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谶语
衡门栖迟2020-11-30 22:092,681

  二

  短暂的寂静过后,掌声和欢呼声瞬间打破了寂寂的长空。

  赞叹声和杯盘相撞的清脆响声在空中荡漾。过了一会儿,酒宴恢复常态,人们又开始谈笑风生。有的意犹未尽,还在谈论湘菲姑娘,猜测她摘下面纱究竟有多美。

  正当宾客们推杯换盏吃得不亦乐乎时,一个仆人匆匆跑到晞颜面前,低语道:“老爷,门外来一个算卦先生,自称能断人祸福,每卦必灵验,只是算一卦需要纹银十两,老爷是否把他叫进府来给大小姐算上一卦。”晞颜一时高兴,便叫仆人将算卦的请进来。

  众宾客也非常好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尽显狐疑之色。从未听说算一卦需要纹银十两的,敢开这么高的价钱,想必有点儿本事,众人拭目以待,想听听他怎么说。

  算卦人一进入后院,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不看便罢了,看了之后众人无不震撼,只见这人面如古铜,颧骨突出,双眉紧锁,蛙眼钩鼻,稀疏的胡须卷曲发黄,横亘在下半张脸上,翘楞楞如鬼一般。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丑陋之人,只是已请了进来,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晞颜只得客气道:“不知先生如何能断人祸福,且出如此高价?”

  算卦人拱手作揖,不慌不忙说道:“福与祸皆写于面部,通过相面便能判断这人一生的祸福,倘若不准分文不取,倒贴十两纹银奉送给老爷。”

  晞颜吩咐夫人抱出大小姐,放在算卦人面前。淑真吓得哇哇直哭,奶娘好生哄着,哭声才渐渐小了。算卦人开始时双眉紧锁,目光深重;继而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最后忽然大惊失色,表情沉重。众人见其表情变化之大,都自纳罕,且不知有何征兆?晞颜也着实吃了一惊,忙问端的。

  算卦人不住摇头,在众人催促下,方说道:“令嫒有不祥之兆啊!只恐将来会声名败坏,累及双亲。”

  “住嘴”,淑真周岁的大喜之日,听到如此不祥的言论,晞颜勃然大怒。因气愤声音显得特别大,在座宾客也都唬了一跳。众人见晞颜一改往日平和之色,面目也变得有些狰狞,都不言语,看着算卦人,看他如何解释这番惊人的言论,为自己脱身。

  出乎意料之外,算卦人神态悠闲,捋着胡须,说道:“夫女子者,无才便是德。令千金双眸炯炯有神显露钟灵之气,眉宇似蹙非蹙尽显感伤之情,面如敷粉又毫无娇羞之态,天生一段风流体态,可知成人后必是一位多才多艺、多愁善感的绝世佳丽。倘若生于太平无为之世,必然风流成性,难于恪守妇道;若生于乱世,便是红颜祸水,贻害无穷,就如商之妲己,周之褒姒……。”话未说完,晞颜怒不可遏,大喝一声:“来人,将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给我关起来,快去。”

  算卦人竟毫不示弱:“在下只是实话实说,何罪之有?老爷不信也就罢了,何故要将我关起来呢?”众人见情况不妙也替他求情,“今天是小姐大喜之日,抓此人恐怕不祥。再者,看这人面貌,疯疯癫癫的,说的话自然也是疯话,还是别跟疯子计较了,把他打发走算了,省得看着他影响心情。”

  晞颜听众人如此说,又看了一眼算卦人——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马上心生厌恶,转移视线,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心里合计:倘若再计较,倒显得小气,有失风度了。于是目光落在算卦人衣服上:“今日看在众宾客面上,饶你一次,快点儿走吧。”

  算卦人竟不识相,又说道:“老爷疼惜女儿,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此灾,便是把小姐送至尼姑庵,终身居住庵内,方可保小姐清誉不毁,全朱家名声无虞。否则……”话未说完,晞颜发紫的脸上青筋条条绽出,仆人见状,忙将算卦人生拖死拽地拖了出去。

