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修公子。
晚晚没想到,这位公子架子比她还要大——
这夜酒宴分明是为她而置备,他却在酒过三巡,事成七八时姗姗来迟。
彼时,晚晚正在主位,她的左右是蒋畏己和并州小有权势的世家张家少主,一左一右,余下大小世家分坐两旁,酒席气氛热烈,用酒也谈事,都道说酒桌好谈事,晚晚在美酒香气里想,到了异世也通用啊。
酒过三酣,大多的事已然相谈成,剩下的便是今夜难谈的了,比如利益划分,再比如她和蒋家在这条生意链子上,各站在什么位置。
蒋畏己不愧是做家主的人,想必对她来路也有所觉,他不提此事,反而很是拉下脸面对她恭维有加,但恭维是恭维,夺利时甚不相让。这半场酒下来,二人一个称蒋叔叔,一个称秦世侄,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晚晚笑眼呵呵,饮下他敬来的一杯酒,正琢磨着怎么啃下这块软不软硬不硬滑不丢手的骨头,便听一句灵修公子到——
随着这一声,蒋畏几立刻起了身,看得出他已经克制,但还是泄了端倪。
“公子,秦公子,这便是方才与您所言,灵修公子。”
那左右大小的世家也都站起来,晚晚眯着眼眸,酒气里看着近来的人。
一身月白袍,头戴玉冠,身若修竹,步步走来,仿佛脚踩莲花一般,他身上没有多余华饰,举手投足却处处的矜贵。
“公子,灵修公子!”
“哎呀,公子大驾光临,先前我等还以为公子不到……”
那如莲的公子唇畔是笑,笑里带歉,“是我来晚,让诸位多等。”
声音清泠玉润,晚晚眯眼更甚了甚。
蒋畏几上前,还是负责为晚晚引见,“秦公子,这便是灵修公子,公子,这便是今夜贵客,远道而来的秦公子。”
“秦公子。”灵修公子微微含笑。
晚晚这方起身,仿佛看不到身边人的神色般,她毫不避讳的打量着灵修公子,她也含笑清浅,“灵修公子才是远道贵客。”
——开宴都快结束才到,不是远道是什么。
她话一出,蒋畏几便几分不好意思要解释,但不待他开口,这灵修公子便道,“冗事缠身,实在惭愧,”他生就一张让人怪罪不起的样貌,这般话说时亦对身旁大小世家道,“今日主宴秦公子,灵修便作一陪客,可这陪客也来迟,便自饮三杯。”
有柳腰细身的婢女奉上酒来,他果然杯杯饮下,众人忙话如何会怪他,又道他事务繁牢,能来赴宴已是荣幸,这般云云话里,晚晚但笑不语。
将这灵修公子捧得这般高么。
灵修公子未必就有这般的地位,但他被捧的愈高,待会在她面前的话语权也便愈重。
她徐徐坐回原处,等着这公子的出招。
灵修被引到她的对座,“本已来迟,何能抢座”,他这般说着,坐在那下座,但他仿佛天生就有那般贵气,坐着的地方哪怕是下座,也无人轻视他。
“秦公子有所不知,灵修公子于商事也颇精,现在并州商事,甚至我祖家所在僻地,也多仰仗灵修公子了。”
“是啊,灵修公子与秦公子这般,才真算年少有为,我等白活几十载……秦公子怕是还不知,灵修公子与您一般,先前隐于山中修炼,近来才下山,短短半年就做下这份产业……”
商会?
