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这一桩插曲,晚晚再回宴上便显得几分心不在焉,蒋畏几颇有眼色,见状没过多久便道今日已晚,众人听话听音,一番场面话后宴席散场。
作为主客的晚晚被宾客们簇拥着离席,她心中有事,无意多寒暄,话别几句便上马车,上车时拜别声不断,她一眼看来皆是世家的人,那灵修公子……
似是有感,此念起她便看到人群最后,在所有人几乎都簇在她马车旁时,月白衣的灵修公子在众人之后,对她轻轻行了一礼。
她微顿,不知怎的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灵修这一礼不像是送别的礼……
不及再想,她上得马车。
“公子慢走……”
“秦公子一路顺行……”
“改日还请公子一定出席啊……”
这不断的声音里,晚晚从帘边悄悄看去,那灵修公子还在原地,仿佛知道她在看一般,微微颔首,晚晚一下坐了正。
这个灵修绝对有问题!
“快些,快快回去。”她催促。
陈折芳应声传开,马蹄嗒嗒声更甚,她一时想着灵修公子莫名的相助,一会更是白蘅那风旋,终于回到别院,还不待马车停稳她便跳车而下,吓得陈折芳惊呼一声,她胶墩了一下也顾不得,摆摆手说声没事就往里跑。
“云……老爷!”
才跑进去就迫不及待喊,“老爷,主子,”没有应声,她只觉别院静得很,随手拉过老仆,“主子呢?你家主子吗?主子哪去了?没在家吗?”
她一叠声急切,老仆却是个慢脾气,听完她的问才慢慢吞吞,“主子不在。”
“哪去了去哪了?”
“不知呢。”
哎呀!
她一急,跺了跺脚,陈折芳这时也进来,拎着抱着今日众人送的礼,促声,“小姐,小姐,主子的车架,主子他……”回来了。
话没说完,眼前人已跑了出去,墩着的脚还不利落,一瘸一拐,跑出别院外张望,果然东边路口有车驶来,马灯摇摇晃晃,在深夜里照出一团光亮。
她还未想好是站在这里等还是迎过去,双脚已经跑出好几步。
“老、老爷!”
不知怎么受了先前影响,她这一声老爷唤得越发顺口。
车子没停,只是速度很快,她才跑出几米便似乎到了近前,双马嘶立,她气喘不稳,眼巴巴盯着马车门。
“主子。”驾车的人低声。
“嗯。”
浅淡一应。
她不觉更近了些。
车门开,里面的人露出身影,她不禁唤了声,“老爷……”
身披黑袍的人,仿佛浓夜里走出似的,冷白的面比月光还冷几分,眉目深邃俊美,他垂目薄薄一眼,晚晚便觉被他看穿了似的。
“怎么?”
分明这浅浅一句,她却好似听到:这么巴巴跑来,做了什么亏心事?
面上一滞,她余光看到驾车的人,还有别院门前迎接的仆从,嘴里的话就咽了一咽,微低,“嗯,是有事……我等下与你说。”
他目光在她面上笼过,点下头,下车时晚晚下意识跟上。
从门口到房前,亦步亦趋。
云休厌事务忙,便是才进别院便有等着禀事的人,晚晚也辨不出那些人是掩了气息的魔修还是这里的间人,她只跟在云休厌身后,心道就算要禀事,她这也算排到前头。
别院西厢改做书房,云休厌来到书房前,回头,目光在那几人身上一扫,“先退下。”
那几人一凛,都道声是,晚晚也一凛,觉得他目光好似没有扫过她,她坚挺的站在原地不动。
身后人无声退去,云休厌走进书房。
“站着做甚,不是有事急禀?”
门里一声,她登时一喜,急忙进去,“尊……老爷!”
云休厌对这称呼拧了拧眉,他抬手解斗篷,看着她憋了许久的神色,“今夜谈事不顺?”
“不,不是,”她摇摇头,先前急要见他的是她,这会好像没组织好语言的也是她,书房没有第三人,她这一停顿间看到他解斗篷,不知怎的上前接过替他放起,做得太自然,斗篷搭起了她才回神,登时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我……我不是……”
手指了下那斗篷,词不成句。
好在云休厌没有追究下去,他转到书案后,目光是落在她的脚上,“脚怎么了?”
“嗯?”她反应一下才慢半拍,“没,没怎么,就刚才墩了一下,没什么。”说着跺了跺脚,果然好了许多。
他点点头,斗篷除去后,一身深色袍愈发显得颀长修立,她迫着自己目光不往他腰身打量,只往案前挨近点,“我,我来,是说今夜的事,今夜我去赴宴,有三件事……”
举起三指,她抬眼望他。
云休厌目微动。他很少见她这般情态,举着三指神色认真得仿佛这是桩极大极要紧的事,细白手指,认真的眼神,他扶在案上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动了下,“哦?”
