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托孤
衡门栖迟2020-12-02 19:252,712

  二

  世间有很多事情是那样奇怪,担心的未必会发生,发生的也许是你永远都无法预想出来的。谁也没有预料到,永新,一个孩童的到来,无形中竟然改变了整个朱府的命运。

  再说永新长得眉清目秀,言谈举止十分得体,晞颜安排他和张子克己、次子立己一起学功课,一起玩耍,三人关系也处得很好。

  这一日酷暑当空,烈日炎炎,晒得人整个毛细血管都要爆裂开来,咸津津的汗水从脸颊上噼里啪啦往下掉。淑贞手持羽扇不停地扇着,但热嘟嘟的空气依旧充斥着每一个犄角旮旯,让人异常烦躁。

  百无聊赖,淑贞剪起纸来,剪完后拿着把玩。永新走了进来,问道:“妹妹做什么呢?”不待淑贞回答就凑了过去,盯着剪纸小人看,讷讷地问道:“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呢?”

  淑贞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羞也不羞?”

  永新有些脸红,“原来是我啊!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

  淑贞笑道:“你们放学了?”

  永新和淑贞并排而坐,点头答应着。

  “学堂都学什么?有意思吗?”

  “最近在学《尚书》,枯燥乏味,语言也晦涩难懂。”

  “我记得爹爹教育哥哥凡事不要贪图安逸,讲的便是《尚书》里的《无逸》,‘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则知小人之依’确实是至理名言。不过嘛,我还是喜欢诗歌。”

  “我也喜欢诗歌,读起来轻松愉悦。先生说讲完《尚书》,便讲《诗经》了。”

  淑贞眼睛一亮,“《诗经》里的诗我读了一些,写得真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好美好有意境”。

  “妹妹冰雪聪明,将来必是一个才女,就像东晋时的谢道韫一样。”

  谢道韫?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名字,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恐怕是咏雪诗的绝唱了:“以撒盐比拟雪花飘落固然不错,但盐是有重量的,而雪花是极其轻柔的,轻柔的可以忽略它的重量。他们颜色固然相近,可用撒盐来比拟,却无法将雪花那轻柔、随风而舞,漫无边际的特点表现出来。而柳絮则似花还似非花,因风而起,飘忽无根,漫天飞舞的情状和雪花神似。同时‘撒盐空中差可拟’显得生硬有刻意雕琢之嫌,而‘未若柳絮因风起’是那样的浑然天成。”

  永新叹道:“懂谢道韫者妹妹也。”

  淑贞莞尔一笑,眼睛一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我和你们一起去学堂读书怎么样?我也想听听先生如何讲解《诗经》?”

  “这?”永新迟疑一下,略显为难:“这个,恐怕有点难度。毕竟学堂里还没有男女学生一起上课的先例?”

  淑贞又怎会不知道呢?晚上她躺在床上,手不停地抚摸着胸前的一缕乌黑细发,一会儿卷起来,一会儿又拆开,不知抚弄摩挲了多长时间,房间的视线由明亮变得昏暗。向窗外望去,红日已经坠落到青山后,只留下一片余晖像一抹蚊子血映在天边。

  又过了一会,天彻底黑了下来,弯弯的月牙也吝啬地隐藏起来,偌大的天空只有零零散散几颗星子若隐若现,毫无平日光采,没有给这黑暗的天空增加多少亮度。丝丝缕缕的微风,轻轻拂过柳梢、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淑贞不由得心绪飞扬,越想越遥远,心境也变得凄凉起来,想到男女不平等,岂止现在呢?《诗经》里便说:“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自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已尊卑分明起来。

  爹娘虽然心疼她,可她在他们心中,恐怕不及哥哥的十分之一吧。连想和哥哥一起读书都是奢望。不,我一定要去学堂,我要切身感受学堂里琅琅的读书声。有了迫切的想法,她就开始琢磨怎么做。思来想去,还得从爹爹身上下手,娘是不会同意的。

  想好之后,她让王奶娘暗中帮忙,趁朱夫人不在家,晞颜一个人在书房读书时便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晞颜见是淑贞,便将笔放在一边,轻轻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笑道:“几日没见我的宝贝,怎么清瘦了?”

  淑贞眼含泪花,低声诉泣道:“爹爹,今天读了一首诗,心下凄凉极了。”

  “哦,是哪首诗?”

  “傅玄的《豫章行苦相篇》”,淑贞稚嫩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伤:

  苦相身为女,卑陋难再陈。男儿当门户,堕地自生神。雄心志四海,万里望风尘。女育无欣爱,不为家所珍。长大逃深室,藏头羞见人。垂泪适他乡,忽如雨绝云。低头和颜色,素齿结朱唇。跪拜无复数,婢妾如严宾。情合同云汉,葵藿仰阳春。心乖甚水火,百恶集其身。玉颜随年变,丈夫多好新。昔为形与影,今为胡与秦。

  “爹爹,为什么男女不平等呢?”

  晞颜沉思片刻,道“男人肩负保家卫国的重任。而女人,承担传宗接代的任务,相夫教子,解除男人顾盼之忧,起辅助作用,故不如男人受重视。不过,傻孩子,爹爹疼你,又担忧什么呢?男人地位虽尊贵,但压力比女人大得多。太平无为之世还好,一旦是乱世,便要出去打仗服兵役。所以古人感叹:‘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淑贞眨着满含泪花的眼睛:“那爹爹疼我,让我和哥哥一起去学堂读书好不好?”

  晞颜一听,哈哈大笑,“傻孩子,你不是有老师吗?爹专门给你请的。等他家中事情忙完了,就回来给你上课了,你暂且不要着急。”

  淑贞嘟囔着:“爹爹给我请的老师只教三从四德之类的,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傻丫头,贤德是女子本分所在,历来女子都要学的。”

  淑贞又恳求道:“爹,我想和哥哥一样学习四书五经,即使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跟他们学一些道理,总也行吧!爹爹说贤德是女子的本分,若连道理都不懂,又怎能相夫教子呢!”

  “正是为了让你懂道理才给你延请老师教你啊!”

  “那爹爹说知道的道理多好还是少好呢?”

  “当然是越多越好了,多多益善嘛!”

  那爹爹想必听过乐羊子妻子的故事吧。有一次乐羊子在路上捡到一块金子,拿回家把金子交给妻子。他妻子便说道:“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倘若他妻子没读过《孟子》怎么会说‘嗟来之食’呢!后来乐羊子出门拜师求学。一年后回到家中,妻子问他为何回来?他说:‘出门久了,心中想念家人,就回来了。’他妻子听后,拿起刀快步走到织机前,说道: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而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日。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倘若乐羊子的妻子没读过《论语》怎会知道‘日知其所亡’呢?”

  “这,……”不待晞颜说话,淑贞接着说道:“别说是乐羊子的妻子,一代才女班昭,之所以能写《女戒》续《汉书》,不也是因为博览群书嘛!再说了,我五岁时爹爹就教我背诗词,为什么现在不让我跟哥哥们一起学习四书五经呢?”

  “爹爹倒不反对你学习四书五经,你平日不也在读嘛!只是你去学堂读书不符合礼仪。”

  淑贞辩解道:“孟子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授之以手,权也。’学堂没有外人,都是自家骨肉,又能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晞颜一时被说动了,竟然答应了。淑贞高兴,停在眼角的泪痕也不翼而飞。只是她不知道学堂里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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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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