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一:再见索伦托
秦叁2021-01-02 16:553,499

  1。

  一到周五晚上,这家叫索伦托的酒吧就坐满了人。酒吧面积不大,入口是一个半圆形的吧台,吧台外面放了大概十张桌子,就这样,空间已经被完全占满。但看得出这是一家上了年头的酒吧,实木的桌椅被光临此处的一双双手一遍遍摩挲,如今都泛着乌亮的光,黑白格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能看见一些划痕和微微的坑坑点点,酒吧的正中间放着一架钢琴。

  钢琴师还没有来。

  时间还没到,是他心太急了,总觉得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等人的心情是这样的。含章又一次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五,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

  从厕所回来的路上,含章看到一个女人从门口径直往里走。他一下就认出了她,甚至从她走路的姿态——她的背永远都挺得直直的,衬托出天鹅颈一样的长脖子,迈着轻巧的步子,看上去仍然有种对外界不设防的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她也看到了他。从稀稀拉拉的人群中穿过,她笑着向他走来。

  含章最近一年发现自己患上了一种“中年男人更年期”的隐疾。只所以说“隐疾”,是因为他无人可诉,又没有具体的证据来佐证,于是只能嘀咕给自己“你不开心吗?我已经尽力了”,两个我对话,像个神经病。他才三十多,但他对工作不再有野心了,对新鲜事物不再感冒了,对家庭生活也提不起兴致了,同事问他,“Johnson,这个方案怎么样?”,“很好呐”,“那个呢?”,“也不错”,反正就是,没有根本的颠覆就……这样也行,那样也不差。

  含章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上这种情绪下沉的变化,但他既不觉得它们害怕,更没想去找谁聊聊,他还是读过一些心理方面的书的,他把它们归结为“中年男人的生活常态”。但这些挥之不去的情绪让他躁动,一些变化一个小小的戏剧性开始了。好巧不巧地,含章从大学同学的口中得知她从国内到这里出差。他纠结了两天,还是做出了和以往不同的举动,他联系了她,电话放下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隐疾”在作祟。但他已经决定,这只是一场叙旧的局。含章想了两个再次相见的开头,但都被否定了。握手说“你好”?太刻意了吧,毕竟是十年前的恋人。那么拥抱?他当然不可能像法国人那样行热烈的拥抱礼,像英国人那样轻轻地贴一贴脸颊,他觉得会有些随意。总之,刻意为之和刻意不为一样让他觉得尴尬。

  2。

  “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瘦”,她先开头说话了,他们相隔不到一米的距离。

  “怎么会一直那样,老了很多呐”,他把她的椅子拉开,他们面对面坐下来。

  “还是有一些变老的痕迹了”,含章想,她的眼角有些生出来的皱纹,脸也比之前更小了,之前是圆润的鹅蛋脸,现在有些蛋白质流失了,但是,含章仍然觉得她美,是一种中年女人的韵味。她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肩膀上挎着一支皮质细腻的包,头发松松地盘在后面,有一种随意的精致。

  “还记得这家酒吧吗?”他笑着问。

  “当然,索伦托,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后来我们还专程去了索伦托,还去了那不勒斯湾。”

  “我的钱包还被人偷了,幸好你跑得快,追上了那小偷。”

  他俩都开心地笑了,看起来真有点像老友见面那感觉。

  但又不是,开头的寒喧过后出现了暂时的沉默。含章看着她,他觉得她能懂自己内心的“隐疾”,他在想着怎样把话题引过来。

  服务生适时出现了。一个瘦高的白人男孩走过来,他穿着白色的衬衣和泥炭灰及深红色相间的格子马夹,系着一个浅灰色的领结。“女士,先生,你们的酒单”,他微笑着双手递上了酒单,并表示非常乐意为他俩效劳。

  她翻了翻精美的册子又合上,“老口味吧”,眼神流露出一些顽皮。

  “那么,一杯曼哈顿”,含章问?

  “嗬,你还记得!”她不由地笑了。

  他为她点了一杯鸡尾酒,给自己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服务生走了之后他问。

  含章看见她正在把脸旁的几缕头发拢到耳后。但那头发不长不短的,她本来低着头,她一抬头,那几缕头发又从耳后跑了下来,顽皮地在她脸颊上停住,打了个问号,一动一动地,看得人心发痒。

  “一半一半吧,谈不上特别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感觉这几年生活像是有了加速度,越发比之前快了。你呢?”她问,“梦想实现了吗?”

  “我现在”,他干咳了几声,“是个早没了梦想,只有发家致富追求的中年人”,他有些自嘲,又觉得说得是真理。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所以不做音乐了?”

