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老将军去世后,就没见过你了,这些年混得如何?”洛正摘下眼镜轻轻擦擦,戴上的空隙问道。
那种锋芒的眼色,咄咄逼人,带着一贯官场的本能,谈不上针对,但老辈看后生的俯瞰,绝对有。
“得过且过。”石龙象谦虚一声。
果真如自己所料。
这孩子,多半是没混出什么名堂,如此一来,也更加证实了自己当年的判断没错,为人太过傲气,必然处处碰壁。
洛正叹了口气,常青路那大老粗只会打仗,哪里会教育人?这年轻人苗子还算不错,可惜了,栽在了他手里,没能打磨出来。
在育人方面,还得看他洛某人。
念及同他的交情,今天只要石龙象服个软,他立马疏通关系,叫人提拔,就看他.,.
“你退役没?”洛正忽然问道。
石龙象轻轻回应,“正准备退。”
你看,又如自己所料。
洛正再次失笑,粗略估算,这小子至少从军五六年了吧,还上过战场,按照覆历,能升早就上去了。
何至于白白蹉跎了数年光阴,在这个阶段选择退役?
大抵也感到前途暗淡,看不到未来,万般无奈之下的措施了。
说到底,失去了常青路这颗参天大树以后,他这性子,谁会惯着?
如今这社会呀,讲究个人能力不假,可没有庞大的人脉与关系网,想要走远?无异于登天。
无论军政商,亦如此。
相比这石尘,自己的孙儿洛佩,就太过优秀了。
虽未去参军,可自幼受到家族的陶勋,以及他亲自传授的许些为人之道,这些年在商业领域中,混得风生水起,平步青云。
算年龄,同石龙象差不多大,可论实力与地位,他那孙儿注定是枝上凤凰,而眼前的石尘,就是地上野鸡,注定会被残酷的现实抹平所有锐气,最终平平无奇。
拿他同洛佩比较,都是对他的一种羞耻。
同样是教育后人,常青路弱了自己可不是一星半点。
想起自己优秀的孙儿,洛正更是自傲无比,满面的笑容。
“今后有什么打算?”
洛正又问。
石龙象平静回应,“暂时先看看。”
都这时候了,还拉不下面子吗?
他表达的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今日,但凡他石尘开口稍微求一下他,哪怕只是有那点意思,他就
会念及于常青路的旧情,高抬贵手,帮衬一把。
只可惜,这孩子还是从前那样,傲气的紧,爱惜面子,不肯开这个口。
“你还是当年那样,没变啊。”洛正叹息道。
石龙象一语双关,“为人正直惯了,不会弯腰。”
“老将军教你的?”
洛正笑笑,不过也不急,等你正式退役后,就会领略到什么叫做现实的残酷。
为人正直?
能当饭吃吗?
“自幼如此。”
话说三分,可石龙象仍冥顽不化,洛正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不免一阵叹息,这个戏啊,是完全做足了的。
这可不是他不念及旧情,完全是他脾气太臭,不招人喜欢。
机会一再给了,是他没把握住。
“行了,我还有事,有空咱再聊。”
洛正打完招呼后,挥挥手,渐行渐远。
石龙象望着他远去,撇了撇嘴巴,最后还是嘀咕了一句,“倚老卖老。”
昨夜春风稠带雨。
累得秋寻鹿现在都还没起床,石龙象不免心疼,准备早饭过后,再熬点红枣汤给她喝。
步行回家。
红枣汤都熬好后,秋寻鹿还没起床。
石龙象不由笑笑,昨夜入睡前的她,可耀武扬威的紧,现在却老实了?
小心翼翼,做贼似得推开卧室房门。
房中光线模糊,凉席毛毯。
美人娇柔卧床。
正突然不知为何走神的石龙象,忽然看到秋寻鹿猛地睁开了眼睛,正略带无语的看着他,“好玩吗?”
石龙象:“。。。”
秋寻鹿白了他一眼,“怎么啦?”
“等下出趟远门,下午回来。”石龙象交代了下,既然选择退役,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秋寻鹿慢慢收敛起面上笑容,心疼的抱住他,“会后悔吗?”