晚晚存着紧张,没有察觉他细微的不同,她近一步,三指收起一根,“第一桩就是生意的事,跟蒋家谈了下,喏,签书在这。”
摸出签书放到他面前,他目光只一扫,没有细看的意思。
“第二件,今天席上遇到一个人,”她问,“灵修公子,蒋畏几他们都这样称,这人你可知吗?”
“他啊,”他神情不见多少变化,但也没有惊讶,不答,只问,“他为难你了?”
“没,不是,”晚晚见他这般,已经猜测他们是认得,“他没为难我,反而是帮了,唔,就是蒋畏几他们先前求到他头上,想叫他今日宴上替他们加码,但他临时反水,反而算帮了我。”
“嗯。”云休厌应一声,“那不必管他。”
晚晚见他不想多谈这人,也就将此事放下,反正他比她了解此人,他说不必管,那想来便无大事,于是点点头。
但接下来……
两件已说,就剩最后一件。
她犹豫了下,抬眸,正对上云休厌的目光,她眼里一闪,“我……”
“我跟你说第三件,你能不能先应我不生气?”
“可以。”
他应得太快,她反而滞了下,看着他,“你、你君子一言,不可反悔啊?”
“当然。”他笑。
他不会生气,他只会处置让他生气的人。
晚晚看他片刻,只觉他今夜似乎心情不错,她顿了下加一句,“也、不可冲动。”
微笑点头。
她细白的指头绞在身前,咬咬唇,“我今夜,好像遇到白蘅的人了……”
本来想说剑宗,这样可能刺激小一些,但出口时不知怎的还是说了白蘅。
她咬牙微懊,然话已出口懊恼也晚,她说完这句忙看他神情,“你说了不生气的,我、我可是主动交代,你……你不能生气啊,他们是想带我走来着,但我拒绝了……”
像是说得慢了他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一般,她很快的说,“我没看见白蘅,也没见剑宗的人,就是一阵风旋,然后听到了让我跟着走的声音,我没跟着走,我拒绝得可快了!”
“不信你问陈折芳,他那会被我支使了来的,但我可快就跟他会合了,反正没给人家蛊惑我的机会!”
“唔,那风旋之后也没再出现,这也正好,上次他们用傀音我没及拒绝,这次之后他们应该不会找我,毕竟费力不讨好,就……也就这次了。”
她说得急,说话时感知都凝在话里,一口气说完才有余力感知他神色,他看起来……
的确没有生气。
她微顿,当庆幸松一口气的,但……
“声音,风旋,”他狭长的眸子微低,一指在案上轻轻动了下,“你没有见,如何知是白蘅的人呢?”
他这般语气也不见愠怒,她默片刻,“是暗号……还在秦家那会儿的事了,就是一个小暗号。”
她把细节含糊了,这种在她“前任”面前说与她坑过的男人的往事,就,挺微妙的。
云休厌嗯一声,像是听到了也像是别有深思。
晚晚抬眼看他,“你……没有生气吧?”她都第一时间跑回来坦白了,如此诚实了。
缓缓摇头,他抬眸,女孩的迟疑纠结忐忑,种种心思都在脸上,但还是与他说了啊。
好乖。
心底有处酥软,那克制几次的手指终于一道法力裹着她的腰身将她带到腿上,她低呼一声,他揽住那细腰,低低的笑在她耳边,“真乖。”
她陡然一僵,方才的低呼还在口中,便听这一句低笑,她只觉那热气从耳朵尖迅速蔓下,她几乎动也不能,这么近的距离仿佛才察到丝丝酒意,她结结巴巴,“你、你是不是喝酒了?”
他不答她,目光锁在她面上,她没再与她那般近,但仍箍她的腰,让她坐在他腿上。
她浑身僵硬,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好,是……因她如实说了这些?没跟白蘅的人走?
她僵着身子晕乎乎的想,似乎说实话也不那么可怕,瞧,他现在不就心情很好?也没有打进凌云峰与剑宗开战的意思,或,她可能高估了自己,也错估了他在意点,他只是不愿她瞒他……
是了,谁叫她从前叛过他呢?
怪不得,怪不得他……
这般迷糊里,似听他一句,“晚晚说实话,本尊很高兴,往后也不要瞒我,好么?”
她头昏脑涨,也不知是自己的酒气还是他的,胡乱使劲的点着头,口里嗯嗯啊啊的应几声,却再坐不得这大腿,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仿佛还有低笑声,她逃也似的奔回自己厢房,口里不忘吩咐“沐浴沐浴,快快准备,我要沐浴”,香汤早已备好,她最快速度把自己泡进浴桶。
热气弥漫,她脸上的热不知是蒸是熏,这会懊恼自己太没出息,不就是坐一坐大腿,但……
脑海还是浮现一念:
云休厌想和好的人,可能真就是她,不然……
太撩了,这个人。
她低头,右手抬起,抚在左侧锁骨微下,那里仍是感受不出什么,但水影里金色隐现……
这个人,在她身上,烙刻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