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备着她常喝的果露,香炉轻袅,是她常燃的香。
此门一关,她倒真生出些这里与剑修界无异的感受。
折芳请她坐下来。
“不必客气,”晚晚示意他也坐,“我今日请你,是为剑修界近来之事,坐,”她说,“同我说说现今如何了,不拘轻重,你想到哪里说哪里。”
她姿态放松,连带着折芳也放松下来,他依言落座,在她对面,先给她斟倒果露,将杯盏奉给她之后,“既姑娘这般说,那折芳便斗胆来禀。”
晚晚点点头,捧着手中杯子喝了一口。
折芳先说江湖的事,也的确,这是个恰当的话头,他从她走那日开始说——
当日城中修士围堵高木楼,最后还是白蘅出面才将燥乱压下,五大世家在那场燥乱后就大不如前,现在的白蘅,俨然是名副其实的盟主。
“还有姑娘的追随者,”他说到这里看她一眼,见她并无不快或者惊色,便知她看到了他先前的传信,于是斟酌一下,“其中修士,真假不明。”
晚晚眉微动,倒没有惊讶——那些“追随”她的,可能真的有被她“改邪归正浪子回头”打动的,但其中更多的恐怕是以反叛为名行己之欲的投机者。
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陈折芳便将剑宗近来调查五大世家之事的进展说给她。
当日白蘅给修士们的承诺正是彻查此事,为着公允,令各方修士推举义士同查此事,而大小世家亦是,皆可推举入人,这般举界全动,现已有所端倪,不过,现牵扯的都是亲眷。
晚晚也不意外,五大世家积年沉势,想一次尽伤也不可能,或者说这样才是最好——她原也没想将他们逼到鱼死网破,因为那势必引起江湖更大的动荡,且现在没了五大世家,余下的世家很快就会盯上他们江湖的地位。再一次确认地位争夺权势必惹震荡。
折芳说世家的事因有了进展,修士们的躁动亦逐渐平息,关于他们那日突然的立场偶还有议论,但已不足成势。
晚晚听到这里不由笑了。
折芳微停,抬眸看着她,她便道,“这便是名声不足的好处了,”她摇摇头,“不辞而离这件事,换作剑宗的任一家,修士们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换成我们嘛——”
坏事做尽的名声都在外了,不辞而别也就不值得谈论了。
折芳也明了她的话,也跟着笑起来。
“白蘅呢,”她笑着喝一口果子露,问,“白盟主身边如何。”
她才饮了果露,唇上丝润,这一笑,眼尾生花,陈折芳不着痕迹的眼神微动,他本想禀白蘅近来上任的事,却不知怎的看着她的笑颜微微倾身,他低声,“说来白盟主身边果有一桩新鲜事。”
“哦?”
“他的亲事,”折芳轻笑,“他与白家女的亲事。”
和白初初的婚事?
晚晚来了一点兴致,她跟着坐直了些,“他们怎么了?大婚在即了?”她记得好像就是这个时间,两人的亲事大定,白蘅很快迎娶白初初,两人不久就成为江湖艳羡的神仙道侣,难道已经公布了?
陈折芳徐徐摇头,笑意里一点不明意味,“非也,姑娘,是迟了。”
“迟了?”
“嗯,白家那位女子,当众被一位世家女子问及此事,那世家女爱慕白盟主,以白氏女在盟主身旁却无正名而讽,白氏女便道出‘江湖未定,私情难继’这样的话。”
然后,自然是此话传出,不出意外引了一番好名声,剑宗修士都赞她有大义,她的名声在江湖流传开,与之一同再被提起的是她的美名,现在剑修界提起她,都知道她是心有大义,与白盟主最得配的女子。
陈折芳心里嗤然,他可不认为那位白氏女如何柔善,且看那讽问她的世家女,据说此时出了后,她家长辈甚觉“羞愧”已经不许她出门就知,这一件之后,再多爱慕白盟主的女修,也无法再在她面前开这个口了——
要争?
你是不知这位的大义?若是知,与这大义之人比,你似心不愧?
反正,一举数得,好处都被这白氏女占了。
陈折芳才不认为她无辜。
——兴许代价也有那么一点,譬如她和白盟主的亲事不能立成,但谁知白蘅有没有现在就打算娶她?
再说现在她的名声好成这样,她是为了你白盟主才主动让你大事为重的,你能负她?