晚晚眼皮颤了颤,心中惊疑她竟不知这商会何起,再听到半年,惊讶之余更多探究——
如果所说是真,短短半年便搞出这商会,此地为并州,蒋家所处之地在北,也就是说至少从并州到蒋家之间,这商会的影响已波及覆盖。
此人,本事不可小觑啊。
她心中微凛,面上却不作旁态,只端着酒盏含笑浅酌。
“虽言商会,亦是我从商百姓谋一份安稳,”灵修公子摇头笑道,“诸位抬举。”
蒋畏几一众更是捧他不能,晚晚这厢看着,果然又过一轮酒,赏一曲舞,蒋畏几笑着开了口,他道,各位今日都来此地,是给他蒋某面子,更是因秦公子的面子,但他虽得如此大任,有幸与秦公子合作,却自觉还是不足,一来远道而来,哪能比得诸位东道,二来此举大事,秦公子所拥矿石如数珍贵,该有一更贵之客,如此贵人对贵人,方显此般郑重。
他这般说着,众人便心照不宣,齐齐往那下首望去。
“灵修公子,有劳了。”蒋畏几含笑,既谦和也势在必得。
晚晚笑意微褪。
来了。
她看着那对坐之人,“愿闻灵修公子高见。”
宴上酒气仍盛,但声音已凝一凝。
蒋畏几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的动了下,与对坐的张家家主极快的对视一眼。
来了。
他们费尽心思请来这人,许下分利让益的好处,就是为了借他出面——
这一位表面风光霁月,内里行事却是霸道,在他手下吃亏者不计其数,但他行事又极有原则,在商会中威望很盛,若得他一言相助,有整个商会做后盾,今日这矿石俨然事半功倍。
蒋畏几和在座众人皆是心知,他们今日请这秦公子来,为的就是这一桩。
做生意嘛,当然你来我往好好谈,但分利的时候,从对方身上多咬一块肉也才是寻常。
这秦公子得罪他们事小,蒋畏几不信他会得罪整个北方商会。
这如此诸念也不过短短一瞬,蒋畏几只见灵修公子放下杯盏,似略思一瞬,他问众人,高见倒不敢,只不知诸位谈到如何。
蒋畏几一听,便报上先前与秦晚晚所谈的利数,他面上苦笑,“秦公子年小,不知我等苦处,我等拿到原石,单是铸石选工匠都要广收匠师,现在那铸剑会正沸沸扬扬,修士用剑,得一好剑用数十载也是寻常,何况江湖大会四年一开,铸剑会却哪能年年有,便是年年有,一年新,二年便旧,剑在手里,并非秦公子想的那么容易变成现银。”
他一脸苦涩,语气深重,看得人感同身受,在场都是摇头叹气。
晚晚放下酒杯,叹气,“蒋叔叔甚有经验,然我家中亦有交代,此番已是诚意让利,我也实在无奈。”
她一脸“你不要跟我说多难,我听不懂你说的那些”和“我虽然听不懂,但让利的事我说了不算”。
蒋畏几很想怼他一个“说了不算你来作甚”,但这矿石这边至今露面能说话的人就只有眼前一个,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屁话,但偏偏不能真翻脸——
谁知道他说的家中是什么啊,万一一气之下人走他们再去哪找?
晚晚捧起酒杯,摇头叹气的喝下一口“苦酒”,蒋畏几等人看得眼疼不已。
在场诸人都知今日主场在主座那位手中,也知道他们处于劣质,对方可选之人甚多,可他们要找这如此大一条矿脉,怕是甚甚艰难。
众人皆望灵修公子,期他出言夺回些利处。
晚晚也支起耳朵,准备听这公子怎么难缠。
便在这众人瞩目中,灵修公子缓缓侧头,仿佛是仔细思索了片刻,他眉间轻蹙,旋即展开,目光看过晚晚,与她对视片刻,而后徐徐转向蒋畏几。
蒋畏几不知怎的心中提了提,他直觉灵修公子似乎有什么不对,这与他想好的不一样……
此念方起,便听清冷声道,“蒋公所言有理,但,秦公子所说不能做主这实在难办,灵修亦为长辈做事,知道此中难意,不若这般,今日各方各退一步,蒋公这边,将所想分利,一应种种悉数写下,再由秦公子带回。灵修便在此做见证,秦公子家中若回消息,还仍与蒋公先谈,如此如何?”
如此……如何……
晚晚唇角几不可察的抽搐,如何,他还能问如何,要不是蒋畏几脸上笑都要挂不住,她都要乐出来!
灵修公子,你哪里来的宝才哈哈!
说什么先写下由她带回,说了这一通许多,看着是认真调解了,可这说了跟没说一个样啊——
让她回去商量,蒋畏几他们难道想不到?这根本就是一通废话嘛!
她乐得不行,这会真心情顺畅,要不是对方还一脸温润恳切看着蒋畏几,她真要给对方敬一杯酒了。
蒋畏几脸上笑意难持,“灵修公子……”
“灵修公子人美心善,”许是酒气太醉,又或心气太顺,晚晚一出口,便带了一句略轻浮的话出来,她笑眼盈盈,“灵修公子主意甚好,不过,”她看向蒋畏几,脸上几分为难,“不过如果可以,我还是愿与蒋叔叔,不然我带回消息,家中怕是也要训斥我无能,到时无颜见诸位矣。”
——她没有多隐自己的身边人,蒋畏几有心查就一定会查出,她的身后并无有什么家中人。
这一番示意,蒋畏几还有什么不明,无颜,人家都无颜见了,这不就是说今日谈不拢他日再没机会见了么!
他胸膛起伏,眼里忽暗忽沉,知道被灵修坑了,但话到如此,他们已将半数押在灵修身上,蒋畏几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灵修为什么临时反水,就算他也看上这条矿脉,他们许的利也绝对不低,这样直接破坏对他能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