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咋起,一丝凉爽飘进病房,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微闭着眼眸,感受着。轻轻地推门声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挪过来,我转过脸来,对着来人轻轻笑着。
“你醒来?”罗子青柔声问道。
我点点头。
“那我们动身吧?”
我依旧点点头。
罗子青抱起我放在轮椅上,出了病房。今天是九月十二日,是宁雨泽百日祭奠。
小玉刚好看见我,无奈地说,“你还是要去?”
我看着小玉,声音低沉地说,“今天该去看他的。”
小玉无奈地摇摇头,“好吧,那你一定要注意,不能太过伤心,太过激动。你的手脚现在还不完全正常,一定要多加控制自己。”
“我会的。”
因为抢救及时,我活了下来,但手脚因为长时间的捆绑,身体又流血过多,手脚上的末梢神经受损,所以到现在还不是很自如,吃饭要人喂,走路需要有人扶。所以,赵长征和罗子青不让我乱走,今天因为是宁雨泽的百日祭奠,这才允许我出去。罗子青请假来陪着我一起去。
宁雨泽安葬的地方,也是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安葬的地方,看完他们后,来到宁雨泽墓前,郎红艳和她的女儿已经到了。宁雨泽去世的消息,前几日才告诉他的母亲,老人家因为悲伤昏死了过去,好不容易救过来,现在还在医院里。
看见我,郎红艳没有说话。
我满含内疚地说了句,“我来看看雨泽。”
宁雨泽女儿没有见过我,见她妈妈对我没有多大的反应,她也就看看我,没有吭声。
“以后不用来了,让他的心安静吧。”
我的身子一震,差点甩出轮椅,罗子青及时地扶住我。我拽住罗子青的胳膊,忍住悲哀,哽咽着说,“对不起,我做不到不来,不管你怎么说,该来的日子我还是要来的。他的死是我造成的,我不能当做没有事情发生。”
郎红艳突然朝着我歇斯底里地叫喊着,“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来看他,活着的时候你骚扰着他,死了还不让他安静吗?你若是真的那么好心,就也死掉了,陪着他呆在这里,不要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被风吹雨打的。”
我哭了,“郎红艳,你太过分了。我知道你难过,你伤心,你痛苦,但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欠雨泽的,但我不欠你郎红艳。好,你既然说出这样的话,那我告诉你,只要你郎红艳一天不改嫁,我宛玥就陪着你,你终身不改嫁,我宛玥也终身不嫁。”
郎红艳讥讽地笑了,“宛玥,真会说话,你男人又没死,你改的哪门子嫁?那好,那你现在就去离婚,我们俩人一起为雨泽守身,你敢吗?”
罗子青说了一句,“她早一句离婚了。”
郎红艳一怔,回转头看我。
我不再理会她,对着宁雨泽说,“雨泽,你放心,伯母醒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把她当做我的母亲孝顺她。”
临走时,我淡淡地说,“郎红艳,我刚才的话是当真的,绝不虚言。”
我没有听见郎红艳的回应,直到我离开墓地。
“对不起,子青。”走出墓园后,我说了一句。
“我等你。”罗子青也淡淡地说了一句。
十月份,我痊愈出院。赵长征让我到他那里住,我只住了一个星期就回到了自己的家。
燕子也跟我一起住了进来。
第一次见到燕子,是我在医院里的第十天,我的身体多少好了点儿。燕子委屈地说,“就是老爸啦,老是说怕我唧唧喳喳吵着你,影响你养病,不让我来看你。”
看见这个女孩儿,我的心有一种宽慰的感觉,似乎是女儿回来的心态,我伸手摸索她的头发,燕子的头发好长好黑,光滑如缎,梦中女儿的头发也好似这样。
燕子看着我,亲昵地说,“姐姐,你好像很喜欢我,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喜欢,就像妈妈喜欢女儿那种。姐姐,干脆,我叫你妈妈怎么样?反正只是个称呼吗?我小时候就没有妈妈了,见别人叫妈妈,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难过难过,就想把心挖出去,扔了它,这样就不会有感觉了。”
燕子的话让我好心痛,我一把揽住她,泪水流下来。燕子不吭声,我知道她也在哭。“好,你就叫我妈妈,反正我叫你爸爸大哥的,而且我也比你大十五岁,可以做你妈妈的。虽说有点乱,我想老天爷不会怪怨我们,是不是?”
“对,妈妈,妈妈,妈妈。”燕子一连声地叫着我妈妈,然后就大哭起来。
从此病房里,一会是姐姐的叫声,一会儿又是妈妈的呼唤,把个病房内外搞的是笑声不断。无可奈何的赵长征也只能摇头苦笑了。
我没有去海南,工作就要清晰起来,到底想要做什么,是个头疼的问题。
“玥儿,你想做什么?”赵长征问我。
我想了想,说,“暂时不想上班。”说完,看着赵长征,歪着头问他,“赵大哥,怎么,不想养着我呀?那好,我找别人去。”
赵长征在我额头上戳了下,“又要搞什么花样?”
我笑了,然后说,“我明年再上行吗?”