陈折芳徐徐露着那意味不明的笑意,不过在晚晚面前也不敢太露相,他讨好眼前人,揣摩她应当对这一桩有些兴趣,毕竟当年她恶名里头一桩就是欺压族人——这个族人里这百氏女可占了一大桩。
剑宗现在还流传着她爱慕白蘅而不得的事,不过他可不敢把这一件说给她,此时见她听了果然表情奇异,像是有些惊惑的愣了一会,他就知自己猜对了。
愈近一点,他愈发低着声,“所以白盟主的亲事是推迟了,大约最早也是世家事查明,江湖渐定的时候才会论起此事。”
“这样啊……”晚晚一手在案上叩了下,折芳应一声,不敢扰她。
晚晚已经挺久没听到人提起白初初了,现在想起来竟还有丝丝陌生,她在她这里的印象就是纯纯的白花女主脸,连生平都是纯纯女主路线——
先被她这个恶女欺压,然后被天降男主白蘅拯救,两人佳偶天成最后成为一对……多么套路又理所应当啊。
所以她听系统说一次后就牢记住了——白初初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啊。
说出那番大事为重的话,倒也的确是她的性格,让她更在意的是,他们亲事推延,算不算她引起的连锁反应?
如果说先前还心存不定,那现在她已经确定了,这个世界的走向的确是变了,不止她所在的魔修界,这次是连带剑修界的,虽然白蘅还是当上了盟主,但……
“还有呢,”她抬手揉了下眉心,“白盟主身边的,还有异吗?”
陈折芳见她如此,眼里微动,却是面色正了些,“除此,还有一桩,是属下自己的猜测,如果有错……”
“你说无妨,”晚晚摇头,“我有判断,不怪你。”
折芳便面一凛,压了声音,“属下蒙姑娘信任,近来管掌矿石事务,我们在剑修南北的生意均已渐渐入正轨,但……近来属下微觉有异,亦不是说此事太过顺畅不好,只是,会不会……太过,顺畅了?”
他斟酌措辞,恳切又小心。
晚晚眼皮一跳,翻眼就看他,折芳吓了一吓,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把矿石生意近来所做与她交代了,一番说来的确如他所说,一切顺得过甚,他不敢揽功说自己事情做得好,但的确他们所预备的手段大都没用上,这太过顺畅未免也叫人心慌。
他先说了一桩“趣闻”,才敢开口试探说这话。
晚晚眉心微拧着,“如果,如此推测是真,他有什么理由……”
“兴许,他们的确缺我们的矿石呢。”陈折芳说。当然后一句他没说出——现在缺矿石了就可以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日不缺了呢?或者看中他们这条线呢了呢?
他一来表忠心,二也是提前言破,不然这一件跨界的生意毁在他手里的罪名他可担不起。
晚晚自也想到这些,不过她想得更多一些,她是熟知白蘅品性的,他做事故而有战略战术,但不会用这般手段,如果真已被他所知,他能不插手的原因……
心里一悟,她想到原剧情里白蘅后来对魔修界出手,也是在不得已不得不出手的时机,兴许,他亦是对两界,期望平和的……
此念浮起,她眼里便瞬息变化,陈折芳恭身在对坐,不敢问她想到了什么,只见她表情奇异,有些恍悟又沉思的模样,过了好一会才听她言,“此事,我知道了,辛苦你想到这么多。”
他忙摆手道不敢,身责所在。
晚晚也不等他多说,直拿出一匣丸药来,这是她先前备好的,有固神劲身之效,只不过所制艰难,只在尊主府有供。她拿这个赠予陈折芳,陈折芳先是没明白,待她说了之后,他难得怔愣几息,而后起身,便对她深深一拜。
再直起身时,眼里激动难掩。
他自幼弱身,功法修炼不得,便连寻常百姓也比不上,偏他还是生在修行世家,生来弱质便更是原罪,少时苦处不必言说,离家艰难亦不必提,这药多么难得,他先前想也不敢想,此刻直起身来,脸上少有的失态。
晚晚轻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这是他该得,陈折芳拜下去,“折芳……诸言难表,姑娘但只看我所行所为。”
他是真的激动,晚晚也没想到一匣药便令他如此,亦微不自在,轻咳一声,直到他平息下来才说,“你不必如此,你帮我做事,我予你这些亦是正常,”摇摇头,她好笑得看这精明人难得的失态样,说,“现在缓了么,若缓了,我可又要问正事。”
“请,姑娘请!”陈折芳立时正襟危坐。
她忍不住笑,但想起要问的事,笑又落了下,“云家,你此去剑修界,可有……听到云家什么传言?”微微顿,她声微低,“不拘什么方面,但有听到的,与我……都说一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