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窦初开
衡门栖迟2020-12-05 16:173,524

  二

  淑贞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水面上有清脆的响声传来,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大白鹤嘎然一声飞起,直冲向荷塘深处。激起的水纹在月光下荡漾复聚几次,水面才渐渐恢复平静。荷塘里潜藏一只白鹤,她站在这里竟然没有发现。这意外出现的白鹤让她又惊又喜,遗憾的是白鹤已经飞去,想再仔细看一眼亦不可能,平静的水面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淑贞长长叹了口气,扶着栏杆,放眼望去,月光如练,广阔的天空澄澈清明,这荷叶的神韵是靠明月衬托出来的,她凝思片刻,低吟道:

  冯夷捧出一轮月,河伯吹开万里云。寥廓无尘河汉远,水光天影接清芬。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真是好诗!细腻地描绘出十五月夜的清辉淡远,妹妹好兴致,一个人在这里欣赏美景。”

  是永新的声音,淑贞冷笑道:“美景再好,也比不上佳人赏心悦目,何况还是一个成熟的风韵女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尖酸刻薄的话。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也只得挺着。

  永新被她说得脸红脖子粗,怔怔看着她,反问道:“难道我在妹妹心中就是这样一个好色之徒吗?”

  淑贞虽有悔意,话语却寸步不让:“好色也不是哥哥的错,连圣人都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哥哥何必嗔心呢!”

  永新笑道:“有人关心我在意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嗔心呢!只是听着这首《鹊桥仙》高兴不起来。”

  望着永新真挚的脸,忧郁的眼睛,淑贞似乎明白了:他不是被她美貌吸引,而是被她唱的这首曲词打动了。中秋本是团圆之日,可永新孤独一人寄居朱府,怎无凄凉之感!自己还挖苦他,对他冷嘲热讽。想到这里,后悔不已,忙说道:“哥哥,对不起,我刚才不该……。”

  “妹妹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说‘对不起’,你我兄妹情谊贵乎知心,这三个字太沉重了。”

  淑贞心里暖暖的,眼前一热,她知道再说下去泪水就会淌下来了。于是转移话题:“‘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白云端。’太白的天真或许每个人在孩提时都会有。可是能将这份天真坚持下去,终身一以贯之的却只有太白一人。”

  永新若有所思:“如果一个男人的一生都用‘天真’来形容,恐怕并不算夸奖吧!”

  永新笑道:“这个我赞成。”

  淑贞笑道:“那我就换一个词语——真诚。当初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他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去拜访李邕,却不想被李邕看轻,他直接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满,‘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何能坦诚,何等率真!”后来李邕被中书令李林甫构陷,含冤而死,他悲愤至极,写诗抒发对李邕的深深敬意,‘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英风豪气’多么高的评价啊!这就是太白,真诚的他,豁达的他,可爱的他,可敬的他!”

  “真诚、豁达、可爱、可敬,这几个词语用来形态太白还真是恰如其分。知太白者妹妹也。”

  淑贞莞尔一笑,目光落到荷塘里,风吹荷叶,流水潺湲之下,一轮明月在波光荡漾下摇曳不定,淑贞灵机一动,轻吟道:“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掬水月在手’美则美矣,毕竟只是一个美丽的泡影,倒是这‘弄花香满衣’温馨甜美,更加现实——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

  淑贞转眸一笑,“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个故事呢!记得我小时候,曾听人说:有一人鬻文于京师辟壅之前,多士遂令作一绝,以《掬水月在手》为题,客不思而书云,‘无事江头弄碧波,分明掌上见嫦娥。’我非常喜欢这两句诗,恨不记全篇,闲暇时间,便在后面续道,‘不知李谪仙人在,曾向江头捉得么?’”

  “妹妹这两句续得有趣。”

  话音刚落,一股凉风袭来,整个池塘里波光旖旎涟漪叠叠。荷叶也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响声。永新替她捋了捋随风飘起的秀发,淑贞后退了一步,心跳莫名地加速,只觉得脸热辣辣的。

  永新也忐忑不宁,见她脸因娇羞而变得白里透红,也向后退了一步。在永新看来,她对于他是那样遥远,像天边一抹彩虹,虽美丽无限,却可望而不可即。清冷寥廓的月空下,两人静静地站着。

  最终还是永新说道:“天凉了,我们回去吧,别冻着了。”

  淑贞点点头。

  晚上,淑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不自觉叹着气。春香笑道:“小姐怎么了?无故叹气,莫非有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好好的中秋,不知怎么的,竟成了众矢之的了。”

  “这有什么?二姨太向来那样,小姐别跟她一般见识。”

