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红烛花枝暖。
唐迁开门走进洞房之中的时候,红色的烛光弥散在整间屋内,喜气洋洋的。
他走到里间,苏云湄没有像别的新妇那样顶着红盖头坐在床边,而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唐迁笑了,左右看了看,绕到床的后边,果然,一身喜袍的苏云湄抱着膝盖蹲在那里,红盖头也还在,将整张脸藏了起来,像是一只受惊的鸵鸟。
“哟,这不是我的娘子么?”
唐迁抱着胳膊站在她身后轻笑一声,然后就见她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真是个小孩子。
唐迁腹诽了一声,一把揪住苏云湄的后脖领子提了起来。
“啊!你干什么?放开我!”
苏云湄一声尖叫,挥舞双手想要格开唐迁的手,可惜她的力气那能比得上唐迁,又拍又抓的却无法撼动唐迁的大手。
砰的一声,她被唐迁扔在了床上,红盖头也掉了,露出一张精心化妆的也算是千娇百媚的小脸。
只是现在这张小脸上都是惊恐,眼眶内亮晶晶的满是泪水,委屈且害怕的看着唐迁。
唐迁故作惊讶:“咦?你在害怕什么?这地方你不是来过么,应该不陌生吧?”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后苏云湄就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场景。
带来陪她捉奸的张公公横尸当场,她也被一把短刀胁迫着在这个地方和这个混蛋……
苏云湄不敢再想下去了,这是她一生的耻辱,也是一生的噩梦,从那天之后她几乎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好,每个晚上都会做相同场景的两个梦。
一个是在这间房内,还有一个是在一个逼仄狭窄的马车车厢里。
她拼命朝后缩去,蜷缩着身子,躲在床角,眼泪终于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在脸上划出两道浅浅的脂粉痕迹。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唐迁却只是拉过一张椅子来,就坐在床边。
苏云湄瞪大眼睛看着他,生怕他下一刻就会从椅子上站起身扑过来。
“是不是很害怕?怕我会伤害你?”
唐迁的语气很平静,脸上也没有狰狞的表情。
苏云湄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当然害怕,那是因为心里已经有阴影了。
唐迁笑了笑,问道:“这就对了,因为近两个月里,我也每天都是这样的心情,害怕,担心,担心有人要杀我,而担心的来源……你猜猜,是谁?”
苏云湄怔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去。
她只是任性、单纯,可不代表没有脑子,唐迁最大的威胁不就是来自于他们苏家么?
身为女子,家中的大事不会让她知道,但是她也隐约知道一些苏家的野望,而这其中,唐家在边关的那十万玄甲军就是他们势在必得的。
玄甲军,名为天子禁军,不归兵部统御,除了当今圣上,只听从元帅一人之令,所以拿到兵权,就等于是拥有了这十万大军的调遣权。
但是玄甲军除了皇帝之外唯一听从的就只是唐家,唐家如今只剩下了唐迁一人,这就是他们苏家的眼中钉,必须处置而后快的。
苏云湄知道这些,但是也相应的感到了一丝恐惧。
唐迁既然是早晚必死的,为什么爷爷和父亲还要将自己嫁过来?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一刻,她忽然和唐迁共情了,因为她很能理解这种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中的心情。
唐迁从桌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说道:“我这人恩怨分明,一码归一码,你当初想害我,我已经报仇了,你苏家想害我,我也会还手,但不会牵连到你身上,所以……”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苏云湄,“从今日起,我和你约法三章,你同意,从此以后你好好在这里过你的日子,不同意,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苏云湄仿佛在无尽阴霾中看到了一丝阳光,急忙连连点头:“嗯嗯,你说!”
“第一,以后一切事情我说了算,你可以有意见,但是不准说出来。”
苏云湄的嘴角抽了抽,有意见不能说?那不就是我自己肚子里嘀咕几下么?叫什么意见?
唐迁没理她,继续说道:“第二,你在苏家的郡主脾气不许带来,在唐家,你只能温良贤淑,但凡有蛮横欺人之举,家法伺候。”
苏云湄的嘴又撅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了,好像就只有你欺负我来着。
她没有去问家法是什么,因为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到了曾经车厢里的那根绳子,以及当时她羞耻的姿势。
“第三,不要再抱有任何想害我的念头。”唐迁继续淡淡说道,眼神中没有半分感情,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如果有,那就不要怪我无情,明白么?”
苏云湄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这一刻她从唐迁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慑感,那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敬畏和恐惧。
她咬着嘴唇,满含委屈的点了点头,缩在床角一动不敢动。
三点已经说完了,是不是接下来就是……
苏云湄偷眼看了一下那边燃着的红烛,不由得紧张起来。
可是接下来,她却看到唐迁转身走了。
走了,他就这么走了,洞房花烛夜,唐迁就这么离开了,并且顺手关上了门。
苏云湄只觉浑身力气在这一刻瞬间消散殆尽,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跌坐在床上。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偶尔一声烛心爆开的噼啪声,一种不知道是劫后余生还是有些失望的复杂心情浮上心头。
后院,花园中。
宾客散尽之后的唐府显得格外冷清,空中还是没有月亮,黑沉沉的。
方妤就这么坐在黑暗中,身边就放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用来照明。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有一些失落,看着院中那些即将因为夏季的结束而开始萎靡凋零的花朵,她有些失神了。
“嫂子。”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呼唤声。
方妤猛地回头,愕然看到唐迁手中拿着一个酒壶,正在对自己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