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飘浮在太虚之上的诺大宫殿,层层叠叠的山峦,环绕着飘渺无瑕的云雾。而在那云巅之上,立着白发紫袍的无上之神。他的肌肤白如圣雪,散发着一层月华神泽,幽紫色的眼眸远远俯视着下面,看不出一丝情绪。
“报——九天雷劫击完!”九天玄鸟前来禀报。
姬玄霄面不改色:“她死了吗?”
“没有,她还没死。”
“三昧真火已焚烧九九八十一天,她没有死!”
“数百头异兽撕咬,将她骨身分食殆尽,但……”
姬玄霄眉毛动了一下:“她还活着?”
“她说,她想见天帝一面。”
“这一面,却不知是求饶,还是告别。”
姬玄霄一甩轻袖,宛如一片紫雾飘渺而去。
九天玄鸟跟在身后,绝色的面容带着一丝不忍。秦厌从行刑的第一日,便已说不了话了。或许传说中冷漠无情的天帝,有一日,也会念在昔日那点情分上,饶恕青鸟一命。
他们重新给秦厌做了一具干净的身子,以防灵魂飘散,用缚灵锁将她高高吊在刑台之上。
地面血迹斑斑,夹着碎骨肉泥,因为浸地太深,无法彻底根部,于是留下一滩紫红色的污垢。
姬玄霄并未嫌弃,直接踩过,一步一步,走到那具看似光鲜的躯壳面前。
一片片破烂不堪的紫血灵在不停地从躯壳口鼻中渗出,似乎要挣脱束缚,破体而出。无奈缚灵锁太过解释,任她魂魄如何挣扎都是无济于事。
姬玄霄伸手去接,那片灵血却穿过他的手掌,徒留一层冰冷的触感。
“本座知道,你想见的人在哪里。”
似乎受到刺激,缚灵锁开始剧烈的颤抖,越来越多的紫血从里面涌出,还未落地,便消散在了空中。
姬玄霄划破手指,将神血送进她的灵魂里,为她一点点补齐残缺的元气。
直到身体恢复如初,那具躯壳发出一个凄清的哀嚎:“不……我不想见他……不要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不要!”
“六百年前,你逆天而行,诛杀紫微星时便该预料到会有这天。无非是一股执念,撑着你在这世间多游走了几百年。阿厌,你莫不是忘了,你已经死了啊。”
秦厌沉默。
“你该让他直面事实了。他不是小孩子,不必被保护至此。”
话音刚落,缚灵锁消失了,紫血灵失去束缚,自半空中飘落。
伴随着咚的一声,秦厌的灵魂摔在那具四分五裂的躯壳边。
姬玄霄在她身后道:“本座会带他来见你。阿厌,情劫是众多劫数中最难度过的,只要你令谢亦欢亲口说出一句‘我不爱你’,便算你渡过难关,可重回仙位。”
“沈复……”
“他瞒天过海,罪不可恕,将入转世轮回,受千百世求不得之苦。唯有神明,才能拥有窥凡人轮回的权力。阿厌,只要你肯回头,本座依然当你是司命神君。”
……
这天,谢亦欢刚裱好一幅画。
画上少女正端着木盆蹲在河边,一袭紫纱裙,衣袂飘飘,眉心一点朱砂痣,眨眼间透着一股俏皮劲。又有一句诗,写的是:
白石桥高吟不足,红霞影暖卧无厌。
及看了两眼,觉得心神不宁,将伺候的小厮统统赶了出去,接着便抱着画卧在榻上,刚合上眼,惚惚睡去,犹似一道紫影响在前,引着他飘飘然而去。
至一所在,但见青石小流,红瓦灰墙,竟是画中一幕。
而那紫裙少女,正瘫坐在河边,抬眼时见他面色痴痴,忍俊不禁。
他在梦中欢喜,忙扑上去问道:“你看见我的青鸟了吗?”
少女听了笑道:“不正在你的眉心?”
谢亦欢连忙扑到河边,只见水中倒映出一清俊少年,十八九岁模样,眉心一道青鸟印记,很是好看。
他又转头问少女:“你是何人?”
少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你现在就是我的人了,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我叫秦厌,仙客居的主人,你的师父!”
“师父……”谢亦欢听说,喜的忙来磕头谢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乖徒儿,好徒儿。”秦厌摸着他的头,笑容慈祥。
谢亦欢抬起头问:“师父,你怎么在这里不动?”
秦厌面露难色:“我……为师断了腿,无法走路。”
“哦。”谢亦欢想了想,蹲下身,朝她扬起明媚的笑,“你无法走路,我背你。”
秦厌的手搭上去那一刻,忽然电闪雷鸣,天上下起了雨。
两人都没有在意,淋着雨,谢亦欢背着秦厌,笑容傻气。
秦厌趴在他的颈窝,轻声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我不会说情话,但……我喜欢你。
“啊?!”
“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我爱你!”
“别说笑!”
“我从不欺骗,也不说笑。”
冰冷的雨水浸湿了秦厌的衣服,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能贴在谢亦欢的背上,浑身都是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惬意地眯起眼睛,又问:“你不带我躲雨,偏要在大街上转悠,哪有你这么傻的人?”
“我才不傻,就是天生胆大。老天打雷也好,下雨也罢,只要我还有一条命在,就一定不会放弃你。”
秦厌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胸口,触手一片湿凉:“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你见到我,都会心痛啊?”
“因为我求而不得?”
一滴滚烫的泪水打在他的颈窝处,不同于倾盆的雨水,那滴泪是彻彻底底地将他打疼了。
“傻徒儿,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他睁大眼睛,刚要回头:“师父……”
话犹未了,只听天雷震震,竟有许多黑影从地下钻出,要将秦厌拖将下去。
吓得谢亦欢大惊失色,哀声喊叫:“不要夺我师父!”
秦厌的身体一点点被黑影吞噬,她最后看了一眼,谢亦欢跪在地上,满眼哀痛。
她又问了一遍:“好徒儿,你一直是为师的好徒儿,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都明白!”谢亦欢痛哭流涕,撕声叫道,“师父,你只是我的师父,我不爱你了,师父,我不爱你了!”
“阿灿,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