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多耽误一刻,田枫就跑得更远一刻。
“我不建议你们跟过去。若是非要去,我也不阻止。”叶天威忽然插话。
他的声音与往日的神神秘秘不同,这一次是认真的。
认真到李安一和吕万敌同时转头看向了他,因为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的双臂交叠在胸前,后背靠在一棵老松粗糙的树干上,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安一皱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叶天威从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然这样说,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字面意思。”可叶天威却不再往下说了。
只是闭上眼睛,将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感知着什么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东西。
“是啊,田兄他自有他的缘由,我们还是不要掺和了吧?”
吕万敌也一反常态地说起了退去的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看向李安一的眼神中甚至有一丝恳求的意味。
“你们要走便走,我可没求着你们来。”李安一冷哼一声。
她的语气生硬而尖锐,但在那层硬壳之下,是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在生他们的气,她是在担心田枫。
她想起他离开时的那双眼睛,那双在发带未解时闭着的眼睛,那双她亲手将自己的发带系上去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深处藏着太多秘密,而她一个都触碰不到。
他以为藏起来能保护所有人,但他不知道别人也会想保护他。
“我劝你想清楚点,有些事情,不是你做了就是对的。”
叶天威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温和却不退让,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撞上礁石却不肯转舵的航船,“言尽于此。”
“叶兄说得有理。”
“田兄特意隐藏踪迹,也许就是不想我们知道他在哪。”
“还是从长计议吧?”
吕万敌伸出手在空中虚按了两下,像是在试图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李安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咬紧了嘴唇,目光在林间小道的尽头停留了很久。
那是田枫消失的方向。
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记,随即忽然松开了手。
冷静下来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这两个男人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有他们的道理。
田枫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隐藏行踪的人。
他既然这样做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而她现在冲上去,不管不顾地闯入他的秘密,也许并不是在帮他,
而是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信任之墙,推倒了一面。
“行——就听你们一次。”
她将手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但冷静的决定。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直接转身离去了。
她没有再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走,也没有再回头看林间小路尽头的方向。
因为她怕自己一旦回头,就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离开。
吕万敌一直目送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的掩映中,才放低了声音。
他的目光在扫视四周时变得异常凝重,像是在确认周围不再有任何被偷听的可能,
然后压低嗓音,用一种极少从他口中出现的谨慎语气开口:
“叶兄,你这么说,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你知道些什么?”
叶天威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离去时,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了天之眼发动时特有的玄光。
瞳孔深处旋转着玄光,他朝着林海最幽深的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在普通人眼中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影和灌木丛,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见了。
在天之眼的视野中,那些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和灌木掩盖的黑暗中,正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田枫正提着他那柄苍耀枪,浑身肌肉紧绷,满脸愤怒且警惕地看着他们三人的方向。
他站在离他们不过百丈远的密林阴影中,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手中苍耀枪的枪尖微微压低,手指扣在枪杆上,
五指轮流收紧又松开,像是在调整最合适的握持位置。
那不是告别,那是戒备。
那是一种决不能被发现的秘密,即将被触及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愤怒、狰狞、无情。
叶天威毫不怀疑,若是他们三人真的敢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追过去,田枫必然会暴起发难。
不是切磋,不是警告,而是真正的、不留余地的全力一击。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也最好永远不要知道。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叶天威收回目光,玄光在他的瞳孔中缓缓隐退,那双眼睛重新变回了往常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过身,留给吕万敌一个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背影,“每个人都有秘密。”
直到他们三人全部退入城门,吕万敌才终于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长长吐了出来。
他在走到城门阴影下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已经退入了城内,
不再处于那道充满敌意的气息的笼罩范围之内,后背绷紧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掌心沾满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敌意。”
其实他并没有能够感知到田枫具体位置的能力,他的感知范围远不足以覆盖那么远的距离。
但他体内的战神诀在那一刻忽然产生了排斥反应。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驱逐之味从密林深处扑面而来,如同无形的城墙将他挡在外面。
他从未在任何活人身上感受到过如此强烈的排斥,
那种感觉不是实力差距带来的压迫感,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警告。
就像是误闯了某种远古凶兽的领地,那凶兽正站在领地边界的阴影中,
用一双冷到没有温度的眼睛注视着你,只要再踏前一步,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撕碎。
他打杀过很多人,也被人打到濒死过,但他很少遇到这种程度的敌意。
不是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关乎存亡的决绝。
在城门的阴影下,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田枫在城主府死战时,都没有流露出过这种气息。
田枫目送着那三道身影彻底退入城门,直到城墙上守兵的轮廓都能清晰辨认,他才缓缓收回了苍耀枪。
他的手指在枪杆上最后一个紧扣的位置松开时,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僵直了片刻才恢复正常。
他转身继续朝隐谷的方向奔去,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快到风声在他耳边不再是呼啸,而是刺耳的尖啸。
他的衣袍被疾风压得紧贴在身上,面部的皮肤被气流刮得生疼。
他没有用灵元护体,不想浪费一丝一毫,不想浪费任何可能赶到那个地方的时间。
他已经浪费了整整一个白天去参加一场不属于他的婚礼,他不能再浪费哪怕一个呼吸。
“一定不要出事啊。”
他在心中不停地默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如同念珠滑过指间。
声音已经被风声吞没了,嘴唇只是在机械地翕动着。
脚下的山林越来越熟悉,那是他走过不多次的路,
是他每一次离开隐谷时都会反复回望的路。
只是这一次,每走近一步,他心脏被攥紧的力道就重一分。
略过那个熟悉的大坑之后,再全力疾驰了不到半刻钟,田枫便在一片空地之上猛然刹住了脚步。
惯性将他的身体又向前推了半步,脚后跟在泥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沟,翻起的草根和碎土溅出老远。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