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北门,寒风如刀。
三千神机营将士,一人双马,背负火铳,腰悬绣春刀,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干粮袋和特制的火药囊。他们没有携带沉重的神威大将军炮,甚至连虎蹲炮都只带了轻便的几门。
这是一次奔袭,一次深入敌后的绝命猎杀。速度,就是生命。
城楼之上,总兵王通看着这支沉默得可怕的队伍,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复杂。就在三日前,他还视这群人为只会纸上谈兵的少爷兵,而此刻,他却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股足以令天地变色的煞气。
“林大人。”
王通双手抱拳,对着最前方那道身披黑色披风的身影,深深一躬,“漠北苦寒,地形复杂,鞑子狡诈如狐。此去……万望珍重!”
林远勒住缰绳,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他回头,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眸子,比这塞外的寒风还要冷冽。
“王总兵,守好你的门。”
“若是放进一个鞑子,我回来拿你是问。”
王通身躯一震,若是换做以前,他定会勃然大怒,但现在,他只是肃然垂首。
“末将,领命!”
“出发!”
林远马鞭一指北方。
轰隆隆——!
六千匹战马同时迈动蹄铁,大地开始颤抖。黑色的洪流滚滚向前,瞬间便融入了那漫天黄沙之中,只留给宣府守军一个决绝的背影。
……
出关三日,深入草原三百里。
这里已经是生命的禁区。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枯黄野草和起伏的沙丘。寒风呼啸,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神机营的行军速度快得惊人。一人双马的配置,让他们可以昼夜不停地轮换骑|乘。林远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始终冲在最前方。
他的【夜枭之眼】时刻开启,方圆十里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停。”
林远突然竖起右拳。
身后三千铁骑,如同一人般,瞬间勒马,静止,没有任何嘈杂的声响。这份令行禁止的纪律,足以让任何当世名将汗颜。
岳峰策马来到林远身边,压低声音:“大人,发现什么了?”
“血腥味。”
林远鼻翼微动,目光锁定了前方一座看似荒凉的土丘,“还有……烤肉的味道。”
岳峰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有烤肉味,只意味着一件事——有人。
“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鬼。”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在他的视野中,那土丘背后的凹地里,藏着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鞑靼骑兵队。他们正围着篝火,肆意地大吃大喝,而在他们的脚边,堆放着不少汉家样式的衣物和破碎的辎重。
那是被他们劫掠的商队,或者是落单的边民。
“五百人。”林远淡淡地吐出一个数字,“不用火铳,那是浪费弹药。拔刀。”
“是!”
岳峰转身,对着身后的神机营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噌!噌!噌!
三千把绣春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杀光,不留活口。”
林远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如离弦之箭,瞬间冲上了土丘!
……
土丘背风处。
鞑靼百夫长阿古拉正撕扯着一只肥硕的羊腿,满嘴流油。他的心情很不错,前几日刚刚劫了一支大明的走私商队,不仅抢到了大批盐巴和铁器,还抓了几个细皮嫩肉的汉人女子。
“这帮明狗,就是咱们草原上的两脚羊!”
阿古拉狂笑着,将一块骨头狠狠砸向旁边瑟瑟发抖的俘虏,“等吃饱了,再去南边转转,听说宣府那边……”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雷声突然在头顶炸响。
阿古拉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土丘顶端,一匹神骏无比的黑马腾空而起,遮住了刺眼的阳光。马背上,那个黑甲骑士手中的长刀,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那是什……”
噗嗤!
刀光闪过。
阿古拉的人头带着半截没嚼烂的羊肉,冲天而起。
直到他的无头尸体喷着血倒下,周围的鞑靼兵才反应过来。
“敌袭!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但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屠杀。
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神机营精锐,对上五百名毫无防备、正在大吃大喝的鞑靼兵,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黑色的洪流从土丘上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这小小的营地。
林远没有再出手。斩杀一名百夫长,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他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杀戮。
鲜血染红了草地,残肢断臂横飞。神机营的士兵们忠实地执行着他的命令——不留活口。
哪怕是跪地求饶的鞑靼人,也会被毫不留情地一刀砍下脑袋。
这是国战,是对异族的复仇。仁慈,在这里是最廉价且无用的东西。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战斗结束。
五百鞑靼骑兵,全灭。
岳峰提着一把滴血的刀,大步走到林远马前:“大人,清理干净了。解救了三十多名汉人俘虏,怎么安置?”
