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大会比想象中来得快,这小一月日子过去,“秦晚晚重归魔尊旁”的消息也已然全传开。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不落城里的传言漫天,那自从她飞身城楼的那一日,传言就成了实,不落城里喧嚣大甚,那其后好些时日都存着警惕——
要知道妖女极任性,若说尊主尚只是“好静”,这一位可就是带了剑修的恶习,先前有段时候,就因为说什么“晕血”,以致不落城整整几个月不见血腥,莫说斗法杀人,就是吃的荤腥都仿佛少了。
魔修们怨天载道,无奈尊主纵她,而她无疑知道怎么利用这宠爱,在魔修界堪称任性霸道,后来好容易被诛杀,大家欢庆还未半载,这妖女怎又活了过来?
不止如此,一出来便是与尊主重归旧好毫无旧怨的姿态,这让魔修们警醒之余,百思不得其解。
但很快,更多的事迹就传了来,比如妖女住在尊主府,她的宫殿比尊主所居还要豪奢,比如尊主的爱宠,人人都惧怕的凶兽赤豹,也被她骑坐身下好比牛马,再比如那前去求见尊主的魔修贵人们,在议事堂那般重要的地方,竟也见得妖女随意进出……
据说彼时他们在谈论的是关乎剑修界的极重之事,妖女从门外来,似乎拿了一荷包样的东西——虽然她做出仿佛不知有客的尴尬无辜样,但谁信呢?
贵人们憋到内伤,却只见他们尊主伸伸手,妖女便过去将那什么荷包放进他手里,然后不甚好意思的退出去。
贵人中当即有忍受不住的,当即道出此女非魔修身,此时进出恐于魔修界无益,且有背叛前嫌,为保险,尊主在腻了她之后,当杀之。
贵人一派忠心进言,然其后,此贵人再未能踏进城主府的门,据说放逐极西,贵人身份不变,只是此生不可踏出极西之地。
魔修们当然不觉尊主有错,身为魔修之尊,他可任意处置魔修界所有,所有的人和物都是他的,单单处置一介贵人又有什么可置喙呢?
但却是为了秦妖女……
魔修们又痛苦又警惕,就等着妖女再次袭来的作妖,但小一月过去,剑修界的江湖大会都要开了,妖女却似乎转了性,竟出于意料没来折腾他们?
“是变聪明了吧,现在没了法力,就对着尊主使劲了,你没看么,从前还有一波舞女进过尊主府,她来后尊主府的蚊子都没母的了……”
这些传闻也到了剑修界。
大安城里,江湖大会明日在即,所有世家和剑宗重要人士都已到来。
今年这一场,胜过往年的热闹和受瞩目。
大安城最中,最高的那座楼上,白蘅,五大世家家主,以及许多世家家主们,正立楼上。往下看,无尽白衣修士。
剑气宕纯,家主们面目也温缓许多,“如此,方是大修之象。”有人道。
“是了,天道剑修,剑修方是大道。”
这般说,如此声不断,在最前的五大世家和白蘅却没有言语,家主们自然注意到,便有人,“宗主,”挤上前,却是对白蘅,那人行一礼,而后问,“宗主,敢问那边的帖,可与往年一样没有回应?”
那边,说的是魔修界,他们耻于魔修为伍,连提起他们都嫌晦而避。
白蘅脾性温和,这些家主们比起他们领头的五大世家,反而更易向他开口。
这一问出,所有人目光便都聚来。
白蘅一袭白衣,发束身后,闻言摇头,“并未。”
声也清冽,玉润一般。
在场皆知他出身不佳,但灵根天赋,修行勤苦,如今年纪虽尚轻了些,但实力绝然不可小觑,且能得上一任宗主传位,过得宗主试炼,更无人敢将他看轻,只是即便如此——
江湖大会即选盟主,所有人心中都如此默认,五大世家的老狐狸们他们已然知道,只是众人仍想知,这位新任的宗主野心在盟主之位吗?
如果是,他有能力胜任吗?
如果不是,剑宗立宗就有引领剑修界的责任,如果不是,这位会推举谁当任呢?
虽然他们觉得白蘅不争的可能性不大,但比起来他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到与他们的子辈甚至孙辈同般年纪,剑修的大任……
一层栏前,心思各异。
有人冷叱一声,却应方才的话,“果,蛮人也!”
——多年来,但凡他们发了请帖,那些魔修就没回应的时候!
太过无礼!
一时间对魔修界的鄙言无数,当然在场的都是体面的人,鄙视起来也不会那般直白,只是阴阳怪气也是集大成者。
“少宗主方才起便一言不发,”五大世家家主里,花家花不降对白蘅爽声一笑,“可是在忧明日之事?”
