命令。
“放箭！给我射！把这些叛逆！全都给我射死！”
“咻！”
凄厉的破空声响起。
数十支羽箭，带着死亡的呼啸，射入了密集的人群之中，瞬间带起一片血花与惨叫。
这最后的屠杀，非但没能吓退暴民，反而彻底点燃了他们最后的疯狂。
“轰！”
在无数人的合力冲撞下，城主府那扇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大门，轰然倒塌。
如潮水般的人群，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庭院，淹没了那三百名亲卫最后的抵抗，也淹没了赵坤那绝望而怨毒的嘶吼。
当夜，九幽狱，神殿。
陆谦躬身立于沙盘之前，将代表着青石城的那枚白色棋子，轻轻拿起，换成了一枚纯黑的棋子。
“神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青石城，已是一座无主之城。”
林河负手而立，静静地凝视着沙盘，脸上无喜无悲。
“不。”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响，“从今天起，它有主了。”
他伸出手，将那枚黑色的棋子，轻轻向前推了一寸，盖在了代表着“虎牙关”的位置上。
“萧烈以为，他要攻打的，是一座监狱。”
“传令给狼一和张三。”
林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谋算。
“告诉他们，准备开城，恭迎屠夫……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