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佑宁在下人的搀扶下约莫走了一炷香,额头便渗出薄汗。
过犹不及。
叶拂衣让人扶他坐下,忙有下人端来热水,为他洗脚穿袜。
长公主忙问,“可难受?”
“母亲不必担忧,儿子踩着脚上很温暖。”
顾佑宁笑着,苍白的脸色有了点血色,“这比吃汤药好受多了。”
一句话,长公主红了眼。
她的宁儿啊,会喝奶就开始吃药,这些年公主府倒出去的药渣都有山高。
想到儿子这些年的苦,心里想问的话没忍心问出口。
罢了,若真动了心,喜欢就喜欢吧,大不了她镇着些。
叶拂衣对长公主的防备是有些感觉的,她从未有嫁入长公主府的野心,因而十分坦荡。
“顾公子,今日开始,我得给你姜灸关元穴。”
她将刚刚搓好的艾绒拿过来,微笑看向顾佑宁,“还请宽衣。”
关元穴在脐下三寸,不止要宽衣,还得露出下腹。
顾佑宁有些迟疑。
男女授受不亲,她为医他,是否牺牲过大……
叶拂衣解释,“你汤药喝太多,身体已显懈怠,只喝药可能没那么见效,需得借助针灸这个外力。”
她笑,神情自若,“医者无性别,我再去拿些东西,你准备好了喊我。”
看出顾佑宁放不开,叶拂衣寻了借口避到门外,却看到站在门外的谢绥。
“谢大人!”
叶拂衣笑着福了福。
谢绥微微颔首,迈步进了屋。
长公主更在乎儿子的身体,听说只喝药效果不好,正在劝儿子。
见到谢绥,忙让他帮忙一起劝。
谢绥在顾佑宁身边坐下,“以往没见你还有这别扭的时候,治病要紧,你若不自在,我陪着你。”
顾佑宁点头,展了双臂。
他其实并不排斥艾灸,只是头一回有年轻的女子为他看诊,读过的圣贤书让他觉得此举对叶拂衣不好。
在叶拂衣避开时,他便意识到这般矫情,同样是给她带来麻烦。
下人替他解开衣裳,儿大避母,长公主起身离开。
叶拂衣进来时,顾佑宁已躺下,上身和腹下都已遮好,只留出穴位。
“有劳了。”
他同叶拂衣道,眼睛却未看她。
叶拂衣淡淡笑着,“医者本分。”
将切好的姜片放在穴位处,拿起一壮艾绒放在姜片中央,点燃。
“感觉烫时你告诉我,我给你换新的。”
顾佑宁似听话的孩子,点了点头,怕叶拂衣没看见,又补了句,“好。”
枣核大小的艾绒烧得很快,燃了大半时,顾佑宁如实道,“有些烫。”
他皮肤娇嫩,对温度更敏感。
叶拂衣拿过装着水的盘子,用镊子将姜片和艾绒移开,将未烧尽的艾绒丢进盘子里。
等了几息让穴位处的热气散去,她又将姜片放回,开始第二壮。
连灸了九壮后,叶拂衣又道,“下一处大椎。”
话落,便自行转过身。
谢绥看了她一眼,扶着顾佑宁起身脱了上衣,趴在榻上。
不等顾佑宁开口,他将他的后背遮得严严实实,只余灸位。
如此往复几个位置,两刻钟后,今日针灸结束。
叶拂衣叮嘱了些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
顾佑宁眼神追随着她的背影。
谢绥给他倒了盏温茶,淡淡道,“她不适合你,你亦不适合她。”
“我没有。”
顾佑宁回得很快,似被戳破心思的孩子。
旋即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因为我身体不好吗?”
谢绥眯了眯眸,佑宁竟真动了心思。
端起茶杯,抿了口,不紧不慢道,“她托我替她物色赘婿,你母亲决不同意你入赘。”
佑宁善良单纯,不是能做叶拂衣帮手的人。
而长公主视佑宁为命,护他已成习惯,叶拂衣……也不会甘于在长公主手里讨生活。
谢绥怔然,他们算不上熟,他为何会笃定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和她很熟?”
这个信息让顾佑宁震惊,眼前人几时和女子相交过,还帮她挑选夫婿,那样私密的事,两人关系怎是一般。
以至于他都没去想,永昌侯有儿子,叶拂衣为何还要招上门婿。
谢绥回神,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又啜了口茶,便起身,“好好养着,莫要胡思乱想,明日针灸我再过来。”
长公主再进屋时,见儿子情绪有些低落,忙关心,“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了?”
顾佑宁摇了摇头。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从未想过其他,可那日醒来,他睁眼看到叶拂衣,阳光撒在她脸上,衬得她圣洁光辉,如月下仙子。
常年缓慢跳动的心脏,莫名加速。
得知她在侯府的情况,他感激她,亦忍不住心疼她,想安慰她。
可她精致的五官虽也有不少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眸始终波澜不惊,她不需要他的同情。
她和他以往听过,见过的女子都不同,这让他愈发忍不住想了解她。
顾佑宁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母亲的欲言又止,谢绥的提醒都告诉他,他应是心动了。
只还没正式生长,谢绥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故而他同长公主隐瞒了自己的心思,以免给叶拂衣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同时忍不住探究,谢绥为何要告诉他那些?
他几时又是替人做红娘的人?
莫非他亦有心思,可他的身份……更不可能为赘婿……
另一头,谢绥人高腿长,还没出公主府就追上了叶拂衣。
叶拂衣察觉是他,停下等他,“大人!”
谢绥双手负于身后,沉吟道,“赘婿的事,还需再等等,暂未找到合适人选。”
“说明大人重诺有责任,没随意挑个糊弄我。”
叶拂衣笑,“劳大人费心了。”
只感谢,没说不急,变相催促。
谢绥挑了挑眉,“你常这样夸人?”
她似乎每次都夸他,但有多少真心不得而知。
“不。”
叶拂衣摇头,“在京城,除了我的人,我只夸过大人。”
对永昌侯的拉拢那不算,永昌侯不算人。
“虽不知大人为何不急着解毒,但亦可赤足在地上走走,缓解骨头缝里的寒意。”
做鬼时,叶拂衣见过他毒发的样子,实在惨烈。
谢绥颔首,“多谢,你的信已经送到了,但你养父母似乎有意让几个哥哥来京。”
叶拂衣脸色顿变。
哥哥们又要来京?
难道她的重生还是改变不了他们命运,她明明去信了,明明尽量报喜不报忧,明明告知家里她在京城过得挺好,他们怎么还会来京?
忧急之下,叶拂衣抓住谢绥的衣袖,“大人承诺过,会护着我的家人,对不对?”
谢绥猜到她不想叶家人来京,但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
撞进她眼底掩饰不住的惊恐,鬼使神差的,谢绥朝暗处打了个手势,而后同叶拂衣道,“长生也要回京,他会在暗中护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