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之忧矣
衡门栖迟2020-12-06 17:523,152

  一

  世间的事往往出人意料,淑贞随口一说,却成真的了。没过多久,朱夫人便将永新和立己安排到绿怡轩去住了。

  淑贞心里高兴,便和朱夫人商量着,春夏之际,西楼凉爽怡人,想把它作为临时住处避暑。朱夫人本来不同意,架不住淑贞软磨硬泡,就勉强答应。又告诫她:“男女有别,你和永新小时候一起玩儿尚可,如今长大了,凡事要注意分寸,万不可越过一个‘礼’字,女孩子家要自尊自爱,清誉是最重要的。”

  淑贞听母亲如此说,心里不情愿,也不得不如此,这样一来两人距离虽近了,见面的次数反而少了。

  永新似乎也在刻意躲着淑贞,见面也只是说几句就匆匆告别。淑贞有点猜不透他的心思,心中亦是惆怅。

  早晨起来洗漱完毕,吃了点儿糕点,一个人静静坐着,百无聊赖,目光落到几案上,看到一个绣完一半的香囊,顺手拿过来,拈过针线,漫不经心地绣了几针,心里依旧空落落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一点点滋生,这种感觉是她以前所不曾有过的。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永新吗?淑贞心里思忖着,一不小心,针尖刺破了食指,只听见哎哟一声,她忙放下绣针,看着食指渗出的一滴鲜红的血液,她忽然有些平静了,眈眈地看了一会儿,方用手帕拭去,然后用手紧紧捂着,直到不再出血。香囊是不能再绣了,淑贞双手托着腮,眼睛盯着绣了一半的香囊,看得眼睛都有点晕了,又将双手撤回,身子向后,往椅子上一倒,紧闭双眼。不一会儿又睁开了,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眼睛在书架上上上下下搜寻着。看见一本《浣花集》,将它抽出来,放到几案上,漫不经心一页一页地翻看,当读到《思帝乡》时,不觉眼前一亮,从头到尾诵读一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端己的这首词写得大胆又率真,可有谁能体味这个表面看起来豪放不羁的女子背后对爱情的执着追求呢?为了追求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即使粉身碎骨,清誉尽毁也在所不惜。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勇气?这是对爱情何等的痴狂?哪一个俗女子能做到呢?

  淑贞为这个女子的果敢而赞叹,春香走了进来,说道:“小姐,这是新沏的上好碧螺春,您喝点润润嗓子,已经读了半天诗词了。

  淑贞接过茶碗,用茶盖轻轻掠去浮在上面的茶叶,呷了一口,又将茶碗放在几案上。

  “小姐,您每天拿个刺绣做样子,背后却偷着看诗词,若被夫人发现了……”

  “知道了,放心吧,发现了也不会连累你的。”淑贞打断她的话。

  “小姐,论理……”

  “先把你的大道理收起来好不好,看了半天书有点儿累了,天气这样好,想出去散散心,你帮我收拾收拾房间,等我回来再聆听你的教诲,可好?”

  春香噗嗤一笑,“好吧!小姐早点儿回来,快到晌午了,太阳最毒,小心别晒头晕了。”

  淑贞答应着从房间走出来,走到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幽僻小径上,这是通往西园里最僻静也是最近的路。小径的两旁长着郁郁葱葱的垂柳,漫天的柳絮充斥着整个小径。她顺手抓住了一个,放在手里轻轻揉搓着,软绵绵地,舒服极了。

  柳絮,也叫“杨花”,庾信《春赋》里有“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落满飞”之句,柳絮特别轻柔,形状像花一样,所以称它为“杨花”。张子野也有“永丰柳,尽日无人花飞雪”之句。却没料到文人骚客因它轻柔,便把那些作风轻浮感情不专一的女子比作“水性杨花”,连韦应物在《叹杨花》一诗中也说它“空蒙不自定,况值暄风度。”这真是对杨花最深的玷污。不过杨花的漂浮不定没有归宿感和人漂泊的人生际遇颇为相像,尤其是客居他乡的游子,见着漫天飞舞的杨花怎能无动于衷呢!“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苏东坡这首咏杨花的词真不知是在写物还是在写人!

