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5
南二2021-01-04 21:043,012

  我叫何唯一,十五岁,本来是在国内开开心心读高二的年纪,现在却一个人在国外生活,每天早晨起床是我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因为想睡懒觉,而是因为,起床就意味着我又得穿好衣服,整理好自己去面对一群完全陌生的面孔。

  我给妈妈打过无数电话,每次都委婉提议我想回去,想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但却没有一次成功了,我知道妈妈听懂了,她也知道我的意思,并且她也舍不得我,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从来没有提过让我回去,哪怕我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妈妈是一个性格要强的人,她从小生活的条件不好,因此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希望自己出人头地。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她不知道。

  我有很多小伙伴,谢满,庄野,赵小伟等等。

  还没有出来读书的时候,经常受到他们的照顾,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的谢满尤其喜欢照顾我,虽然大人都说一开始她并不喜欢我,有时候甚至还要欺负我,但谁还记得那个,反正我现在长大了,那些都记不得了,而且谢满也不敢再欺负他了,这些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

  给我印象最深的,有小时候的谢满带着我满世界乱跑,带我去尝试各种各样的小吃,胡同口有一家四川来的面,味道超级辣,但是又很香让人欲罢不能,越吃越上瘾。

  摊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胡子,五六张桌子的店里只有他跟他妻子两人,他性格温顺,通常大声嚷嚷的是他妻子,有时候被训了,也只是笑嘻嘻的摸摸耳朵,一声不吭的就过去了,来吃面的都说这就是四川有名的耙耳朵。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只知道吃的,跟着谢满颠颠儿的去,辣的眼泪鼻涕齐飞,但是又舍不得放下。

  这个时候摊主就会怜爱的端上一碗清水上来,让我们在碗里涮涮再吃,这是个很好的办法,这样一来,红油碟子里的辣椒什么的都被涮干净了,就算是他们吃也受得了,可这样一来就完全失去了味道。

  我倒是不在意这些,我不太能吃得了辣,在碗里涮涮也无所谓,但是她不干,总是辣的快要哭出来了也不涮,渐渐地我也不涮了,下意识的想要和她有些一样的。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至少可以持续到他们去读大学,可读大学对他们来说还太久了,四舍五入就是这件小店可以陪着他们一辈子,可是并没有一辈子,甚至第二年都没有等到。

  那天我照样跟着谢满去吃饭,但是看见店门却关了,上面贴着一张纸,写了些什么字他们也不认识,当天什么也没吃成就回去了。

  下次再去的时候刚好撞见摊主回来收拾东西,四十多岁的大叔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总是笑呵呵的脸上也没有了以往的神采飞扬,甚至连背都有些佝偻了起来。

  看见他们的时候,他的身影顿了一顿,但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摊主把已经架上去的凳子取下来一根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又缓慢的去柜台清点东西了。

  似乎是被这背上的气氛渲染,他们俩也收起了笑容,坐在凳子上晃荡着双腿,看着他孤独的身影穿梭在整个店里,好像漫无目的,又好像每个地方都值得留恋,固执的在每个地方都留下了痕迹。

  “我怎么哭了?”

  阿满转过来擦擦我的脸,“看着他难受,你就难受了,难受了就哭了。”

  我不是很懂,大叔什么都没说,我怎么知道他难受,而且,“可是你没有哭啊。”

  “因为你善良。”

  “阿满也很善良。”

  不知是不是被他们这一幕感触到,大叔忽然蹲下身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环视周围的环境。

  我们没有待太久,到后来谢满也有些想哭了,就拉着我走了。

  再后来,那家店就关了,我再也没吃过那样辣的面了。

  我问过谢满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那家店不再开了,谢满只是摇摇头,像个小大人一样说,“你还小,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她明明只比我大了几个月,明明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问,可是为什么不给我说?