明日,自是将开始遴选盟主。
遴选的方式,他们一惯用提名,可自提,也可推举他人,而后再由世家所有代表们推选,最后选出的盟主一定是最得人心,最集人意。
他这般说,既有玩笑,也有长辈对小辈的宽抚模样,家主们看在眼里各自微妙,光那一声少宗主便可品出不可言说之味。
白蘅噙着温润如常的笑,“有忧,更是期,”他目看众人,“想来诸位亦是。”
他谈笑温润,且大度将话题转给众人,花不降造成的两人间的一点龃龉还未成便被消了去。
众人心中唏嘘,心道花家家主虽有年纪,但这般沉不住气,也实在不如一年轻人,再看这年轻人气度心胸,盟主之位乃剑修界体面,花家那狭气,暗里已是不认同。
花不降哈哈一笑,“期,老夫也期,说来都是盼我剑修更好,希望如宗主所言,魔修不生事端最好!”
白蘅亦笑,“事端有起便有消,蘅亦愿如诸位所盼。”
话到这里,一时间都是吉言之声。
高楼下的城中亦是。
江湖大会的高台已起,与高台相对的几条街外,铸剑会的大字亦起,以此两条街为中心,整个城中热闹非常。
关注铸剑会的和关心江湖大会的两拨人,互有分开也互有重叠,此时江湖大会还未开,最先讨论起的竟是铸剑会这边——
都说选出最好的一把剑,这把剑会送给江湖第一人,会送给谁?
“……白宗主啊!还能有谁?除了他谁能还担得?”
“太年轻了吧,而且才做宗主一年,说实话,我觉得五大世家我最崇拜的岳家,岳家主德高望重,我觉得可堪得这第一人……”
“哈哈,我却与你们不同,青成公子,风流恣意第一人,难道担不得这一柄佳物?”
谈论四起,人群里,黎尚和齐九挤过,黎尚:“我怎么觉得争着论着,这所谓江湖第一人与盟主人选似就重叠?”
齐九点点头,他手里提着方才买的点心,因市价愈贵,还拎了几棵青菜准备回去自己开伙,闻言道,“确有如此,毕竟某种程度都是遴选第一人。”
“第一人,何为第一人,盟主若不是第一,凭何为盟主,若是第一,如何得不到这一柄好剑,”黎尚说着,“我倒真想知道办铸剑会的人是谁了,他这么干,难道不知是先给盟主摆了一道?”
如果最后选出来盟主,但是剑没送去,事说小也是小,但看现在讨论程度,整个大安城的修士都知道了,如果那柄剑另落旁人,也不是说不能接受,总觉……
不够那么完满。
黎尚啧一声,“奸猾小人。”
给那背后人下了定义。
人群中,还有一对主仆,薄纱覆面,一身轻衣的小姐和皱着眉不满的小丫头。
萍儿拉着她家小姐,“小姐,我们回吧,在楼里多好,你要想看,从窗边看就成了,想买什么也直接让人来买,这里好挤好吵,哎呀,你这人看好路啊!撞到我家小姐啦!”
一白衣修士路过碰到白初初的胳膊,萍儿立刻叉腰斥道。
“你怎说话,这里这么多人我们也不是有意,赔礼道歉就是,如此作态真是……”
这开口的,正是黎尚,那碰到人的,是拎着青菜点心的齐九。
齐九连忙歉声,“对不住,二位姑娘莫怪,是我没有看清。”听得黎尚的话又忙扯他制止。
萍儿气,“你!”
“萍儿,”白初初开口,亦止她,她对齐九摇摇头,“无妨,我的丫头心直口快,二位请不要见怪。”
她薄纱覆面,只露一双眼温柔如水,声音亦在这嘈声中温柔如许,齐九脸上微热,“姑娘、姑娘不怪就好……”说着堪堪一礼,向来稳重的人也几分慌乱。
这一插曲过,萍儿还是生气,“小姐!我们快走吧,您这般……再来个登徒子萍儿我可挡不住!”
“莫胡言。”白初初无奈笑,她往两人离开的方向多看片刻,在萍儿的催促里往回走。
“小姐,您不要担心,那妖女绝对不会来!”
路上,萍儿不知哪里听来的话,神秘兮兮,“她就是来了……嘻,诛杀令,您忘了吗?诛杀令还在呢!”
“她只要敢来,大人们就要杀她!”
白初初眼底深处极快轻闪,“你,你说什么……”
萍儿理所应当,“我偷听来的,不过断仙崖那天,诛杀令听说还是姑爷先提的呢,秦妖女要是敢出现,姑爷第一个就得动手!”
白初初眼底波动,行在人群中,良久才缓缓嗯一声。
晚晚……
不要怪她……
这是……断仙崖定下的令,她……她不想害她,是……蘅哥哥,是了,衡哥哥应下的,诛杀令……
如是,第二日,江湖大会如期举行,盛大中,有急令从城外来,如惊雷过夜天——
城外来急报,魔修,一队魔修,一长队魔修,来了!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