赵长征笑了,“行,你就是一辈子不上,大哥也养着你。”说完就又训自己,“我也跟着你和燕子胡闹了,还是叫二叔吧,不然,别人会笑话我。”
我挽住赵长征的胳膊,亲昵地说,“不要,就叫大哥,我不想要叔叔,我就想要哥哥,大哥大哥大哥。”
赵长征宠溺地摸着我的头发,又无奈地说,“好好好,大哥就大哥,真是拿你没办法。”
燕子过来挽住赵长征的另一个胳膊,“那我能不能也叫你大哥呀,我也想有个大哥哥。”
赵长征一声喊,“胡闹。”
燕子一脸天真地说,“大哥,有我这样的小妹妹叫你大哥,你该荣幸地站起来,高兴地对我说,好啊,小妹妹,我爱你,然后拥抱住我。切,你真是老土了,是吧,亲爱的妈妈。”
我哈哈大笑着,肚子差点笑爆了。
罗子青端着一杯水进来问道,“什么喜事这样高兴呀?”
赵长征气的说,“你问燕子吧。”站起来就走了。
燕子还是一本正经地说,“我只不过想叫他大哥哥,他就生气了,子青叔叔,你说他是不是太老土了。”
罗子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一天。转眼之间,到了宁雨泽的周年祭奠日。这一次,宁雨泽的母亲也去了。老太太醒来后,我去看她,她没有仇恨,但也没有什么喜欢,只是很淡然地随着我去照顾她。我隔三差五地就去看她。
郎红艳带着女儿也来了,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理会我,上香、说话、然后是女儿上香,最后告别。我也是一样。老太太知道我和郎红艳在百日祭奠上所说的话,也就不吭声,任凭我俩这样僵持着。
罗子青从来不问我。只是在他重新选择工作的时候,问我的意见。
“子青,做你想做的吧,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罗子青高兴地把握搂进怀里,泪水滴落在我的脖子里。罗子青又回去了重案组,一天到晚忙碌着。我看书写字,和燕子打打闹闹。偶尔把冬儿接过来一起住上几天。小家伙更加聪明了。
二千零七年的六月二日,是宁雨泽三周年祭奠。因为罗子出现场,赵长征出差开会,只有我一个人来看宁雨泽。郎红艳带着女儿来了,还有宁雨泽的母亲。看见我,宁雨泽的母亲笑了。三年来的相处,老太太对我已经有了感情,我当真把她当做母亲,她也把我当做了女儿。
老太太给宁雨泽上完香后,站在一边去了,她没有说话。我感觉到不寻常。果然,郎红艳帮着女儿上完香后,让老太太带着女儿到了一边,她对宁雨泽说,“雨泽,今天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我想你能够明白此话的意思。因为一直爱你,才会一直纠缠着你,想着把你留在身边就是幸福,所以不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滋味。现在,我体会到了,我才知道以前的我有多么糊涂。一个人的爱情不是爱情,两个人的爱情才会是爱情。雨泽,虽然我不能来,但是女儿会来看你的。她是你的女儿,这是不会改变的。”
郎红艳说完后转身对着我,脸色淡然,语气平和,“宛玥,你做到了,宁雨泽爱你没有爱错。余下的空间是你的了。我知道,罗子青一直在等着你。三周年过去了,你也对得起雨泽了。其实,你没有义务为雨泽守,是我不够善良让你受了这么些苦。”
我笑了,“红艳,你能想开,我真是高兴,不是说解除誓言,而是,你找到了幸福。我想,雨泽在地下也是希望你幸福的。”
郎红艳粲然一笑。
“雨泽,你放心吧,我会替你送上祝福的。”
一个月后,郎红艳结婚了,没想到新郎官竟然是西河高中的原平老师。婚礼上,人们起哄着,让他介绍恋爱经过,他脸红红地,好半天才说出来,“其实,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喜欢她,只是那时候,我是老师,她是学生,不能有这种关系。我只能是在学习上尽心地帮助她。不过,她的成绩实在是不行,怎么帮也上不去。”说到这儿,大家哄地笑起来,郎红艳也脸色绯红地捂住嘴笑着,但看得出一脸的幸福。
“她高中毕业后,我开始去她家,暗示她,可她就是不回应我,我还以为她嫌弃我穷。那时候,我家的确很普通,我自己也只是个普通的老师,当老师也才几年,没有多少积蓄的。所以我很难过,就想着自己一定要很努力工作,努力上进,多挣钱,这样她就会答应我了。只是没想到,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对象。听到她结婚的时候,我的心碎了,好长时间振作不起来,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已经结婚了,努力上进也没有用了。如果不是为了对学生负责,不愿玷污老师这个称号,我也不会有今天。原以为自己孤单到老了。想不到,她又回来了,尽管说,不能和她在一起,可看见她也是幸福的。只要有时间我偷偷地跟着她,感觉着她。只是,不曾想,她遭遇不幸,我就是再爱她,再想和她在一起,我都不曾想过,让她这么痛苦的,因为我知道她有多爱小宁的。这三年来,我开始出现在她身边,以朋友加老师的身份帮助她,安慰她。直到前些日子,她才对我说,她已经可以接受我的爱情了。”说道这儿,原平哭了,说不下去了。大家静默之后,就是一阵掌声响起来。
婚礼结束后,菲菲和我一起来了我家。
菲菲感叹了一番后,又说,“老宛,该轮到你和罗子青了吧?”
我笑着说,“再等等吧。这么快,是不是有点等不及的味道,让郎红艳笑话我。”
菲菲鄙夷了一声,“装吧你就,心里巴不得快点和罗子青入洞房,嘴里却冠冕堂皇的。”
我打了她一下,“你永远没个正行。”
“要是人人都有正行,世界早就绝种了。”
我摇摇头,笑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