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之忧矣
衡门栖迟2020-12-06 17:563,384

  二

  永新望着淑贞远去的背影,心里茫茫然一片凄凉。他对淑贞的感情又何曾变过?只是他孤身一人寄居在朱府,父亲被贬他乡,朱夫人又暗示他和淑贞保持距离,他更该有所收敛,明知不可能,何必执着强求呢?不如把这段感情埋藏在心里,对彼此都好。这段时间的煎熬与痛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在竭力克制对淑贞的爱,因为他心里清楚,淑贞对于他,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他何尝不想将这份感情紧紧握在手心里,可自己力量太渺小,不堪一击。阻力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打到悬崖下,让他摔得粉身碎骨。淑贞清纯真诚的面庞时时在他眼前浮现。他多想敞开心扉和淑贞谈谈,可怎能把自己满腹心酸向她倾诉呢!不仅于事无补,更徒然增添她的烦恼。他想好好安慰她,可一切安慰的话语都苍白无力。此时淑贞最不需要的便是这些隔靴搔痒的话——因为它永远无法戳到人真正的痛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淑贞对于永新而言,何尝不是那个“在水一方”的伊人!永新越发觉得心里堵得慌,胸口满满的似要爆破一般。他深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如是几次,方觉得好些。与其触景生情,徒增烦恼,倒不如不看不想的好。想到这里,他缓步向自己房间走去。

  永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不断安慰自己不要去想,可怎么做得到呢!他知道白天说的话伤害了淑贞,淑贞的心痛,他的心更痛。他不停地责怪自己,怪自己无情,可这无情的背后恰恰是深深的痴情。他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他无法忘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无法忘记父母被贬岭南,至今未回的事实;人言可畏,别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议论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哪怕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那对他有养育之恩视如己出的伯父伯母呢?他怎能不考虑他们的感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说得那样真诚,完全发自肺腑的话,做到却那么难!层层的阻力像一座座山将他和淑贞隔离开来,真挚的爱情在各种阻力面前原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想到这里他又感到惭愧。他爱淑贞,却没有淑贞的勇气,或许淑贞说得对,他的懦弱肩负不起他们深厚的感情,他的懦弱配不上淑贞……

  永新在痛苦纠结,淑贞亦百感交集。她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向后一仰就倒下了。她既为永新的妥协生气,又觉得自己话说的重了。永新也有他的难处,她明显地感觉到了永新的失落与难过。她想平静下来,用理智去分析判断她和永新将何去何从?可情绪战胜了理智,她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只感到心里如同乱麻一般的剪不断,理还乱。她不停地问自己:“难道她和永新的感情真的如此不堪一击吗?怎么办?”她紧紧闭着眼睛,泪水还是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咸滋滋地流到嘴里,流到耳根前,流到脖颈上,最后她已经分不清是眼睛在流泪还是心在流泪。她不去擦拭,亦不想擦去,如果泪水能把所有的烦恼都带走,就让它流个够吧!

  春香端着午饭走了进来。淑贞将头转向床里,用袖子偷偷将泪水擦净。春香走到床前,笑道:“小姐出去这半天,想必被太阳晒头晕了,我去给小姐沏一碗竹叶青,好消消火,顺顺气。”

  淑贞从床上坐起来,说道:“好姐姐,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我烦着呢,你把午饭端出去吧,我不想吃。”

  “那怎么能行,倘若身体有什么好歹,别说老爷夫人着急,就是那些怜香惜玉的人也会急出病来的。”春香不知就里,一边打趣,一边抽出手帕递给淑贞。

  淑贞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下,说道“天下男儿皆薄幸,又有哪个会怜香惜玉?”说完才发觉失言了,又道:“其实没有男人,女人活得更好,你看敬玉庵里的尼姑哪一个活得不好,剪断万千烦恼丝,了无牵挂。”

  春香故作愁态:“烦恼丝固然能够剪掉,只怕这烦恼却不易剪掉!倘若真的这么容易就能消除烦恼,就不会有人躺在床上偷偷抹眼泪了。”

  “连你也在看我的笑话吗?”

  “我怎么会看小姐的笑话呢!小姐满腹忧愁地出去,满脸泪水地回来,是不是和永新公子吵架了?”

  淑贞叹了口气,央求道:“好姐姐,我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头有点晕,想睡一觉儿,你把饭端下去吧,等我醒了再吃。”

  春香见她明明因永新难过,又不肯说,没办法,给她盖好被子,嘱咐她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儿,然后才端着午饭出去了。

  淑贞回忆着与永新的点点滴滴……。

  到了晚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气亦变得凉爽了,微风轻轻地拂过屋檐、树枝、地面……将白日里滞留的热气逐渐吹散殆尽,天边最后一抹落日的余晖亦消失在无垠的空中。零零散散的星子在天空中闪烁着,时亮时暗。一轮弯弯的月牙亦悬挂在半空中,虽没给这漆黑的夜晚带来多少光明,但这微弱的光亮也能给人心中平添一份希望和安慰。淑贞吃了点儿木瓜莲子百合汤,便躺下了,春香安慰道:“小姐,什么都不要想,安心睡一觉!等太阳出来了,一切不开心的事情都烟消云散了!”