  大喜之日,被一个算卦的弄得兴致全无,众宾客有的不置可否,静观他人;有的不住摇头,似有感慨;有的很气愤,显出义愤填膺之色;有的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有的几个人聚在一堆,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晞颜和夫人则感觉扫兴晦气。不久宴席在这种不愉快的氛围中散了。

  晚上夜阑人静,晞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忖度白日里算卦人说的话。朱夫人知道他心事,宽慰道:“老爷不必介意此事,女儿还小,只要我们悉心调教,定然不会做出有辱家门之事。你我两家皆是读书仕宦之家,从未有做事出格之男女,那只是算卦的胡诌骗钱而已。”

  晞颜沉默一会儿,说道:“话虽如此,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心里就堵得慌。我考虑半晌,不如把淑真的‘真’字改成贞洁的‘贞’,夫人以为如何?”

  看来老爷还是忌讳了,她又何尝不焦躁呢!又怕表现出来让老爷心烦,只得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僵硬的脸渐渐变得柔和起来。朱夫人索性从床上坐起来,点燃红烛,噗嗤一声响,紧接着一道红光照亮了半个房间,烛光给这漆黑的夜晚带来幽昧茫然的光明。朱夫人的脸在烛光映衬下越发显得红润,似天边一缕稀薄的晚霞熠熠生辉。她眉头微锁,若有所思,唇角微微一动,漫起一层浅浅的弧度:“‘贞’字,乃贞节之意,确实好过‘真’字。今天的事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就好?”

  晞颜盯着朱夫人绯红的脸,疑云渐起,双目圆睁,若有所思:“莫非夫人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

  “老爷试想,今天是庆祝淑真一周岁的好日子,怎么平白无故出现一个算卦的?这人长得面生,又不是本地口音,突然造访又说出一大堆不堪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晞颜试探着问道:“夫人怀疑有人主使他来?”

  朱夫人点点头:“有道是人心难测。”

  “可是我没有得罪什么人,是谁要这样做?手段如此卑鄙下作!”

  朱夫人微微摇头:“只要有利益冲突存在,就有是非存在,不一定非得和别人发生冲突才算得罪人。”

  晞颜沉思片刻,点点头,“夫人说得有道理。看来凡事还是要谨慎些。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定不会轻饶他。”

  烛光越来越暗淡了,该剪烛芯了,朱夫人并未动弹,看着摇曳不定的幽昧烛光,慢悠悠似是从腔子里跳出来的声音:“倘若是外人也就罢了。”说到这里,迟疑一下,说道:“只怕有时候家贼难防。”

  晞颜缓缓捋着胡须,一个个人影在他脑海里闪现出来,说道:“忠叔老实可靠,跟随我多年,是信得过的。慧云贤慧颇识大体,不会做这样的事。玉兰虽说爱耍小性,品行亦不坏,想必夫人多虑了。”

  朱夫人见老爷话语中明显袒护着大姨太和二姨太,便说道:“他们三人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咱府上人多又杂,还是小心为好。”

  晞颜沉思片刻,说道:“咱府上佣人确实有些多,闲着无事难免生出事端来,夫人有时间分分工,将不太老实可靠的人统统打发到田庄去。”

  “老爷放心好了,明天我就去安排。”

  晞颜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

  “时间不早了,老爷早点睡吧。”说完一口气将红烛吹灭,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只有一股刺鼻的烟火味在空中弥漫,好长时间才渐渐散去。

  庭院里漆黑一片,似泼墨一般,墙角处一盆海棠花正默默盛开着。粉红的花瓣在漆黑的夜里异常刺目,似幽灵闪闪,如杜鹃啼血,更增添了几分鬼魅幽怨之气。一阵微风拂过,海棠花枝摇摆,迎风而舞,影影绰绰映在墙上斑驳陆离似鬼一般。

  又过了半个时辰,朱府沉寂了下来,白天所有的喧嚣与不悦,都被这如水般静谧漆黑的夜吞噬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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