六年岁月,身经百战。
一步步,看着山河破碎,再到重振山河,一位位手足兄弟倒下,究竟流了多少的血,这才走到如今这地位?
眼下,却说退就退...
大起大落,人生百态。
可当真正落在自己身上时,又有几人能完全放得下?
石龙象却无压力,反还捧住她精美的小脸,“退了,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你。”
“这不是我想要的。”
秋寻鹿摇头,“那是你一生的荣耀,怎能说没就没了?”
石龙象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后拍拍她肩膀,“起床吃饭啦。”
等吃过早饭,收拾整齐后的石龙象准备启程,不由自主的开口喊道:“我们走...”
可,又意识到。
哪位陪伴了自己数年的兄弟,已离开了。
“臭小子,跑的倒是挺快。”一下子离去,就像是失去了自己的影子,很是不习惯。
秋寻鹿则走出来,“记得早点回来。”
石龙象应下,跟着去老兵服务点,过去交完自己的东西,其他的,那边自会处理。
一路前行,足足两个小时这才赶至目的地。
等做完一道人身检测后,这才被带入进去。
待石龙象踏入进入后,一群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军部工作人员,皆齐齐看向石龙象,跟着,大家的眉头,似乎都皱动了下。
“文艺兵?”
一位体格壮硕的军部工作人员慢悠悠的朝石龙象走来,“来办什么服务?”
“提交公物。”
“最近有新规定颁发,需先解除危险状态,再确定身份,之后才能正式受理你的诉求。”
这位体格健硕的工作人员,说完后,又啧啧称赞,“像长得你这么帅的文艺兵,我也还是头一次见啊,就是不知摸过枪没,又有没见过战场是什么模样?”
一阵明显的窃笑声,弥漫在房中。
石龙象平静道:“我赶时间。”
“哈哈哈,别紧张,只是开个玩笑。”
他哈哈笑着,还准备自来熟的拍拍石龙象肩膀,岂料他却错开一步,令他悬在半空的手,略显尴尬。
“仗着自己长得帅,就这么有个性吗?”
无奈一笑,拍拍手,倒也没真的生气。
“脱掉上衣。”
既是新的规矩,石龙象懒得去深究,跟着慢慢脱下外套。
“喲,看起来倒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嘛,就这身材,啧啧,看起来还真不错。”
“这文艺兵的身材完全不输我们啊,倒是我们方才...”
一群粗老爷们,正你一句,我一句的点评者,可话到一半,所有的议论,所有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嘶!!”
“这...”
“我的天呐,他的身体...”
最靠近石龙象的哪位工作人员,更是呆若木鸡,等他回神后,双瞳深处,是浓浓的震撼与惭愧!
他颤巍巍的打量着石龙象的身躯。
全身上,道道伤痕如龙蛇一般游走,纵横交错。
身前、身后。
盘旋交错,狰狞可怖。
触目惊心,有几处甚至是致命伤!
究竟经历了怎样残酷的磨炼,这才能将自己摧残成这副模样?
同他一比,他们...
两小时后。
一辆挂有国字头拍照的商务车,悄无声息的造访了这处老兵服务点,并指名道姓的要取走石龙象所留下之物。
坐于车中的内院三长老,翻开公文包,将其中的总督大印、虎符、肩章、将服纷纷取出,放于一排,望着它们愣愣出神。
指尖拂过,似还留有余温。
窗外烈阳高照,人间正旺。
三长老轻叹一声,驱车往返。
正值二时,内院发出一声通报。
九门总督正式卸任!
于芸芸众生而言,这仅此是远在朝堂上的一品武将,任其圆满,功成身退。
可于另外一批人而言。
是一个时代被画上了一个句号。
再往后数日,军部接连收到超十万份退役申请书,均来自于辰龙军,临退役前,他们没有申请任何一分退役金。
哪怕再前一步,是加官进爵,裂土封侯,还是光宗耀祖,皆去意坚决。
原因无他。
辰龙军军魂已去。
再留,已是逞强。
要么一起留,要走,就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