  “不做了”,他长舒了一口气。他简短地交待了他的轨迹,他本来想靠做音乐为生,后来发现没有名气,接不到活,转而做起了和国内的贸易,前几年光景好,他小小地发了一笔财,置业娶妻生子,把人生的这一章节划上了句号。

  他说,“给你看看我的儿子”,刚出口又觉得不妥。他一向克制自己在别人面前秀娃,更何况是她。于是,一只正在伸向桌子上手机的手,又缩了回去。

  “让我看看”,她一再要求,他勉强答应了。他一拿出手机,她就把头凑了过来,他的身子也不由地向着那温暖鼻息传来的方向倾斜着。“同一款爸爸,满手机都是小孩照片”,她笑着说,“看看这个视频”,是一个胖嘟嘟的脸。

  他打开,视频里,小男孩正在专心看动画片。“果果,给爸爸打个招呼”——一句话外音,一根手指头伸进画面,弹了弹小孩肉嘟嘟的左脸,小孩用两只粉嫩的小拳头去护左脸。另一个画外音——“果果,跟妈妈打个招呼”,一根手指头伸到小孩的右脸,小孩头一歪,又去护右脸。这脸被一左一右地弹拨着,小孩儿就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头。“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捣乱”,小孩说。随后,是两个大人呵呵乐的声音。

  “真是幸福的一家”,她说。

  他没有说不是。

  3。

  她的曼哈顿杯口有颗小小的红色樱桃,她边说,边伸出两支手指去拿那支樱桃的柄,边微微伸出舌尖。樱桃刚送到嘴边却“啪”地一声——掉了——柄被酒浸得太软了。“哼,真讨厌”,她看着桌上那颗樱桃,轻声嘀咕了一下,看看他,摊开两只手。

  钢琴声响起来了,依然是熟悉的音乐——那首意大利民歌,含章听过很多次。那歌里唱“请别抛弃我,不要再使我悲伤。重归索伦托,回到我身旁”,一个人的时候,他能听得出神,他觉得唱的就是内心的自己。

  他往椅子上仰了仰后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诶,我们是怎么分手的呢?”他问。

  “你现在问这种话?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还不是你,是你不肯和我回去。”

  “但是分手是你先提出来的。”

  “我只是吓唬你,可你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你的态度让我痛下了决心。”

  “我怎么挽留,刚毕业,一无所有,前途未知。”

  “你以为当时和你在一起,我是图你的钱吗?”

  “这倒不是……我也一直没钱”。

  这一句玩笑话让紧张的气氛轻松了下来,但到底是意难平。

  酒杯里的酒都空了,含章招手服务员又加了一杯葡萄酒。

  “你呢?你好吗?”他问。

  “我也很好,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自由,一样……”,她没说完,话里有话。

  “一样怎么?”

  “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句话像块磁铁,而含章就是那块铁石。

  含章盯着她,他从她哪里接受到一种信号,他要摆脱当下的生活,到另一种生活中去,到过去没有完成的梦中去,到索伦托去,到她的怀抱中去,那信息越来越强,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我们再回一次索伦托吧”。

  “我明天就走”,她盯着他说,“要回去了”。

  他愣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梗在喉咙。她终究是要回去,他终究是要留在这里一步一步地过好当下的生活。

  “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去?”,他声音不大,说给她,也像说给自己。

  含章,他感觉这些年终于过上了别人眼中的好生活,他住在不错的房子里,有不错的家庭和工作,每年能有两个长假期。国内的朋友都说“含章,真羡慕你”。含章也从来不问羡慕什么?羡慕他在努力挣钱考虑换个好点的房子?他的邻居,一个脾气暴躁的西班牙人,发火的时候会不断地用fuck吼他的小孩,他不想让自己的小孩在这样的社区长大。他已经收到过房屋中介的多个邮件了,无奈银子总是差点。羡慕他80多岁的父亲去年得了中风?他想回去照顾,但这边也离不开他,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多给母亲一些钱,让她找一个好点的看护,又是钱。羡慕他已经被琐碎日常阉割掉的欲望?

  “含章你在想什么?”她看他没说话。

  “我们出去走走吧”,他们一起往外走。

  “你当时有遗憾吗?”她问。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准备告别词。”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说什么?”她问,她盯着含章沉默的脸。

  其实分开之后,含章自己多次来过这个酒吧。这里住着他青春期的回忆,这里的食物一直是一流的,威士忌泛着光泽,烤碎肉卷味道香浓,服务生永远礼貌而且反应迅速,轻柔的音乐让人入神。每周五,酒吧中央那架钢琴就会弹着那首著名的意大利民歌,TomaaSorriento,翻译成英文就是ComeBacktoSorrento,重回索伦托。这一切,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觉得生活会永远这样下去,他舍不得和只能存在于想象中的美好告别,“隐疾”会自动消失,他依然会是别人眼中一个负责任的社会角色。但是直到今夜,一切都变了。

  “想认真说一声‘再见’,再见索伦托”。

  后来,他们一起走出了酒吧,他在里面自顾自地喝了很多红酒,现在风一吹,他有些头晕,在一深一浅的世界里,她愈发遥不可及,就像再也不见的过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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