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德十一年,六月二十七。
宜:祭祀、扫舍、嫁娶。
广陵王世子唐迁与太师苏贯唯一的孙女苏云湄,喜结连理。
大梁的婚嫁通常都是一大早接亲,然后拜堂,再是酒宴,一般还没到天黑的时候就能入洞房了。
可是唐迁却别出心裁,选在了午时之后方才接亲,当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从苏府回来,再拜堂行礼,已经到了傍晚。
今天的唐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吉服,帽子上左右插着两支宫花,一个俊俏讨喜的新郎官新鲜出炉。
他在一众唐府家丁的簇拥下,一路吹吹打打的将苏云湄接了回来,从人声鼎沸鞭炮喧天的府门前跨过火盆,进入院中。
前来观礼喝喜酒的宾客已经都到了,每个人看到唐迁的时候都会笑呵呵的说一声恭喜,却没人留意到被红盖头遮住的苏云湄那僵直的身子。
苏云湄在红盖头下哭着,只是强忍着没有出声。
她终于还是嫁过来了,终于来到了这个让她连续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噩梦的男人家里。
耳边听着门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她的眼泪也在噼里啪啦地掉着。
“我不要嫁给他,不要啊!呜呜呜……”
里边的唱礼官已经早就准备妥当,一声高唱,婚礼开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仪式在一众宾客欢笑声中进行着,唐迁还在想着刚才去接亲时见到的那一幕。
迎亲队伍开进苏府,唐迁也算正式拜见了岳父岳母,但是苏馥的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了,丈母娘邱兰更是哭成了个泪人,连个笑容都见不到。
唐迁能理解,好好的一个女儿,养得这么大却被皇帝亲手送给了自己早晚会弄死的小畜生。
其实在磕头敬茶的时候唐迁特别想对苏馥说一句:这是你嫁女儿的大喜日子,不要哭丧着脸,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啦。
拜天地结束,唱礼官一声高喝,就要请新娘先回,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口宣佛号声。
“阿弥陀佛,贫僧不请自来,恭贺世子殿下大婚,还望恕罪。”
所有人转头看去,就见门外多了一个锃亮的光头,脸上笑意盈盈,正是来自回鹘的神僧药罗葛摩。
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最近这个和尚在京城里名头十分响亮,在座的就有家中女眷特地跑去听他讲经说法的,俨然已经成了他的信徒粉丝。
因此当他出现时,宾客们都觉得稀罕,也替唐迁觉得有面子,毕竟人家那神僧的名头在那。
唐迁却愕然了一下,随即笑了。
正想着怎么弄一下这个和尚,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了,那可正好,自己的巴掌都擦干净了,等着打脸了。
“原来是药大师,欢迎欢迎!”唐迁将苏云湄就这么撂在了厅内,转身迎了出去,满脸堆笑。
药大师?
药罗葛摩的嘴角抽了抽,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他,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明朗的笑容。
只是他刚要开口说话,唐迁身边紧随的伴郎张阳忽然咋咋呼呼地问道:“我说大师,你来喝喜酒不准备贺礼的么?空手啊?”
药罗葛摩一脸坦然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唯有衣钵法杖,无身外之物,此来贺礼,谨以一声恭喜而已。”
这话一出,四下里顿时骚动又起,一个个看向药罗葛摩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
花花轿子人抬人,喝喜酒的要给贺礼,这是放在哪个地方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可偏偏这和尚舔着大脸空手过来还这么理直气壮。
神僧就这德性?
然而接着就见药罗葛摩伸出右手,一脸慈悲笑容地说道:“不过贫僧今日来赠予施主一场缘法,此为掌中生莲,请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了过来,只见药罗葛摩的手掌上躺着一个红色的花骨朵,然后就见那花骨朵开始缓缓展开,直至绽放,最终变成一朵盛放的红色莲花。
“哇!”
四下皆惊,这是佛法还是仙术?这也太神奇了,果然不愧是神僧啊!
这一刻没人再记得他空手来了,这一招玄妙的佛法就比任何礼物都值钱了。
苏云湄在里边听到这么热闹,忍不住悄悄将红盖头掀起一个角看了过去,同样也被这一幕弄得愣了一下。
虽然她不想嫁给唐迁,甚至很想唐迁连洞房都没进就横死,可是有一位神僧前来祝贺他们的婚礼,那也是很让她高兴的。
只是唐迁的表情却有些古怪,这种江湖把戏在他前世看电视看多了,可以说已经算是最低端的那一类,这和尚居然还好意思拿出来献宝,不知道进修一下?
他终究还是呵呵一笑,说道:“那就多谢大师了,来人,给大师安排单独一桌,上素斋。”
二毛急忙过来将药罗葛摩引到旁边,众宾客的目光也都跟着转了过去,同时窃窃私语声就没停过。
“哎哟,世子成亲,这位神僧不请自来,看来世子与佛的缘法颇深啊。”
“可不是,我听说高僧一般不会主动结交世俗之人,他们是有那个……那个讲究的。”
“那看来世子的将来必定洪福齐天大红大紫啊。”
“……”
药罗葛摩将这些话都听在耳中,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又慈悲的笑容,心里却在暗暗嘲讽。
无知的大梁人,佛爷的手段可多得很,你们就等着给佛爷送钱来吧,你送钱,我给你们超度,哈哈哈……
忽然,门口负责迎宾的下人高声唱道:“鹤鸣山无为子仙师驾到!”
所有人的脑袋瞬间全都扭了过来,齐齐看了过去。
无为子仙师?那位据说身怀仙法又异常低调的道家高人?
经过施文才的大力宣传并亲身试法,达官显贵们对于这位高人也是听说过的,甚至其知名度完全不在药罗葛摩之下。
可是今天什么情况?回鹘神僧不请自来,这位高人道爷居然也来了?
难道说广陵王世子不光与佛有缘,与道家三清也有缘?
只见无为子大步跨入,脸上挂着笑容,只是手中却捧着一个三尺见方的锦盒。
这道士会做人!
宾客们无不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