  淑贞没言语,心下合计:我自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更不会为了她烦恼。只是想到永新,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我们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像兄妹一样。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这样在意永新,竟因他注意别的女人而心情烦乱。那永新呢?他是怎样想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句再熟悉不过的话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淑贞毫无睡意,思绪也回到三年前那个四月芳菲的季节。漫山遍野百花盛开,她与邻家少女相约去郊外踏青。闻着浓郁的花香,听着潺潺的小溪流水声,看着花丛中劳碌不止的蜂蝶,玩得不亦乐乎。累了,躺在草地上,望着碧蓝澄澈的天空,说着悄悄话,抒发着少女情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哪一个少女内心深处,不在做着同一个春梦——春光明媚百花盛开,一位翩翩美少年策马奔腾,踏着芳草落英,穿过起伏连绵的层层山峦,径直飞奔到她面前。他只需要轻轻一伸手,她便会义无反顾将自己柔弱的手交给他,将一颗真诚的心交给他,然后和他一起策马奔腾,看小桥流水,看大漠孤烟,风雨同舟,即便是长河落日,夕阳西下,当她蓦然回首往事时,也会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今生已无怨无悔。这是一个无法对人诉说的春梦。姑娘们嘴角划过一道浅浅的甜蜜的微笑。这喜悦是淡淡的,像天空的云彩一样,缓缓地飘来,又依依不舍地离去。云彩渐渐远去了,心中的忧愁却油然而生。尽管这忧愁也淡淡的,但足以让每个少女为之惆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每个闺中少女的噩梦。一想到与自己厮守一生的男人,在洞房花烛夜时才能见面,无论他是英俊洒脱还是猥琐龌龊;是品德高尚还是道德败坏?她都没有办法去选择去改变这个铁一般的既定事实。她只能和他面对,只能仰仗她的“良人”,不管她的“良人”值不值得仰仗,自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她一生的命运似乎就已经被注定了,她一生的幸福与痛苦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这根本就是一场豪赌,这场赌博的胜利者永远都是男人,女人或者是和男人双赢,否则便会输得一败涂地。而这一切都会归咎于女人的命,谁让你的命不好呢?……

  “小姐在想什么?这么专注,表情也亦喜亦忧的?”

  春香这一问,把淑贞的思绪从遥远的天边拉回到了现实。像做了一场春梦,尚未做完便被人唤醒,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小姐为何忧愁?”

  “月色朦胧,忽然想起《诗经》里《柏舟》一诗。这种脏衣服未洗的忧愁是淡淡的,却能慢慢渗透到人的皮肤中血液里。”话一出口,意识到这是一首弃妇诗,顿觉不祥,忙打岔道:“月亮是美的,只是美丽的光晕下,永远渗透着淡淡地哀愁,就像人生一样,永远是美中不足。

  春香诡异一笑,“我以为小姐在生刁妇的气呢,原来是为公子惆怅。”

  被春香看穿心事,她自然不承认:“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春香自顾自说道:“论理小姐和永新公子倒是郎才女貌,顶般配不过的。倘若章家不被贬的话,倒也门当户对。只是……。”

  “被贬又如何?古今中外多少官员被贬,后来又被重用的。章家暂时被贬,难保有一天不会东山再起。再说,即便章家不翻身也不代表永新永无出头之日啊!何况英雄不问出身。”话一出口,才感到语气里的凌厉之气。

  春香边收拾书架,边说道:“小姐说得固然有道理,可世俗之人哪个不是拜高踩地,慧眼识英雄的有几个呢?如果永新公子春闱一战能高中的话,所有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永新的才学淑贞是佩服的,只是没有考,一切便都是未知数,自古以来有真才实学却名落孙山的例子举不胜举,万一……她不敢想下去。索性睡不着,干脆从床上起来,坐在梳妆镜前画眉。

  春香知道她心里烦乱,笑道:“大晚上不睡觉起来画眉,倒是天下奇闻。”

  淑贞画完后,端详一番,说道:“古人评价卓文君眉如远山,面若芙蓉。别人怎么画,也是东施效颦,到底失了神韵。”

  春香笑道:“倘若别人也就罢了。小姐貌美如花怎么也妄自菲薄了!”

  淑贞笑而不语。

  春香将书架收拾干净,见淑贞照着镜子出神,问道:“小姐,又想什么呢?这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

  “帮我研磨。”

  春香边研磨,边说道:“小姐好几天没刺绣了,一个月连半个抱枕都没绣完。若是夫人问起,又得说小姐,连我也跟着沾光。”

  “既是这样,明日我便回了夫人,省得在我这里受牵连。怎么样?”

  春香气得直跺脚:“小姐明知道我和你是一条心,还拿话噎人,小姐若不相信,把我的心剜出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

  淑贞扑哧一笑:“若把你心挖出来,以后谁给我铺床叠被,铺纸研磨。罢了,不管是红心还是黑心,姑且留着它罢!”

  春香困了,下去休息了。

  想到永新明年要去参加科考,想到自己的心事,思索片刻,提笔写了起来。写罢,放下笔,反复读了几遍,心里觉得舒畅些,渐渐有了困意,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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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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