  淑贞边想边信步向花园走去。零星的杨花缓慢落在了她脸上,“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看着这漫天的杨花飞舞,淑贞不禁想起了那个因“未若柳絮因风起”而备受后人推崇的一代才女谢道韫。她虽才华横溢,可若不是出身在谢家这样的名门望族,名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吧。方信太史公所说:“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真是肺腑之言!而自己满腹诗书却无人赏识,连读诗写词也受约束。谢道韫生活的时代女子有才备受推崇,现在却变成女子无才便是德,淑贞悲从中来,心里充满感伤,但转念一想,谢道韫外表光环四射,心里的悲哀只有她自己知道罢了。否则也不会大薄凝之了。一代才女虽嫁到和自家一样显赫的名门望族王家,可丈夫并不像她所期盼的那样完美,“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对女子而言,这一生恐怕没有比嫁一个如意郎君更重要的事了。这样一想,她嘴角微微一抿,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英俊儒雅的男子形象,是啊!自己虽没有谢道韫那样的家庭背景,却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知己,不是比谢道韫幸福吗?有什么好感伤的呢?但转念又一想,结婚是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再联想到永新最近的态度,难道这中间……人言可畏啊!《将仲子》里那个痴情女子对心爱男人说的话犹在耳边萦绕: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她其实不在乎这些令人可畏的人言,而永新呢?他也不在乎吗?何况他还寄人篱下呢?他现在不冷不热的态度,不也恰恰说明他是在乎的嘛。想到这里刚才的喜悦之情顿时跑到九霄云外去了。转念又一想,不管是什么情况,自己在这惆怅又有什么意思呢?纵是女子,也当果敢些。可惜了没有酒,否则真该饮上两杯。

  淑贞踏着杨花向花园走去,忽然来了灵感,一首小诗脱口而出:

  杨花扰乱少年心,怕雨愁风用意深。付与酒杯浑不管,从教天气作春阴。

  读罢,心情也为之一振。走着走着,猛一抬头,已来到花园门前。向花园望去,一片姹紫嫣红开遍!淑贞被盛开的百花惊艳住了,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

  “妹妹在欣赏百花呢?”

  淑贞听是永新的声音,心中一喜,转身说道:“是啊!百般红紫斗芳菲,怎能辜负?”

  永新点点头,望着百花沉默不语。

  淑贞见状,问道:“难道哥哥觉得不好看吗?”

  “当然不是,很好看。”

  “哥哥有心事?”淑贞试探着问道。

  永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心事?妹妹想多了。”

  淑贞望着永新,摇了摇头,笑声里也带着一丝无奈:“看着这艳丽的百花,我是又高兴又难受。”

  永新也转过头,望着淑贞,有些不解,问道:“妹妹难过倒是为何?”

  淑贞苦笑道:“哥哥试想,这百般红紫究竟为谁斗芳菲呢?如果芳菲凋零殆尽又无人欣赏,岂不是百花莫大的悲哀?花如此,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早春见花枝,朝朝恨发迟。直看花落尽,却意未开时。以此方人世,弥令感盛衰。’话说回来,人还不如花呢?花如人,艳丽的保鲜期如此之短;而人不如花,毕竟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红颜薄命是多少女人的宿命啊!”淑贞说着说着,不由得感伤起来。

  永新见淑贞有些伤感,寻思如何安慰淑贞,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没等永新说话,淑贞突然问道:“哥哥,你说红颜薄命会是我的宿命吗?”

  “当然不是。红颜薄命的女人往往是因为所嫁非人。妹妹天生丽质,蕙质兰心,由伯父伯母做主,找个如意郎君,夫妻自然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

  淑贞冷笑道:“那哥哥可还记得荷塘下的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想来也只是说说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妹妹,我……”永新急着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哥哥莫非有苦衷?难道哥哥最近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态度也是有原因的?”

  永新望着淑贞半晌,最终还是摇摇头:“对不起,妹妹!我没有什么苦衷。只是觉得配不上妹妹,所以不想耽误妹妹。”

  淑贞冷笑道:“哥哥说的是啊!确实,一个懦弱的男人又怎能肩负起一份深厚的感情呢!充其量也只能是看着百花徒然感伤罢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哥哥自己慢慢欣赏吧!就不打扰哥哥的雅兴了。”说完淑贞转身离去,而一颗晶莹的泪珠也在转身的瞬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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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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