林远看了一眼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俘虏。他们大多是商队的伙计和被掳掠的边民。
“留下五十匹马,把缴获的干粮分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往南跑。能不能活下来,看他们的造化。”
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我们没时间当保姆。”
“是!”
“另外……”岳峰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羊皮卷,“从那个百夫长的尸体上搜到了这个。像是……行军图。”
林远接过羊皮卷,展开一看。
上面用粗糙的线条勾勒出了这一带的地形,而在西北方向的一处峡谷,被画了一个醒目的狼头标记。
“这是鞑靼人的集结点?”岳峰猜测道。
“不。”
林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狼头标记,眼中精光闪烁,“这是瓦剌人的标记。血狼卫。”
“他们在那里集结,是为了什么?”
林远冷笑一声,将羊皮卷揉成一团,“为了等我们。”
“等我们?”岳峰大惊。
“赵王把我们的行踪卖了。”林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这一路走来,虽然快,但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以瓦剌人的嗅觉,加上内鬼的通风报信,他们要是还不知道我们来了,那才叫奇怪。”
“那……那是陷阱?!”岳峰脸色一变,“大人,那我们绕道?”
“绕道?”
林远转过头,看着西北方向,眼中的杀意如有实质般沸腾起来。
“为什么要绕道?”
“我正愁找不到他们的主力。既然他们主动送上门来,省得我满草原去抓耗子。”
“传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吃肉,喂马!”
“半个时辰后,目标黑风峡谷!”
“我要去赴宴!”
……
黑风峡谷。
这里是草原上一处著名的险地,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形如一线天。
此刻,峡谷两侧的峭壁之上,密密麻麻地伏满了人。
他们穿着灰色的皮甲,头戴狼皮帽,手中握着强弓硬弩,眼神阴鸷而凶狠。
这是瓦剌部最精锐的部队——血狼卫。
而在峡谷的出口处,更有一支万人的鞑靼骑兵方阵,严阵以待。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
一张专门为神机营编织的死亡之网。
峭壁顶端,一块巨石之上。
一名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瓦剌将领,正盘腿而坐,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佩。那是大明皇室的物件,上面刻着一个“燧”字。
他叫巴尔虎,瓦剌太师马哈木麾下的第一猛将,也是这支血狼卫的统领。
“巴尔虎将军,那个林远,真的会来吗?”
旁边,一名鞑靼万夫长有些担忧地问道,“明军向来狡猾,若是他们发现了不对,绕道而行怎么办?”
“放心。”
巴尔虎冷笑一声,收起玉佩,“那个林远,是个狂妄之徒。他在宣府一战成名,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而且……”
他指了指脚下的峡谷,“那个给他报信的人说了,此人性格刚极易折,最受不得激。只要我们在这里,他就算明知是坑,也会跳下来。”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一万五千人,对付区区三千步骑混杂的明军。”巴尔虎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个林远的人头,可是值十万两黄金,外加五千套铁甲啊!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紧接着,大地震动的声音传来。
来了!
巴尔虎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射出嗜血的光芒。
“传令下去!把口子放开!让他们进来!”
“等他们全部进入峡谷,立刻封死两头!”
“我要把这支所谓的‘神机营’,彻底埋葬在这里!”
……
峡谷入口。
林远勒马驻足,抬头看了一眼那如同一线天的险峻地形。
两侧峭壁上,虽然看不见人影,但那股浓烈的杀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大人,这地形……太凶险了。”岳峰策马来到林远身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典型的死地。一旦进去,两头一堵,乱箭齐发,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是啊,好大的一座坟墓。”
林远笑了,笑得很开心。
“只不过,不知道是埋谁的。”
他突然从马鞍旁取出一杆造型奇特的长枪。这枪比普通的三眼铳要长上一倍,枪管粗大,上面还加装了一个类似望远镜的瞄准镜。
这是兵仗局那帮疯子工匠,按照林远的图纸,捣鼓出来的“狙击火铳”原型机。射程高达八百步,威力惊人。
林远举枪,透过瞄准镜,看向左侧峭壁的一块巨石。
虽然那里看起来空无一人,但在【夜枭之眼】的热成像视野下,一个红色的轮廓正躲在石头后面,探头探脑。
那是巴尔虎。
“擒贼先擒王。”
林远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扣在扳机上。
此时的风速、湿度、距离,瞬间在他的脑海中化作一串串精确的数据。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峡谷前的死寂。
八百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