  淑贞点点头,喃喃自语:“是啊,太阳出来了,一切黑暗都不存在了,一切不开心也都烟消云散了,太阳……真好!”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一连多日,淑贞在房间里不出来。永新呢?除了上学堂之外也不出屋。

  这一日,月娘来看淑贞,“嫂嫂今天兴致很高?”

  月娘不言语,只是看着淑贞,淑贞被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问道:“嫂嫂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月娘微微一笑:“妹妹长得倾城倾国!不知道谁家公子有福会娶到你?”

  淑贞脸涨得绯红,啐道:“嫂嫂不说正经的,不理你了。”说完把脸转向一边。

  月娘嘿嘿笑道:“好了,大小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想什么样的公子配得上你呢?官宦家的子弟呢?怕是骄纵惯了,沾染上不良习气;贫穷家的子弟呢?贫贱夫妻百事哀,恐怕这日子也不好过!”月娘用余光扫了淑贞一眼,继续说道:“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人还真难呢!”

  春香听月娘话里有话,问道:“莫非大少奶奶有合适的人选?”

  “哪里有什么合适的人选,钱塘这些有头有脑的大户人家,我脑海里都过一遍了,实在没几个可心的,能配上咱家大小姐。”说完叹了口气。月娘跟春香说话,眼睛却斜睨着打量淑贞,试探她的反应。

  淑贞并未猜透月娘的用意,只是静而不语。

  春香笑道:“那些官宦之家的子弟出身是好,只是大都娇生惯养,身上难免有纨绔子弟的不良习气,再者说,也不知根知底,不能太草率。毕竟婚姻大事,关系到小姐一生的幸福。最好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才放心。”

  春香说得入情入理,连月娘也暗暗佩服她有见识。淑贞横了她一眼,春香只作没看见。

  月娘故作深沉:“要说这知根知底嘛,咱家就有一位。只是永新公子,固然优秀,毕竟是罪臣之子,这家境出身也不能不考虑,门当户对也很关键!倘若……。”

  不待淑贞说话,春香忙说道:“大少奶奶,永新公子和小姐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又都了解。不如大少奶奶跟老爷和夫人提提。”

  淑贞瞪了她一眼,啐道:“就你多嘴,不说话生怕别人把你当哑巴。”

  月娘笑道:“春香不是怕你把她当哑巴,她希望你早点嫁出去,因为她着急了。”

  “大少奶奶就能打趣人,不和你们好了。”春香说完红着脸跑了出去。

  月娘笑道:“好了,不和你玩笑了,一大早上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淑贞见月娘说得郑重,便认真听她说话:“公公婆婆打算把你和永新的婚事订下来。”淑贞一听,又惊又喜,还有些难为情:“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一辈子伺候爹娘。”

  月娘笑道:“一看就言不由衷。”

  淑贞涨红着脸低头不语,但心里是高兴的,同时也纳罕:几天前她和永新貌似已经没戏了,怎么突然将他们的婚事订下来了?月娘看出淑贞心里的疑惑,说道:“说起这件事还要感谢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呢!只是他们没想到老爷本来就有此意,这不是歪打正着嘛!”淑贞心里暗忖,一定是大姨太和二姨太在爹跟前说了什么。不过,总算结局是好的。

  淑贞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格外舒畅。她送月娘出去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媚的阳光给大地播撒了无限的暖意。淑贞步履轻盈,一边悠闲地漫步往回走,一边观赏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娇艳的花朵上蜜蜂已经在辛勤地工作了,蝴蝶亦翩翩起舞,似和蜜蜂在炫耀自己的美丽;俯下身子,绿草丛中蟋蟀蹦蹦跳跳嬉戏玩耍;清脆的黄鹂鸟在梧桐树上唱歌,喜鹊亦不甘寂寞,也在吱吱呀呀叫着,虽不及黄鹂声音清脆悦耳,听着倒也格外舒心,毕竟喜鹊的叫声是在报喜,这更符合她的心境。

  朱府的庭院,淑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她从来没注意到:原来庭院里的一草一木虽极其简单,跟东园西园的百花无法相提并论,却也有它温馨和谐的地方。

  无论永新还是淑贞,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朱夫人心里还有一丝不安,将淑贞叫到跟前,告诫她:“如今你与永新已有婚约,更要注意言行谨慎,以免惹人笑话。”

  淑贞一一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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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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