  但即使她不给我说我还是知道了,吃饭的时候听妈妈他们聊的,虽然顾及着我在说的含蓄,可我还是知道了。

  那个大叔的妻子因为癌症去世了。

  我捧着碗,觉得嘴里吃的东西都没有了味道,就连最爱的可乐鸡翅都吃不下去了,我放下碗跑了出去。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阿满他们家,她好像因为被训斥了,也跑出了门,刚好就跟我遇到了一起。

  “阿满,你也听说了那个大叔的妻子因为癌症去世了吗?”

  “……嗯。”阿满点点头,“你怎么知道了?”

  “我听妈妈他们说的。”

  “哦。”

  “你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吃不下饭才跑出来的?”

  这次小满没再跟我说了,只是沉默的走到湖边狠狠扔了几个石头,“我要是你就好了!”

  我有些不解,我是我们中最笨的,为什么要当我?!

  “我想当阿满,又聪明又勇敢。”

  谢满的手停顿了,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真的?”

  “真的。虽然妈妈和阿姨他们经常说你很黑也很调皮,简直比男孩子还调皮……”谢满脸都黑了,我赶紧转了话题,“可是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只有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谢满有些满意了,“具体呢?从那里知道我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不知道……”

  谢满猛地转过头。

  “可是你就是很好,阿满是我心中最好的人!”

  阿满会把自己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零用钱拿出来给我买糖葫芦,会给我讲世界上最麻烦的算术题,不会嫌弃我挂着鼻涕牛牛,还老是打跑那些欺负我的人。

  阿满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可是,我已经很久没见着她了。

  我很需要保护,所有人都知道,可只有她尽全力做到了。

  把我送来国外,爸爸妈妈都没错,这一大笔开销对他们来说比之前更困难,压力更大,他们所期望的也不过是我能早些出人头地,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甚至都觉得是我自己太过于矫情,如果是阿满的话,她一定会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以及重重困难,然后把一切做到最好,我就说她是我想成为的人。

  我却做不到,我知道该怎么做,可是我做不到。

  我宁愿和他们待在一起,哪怕放学就去培训班,一天做十套卷子我都不愿意一个人出来,真的泯灭了我生存的意志,所以当我用刀片拆开包装袋的时候,有些东西就悄然滋生了。

  我很害怕,害怕到最后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所以我和他们通电话,希望能回去,一边和阿满他们通电话,听着他们的鼓励,我觉得我还能再坚持。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我才真正踏上了这一步的,即使到哦现在我都说不清楚。

  看着妈妈头上一夜之间多出了那么多白发,我真的又心疼又愧疚,可手腕上隐隐发疼的伤口在提醒着我自己,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我想过许多事情发生之后的情况,猜想他们可能来我这里,也可能是随即把我接回去,然后回到原始的正常的生活,无论哪一种我都想过,所以当我听见她和庄野的谈话,言语之间都是抗拒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失落。

  果然是血浓于水,我甚至连未发生的事情都预言到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没来得及跟阿满说再见是我最大的遗憾,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跟她说,想说我来这里这几个月,一直都很想她,想说很感谢过去她对我的照顾,如果有下辈子的话,还想跟她交朋友。

  然后是庄野,我对庄野一直以来都是有些害怕的,这是没有道理的,就算我们经常一起玩,但我还是害怕哈哈哈。他和阿满之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阿满总是不会伤害别人的,所以我选择毫无理由的站在阿满的一边,她看上去蛮横不讲理又神经大条,但她也是一个很需要人保护的人啊。

  庄野啊,如果你真的有心的话,早点转过头看看为你做了一切的阿满吧!

  后来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意识朦胧的瞬间,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但那确实漂浮的,以第三视角看的场景。

  那个我躺在床上,两眼无神,但浑身散发的却是解脱,这些日子和每个人都抗争了那么长的时间,和别人和父母和自己,现在我累了,终于不用再考虑这些东西了,是非对错永远不是自己评定,可我知道是我自己错了。

  可是没处在这个位置,永远不知道别人在经历着什么,是我懦弱了,可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太累了,太想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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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邻为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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