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不认识他。"
短短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口。
过去种种纠葛的回忆在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
我突然笑出了声,眼神凉薄地看着苏晚晚。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声音有些发抖:"既然没丢什么东西,赶出去就行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过她身边时,我冷声说道:"谢谢苏总,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脏了您的眼。"
她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直,下意识地想抓住我的胳膊,却只抓住了一片空气。
即使走出很远,也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胶着在我背后。
一阵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沉寂。
护士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程先生,您快来医院,外公的情况不太好......"
我的手指瞬间失去知觉,手机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地赶到医院。
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外公瘦骨嶙峋地躺在病床上。
看见我来了,他灰败的眼底透出几分光亮:"然然,快过来。"
他枯槁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怎么弄的,脸都肿了。"
"这么大人了,走路也不当心点。"
我强忍着心头翻涌的酸涩,艰难地应了一声。
外公的精神却格外好,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
"还记得你第一次弹琴的样子吗?"
"小手都够不着琴键,非要踮着脚尖弹。"
"那时候晚晚就坐在琴凳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
他说着说着,忽然张望起门外:"晚晚怎么还没来?"
"她不是说今天要来看我吗?"
"还说要给我直播弹钢琴呢。"
我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苏晚晚的直播间。
屏幕里,她正和霍明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柔的光晕。
苏晚晚挖了一小勺提拉米苏,笑眼盈盈地喂给霍明。
弹幕瞬间沸腾:
"姐姐也太宠霍总了吧!"
"这才是真爱啊!"
"今天的销量破纪录,霍总真是晚晚的贵人!"
霍明发了条动态:
"感谢我的缪斯女神@苏晚晚,为品牌带来新的高度。"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膛。
外公似乎察觉了什么,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忍了又忍,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没事。"
外公欣慰地笑了笑,慢慢靠在枕头上,轻轻闭上双眼。
"然然,你还记得那架施坦威钢琴吗?"
"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就想着留给你和晚晚。"
"可惜现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逐渐微弱。
我死死地握住他的手:"外公,您别说了。"
"晚晴她......"
"然然,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晚晴。"
"她从小就没了父母,这辈子就只有我们了。"
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泪水终于决堤。
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医生护士冲进病房,将我推到门外。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医生摇着头走出来的那一刻,我的世界轰然崩塌。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冰凉。
手机里还在不断跳动着苏晚晚的直播画面。
她举着香槟,笑靥如花地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霍总说要带我去米兰时装周......"
5.
"霍总说要带我去米兰时装周......"
我关掉手机,瘫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道:"程先生,您需要先去办理一下......"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下去。
外公的后事很简单,他生前就交代过,要葬在老宅后院的那棵樱花树下。
整理遗物时,我在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旧盒子。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年幼的苏晚晚坐在外公的钢琴旁,专注地看着我弹琴。
那时的她,眼神还那么纯净。
盒子最底层压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却被细心地保存着。
"亲爱的外公:
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我知道您最疼程远,他是您教出来的钢琴家。
我答应您,这辈子都会好好待他。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爱你的晚晚"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原来,所有的承诺都是这样轻易就能背弃。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苏晚晚躺在霍明的床上,衣衫不整。
"你真的要去米兰?"她撒娇般地问道。
霍明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当然,我答应过你的。"
"不过......"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阴冷,"你得先处理好程远那个废物。"
苏晚晚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霍明冷笑一声,"我查过了,程氏集团的股份还有一部分在他手上。"
"你要是想跟我去米兰,就先把股份转给我。"
"这......"苏晚晚咬着嘴唇,"他不会同意的。"
霍明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那就想办法!"
"你不会还对他有感情吧?"
"没有!"苏晚晚慌忙否认,"我这就去找他......"
视频戛然而止。
我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原来,这才是她最后的目的。
我打开电脑,登入了公司的后台系统。
密密麻麻的数据后面,藏着她这一年来的所有把戏。
直播数据造假、合同暗箱操作、资金层层套现......
我几乎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苏晚晚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黑色丧服,眼眶微红:"然然......"
看见我坐在电脑前,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我合上电脑,转过身来:"你不是应该在准备米兰时装周吗?"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都知道了?"
我冷笑一声:"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霍明的好事,还是知道你们联手坑我的把戏?"
她慌乱地后退几步:"不是的,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解释你是怎么在我住院的时候,把公司掏空的?"
"还是解释你是怎么用我的悲剧,给自己立人设的?"
苏晚晚的后背抵在墙上,声音发抖:"你冷静一点......"
我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外公临终前还在念叨你。"
"可你呢?在跟霍明鬼混!"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
"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从小到大,我都活在你的光环下。"
"你是天才钢琴家,是外公的骄傲。"
"而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我松开手,看着她跌坐在地上。
"所以,你就是这样报答外公的养育之恩?"
她崩溃地大哭起来:"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别把那些事捅出去......"
"我还可以帮你重建公司,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新开始?"
"你配吗?"
6.
"你配吗?"
我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晚晚跪在地上,疯狂地摇着头:"我知道错了,求求你......"
"你还记得那天在直播基地,你是怎么说的吗?"
我蹲下身,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不认识他。"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我那是被逼的......"
"霍明说,如果不撇清关系,就不带我去米兰......"
我冷笑一声:"所以你就把我推下车,让我差点死在暴雨里?"
"你就当众羞辱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小偷?"
她抓住我的裤脚,声泪俱下:"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股份也好,公司也好......"
"求求你别把那些事告诉霍明......"
我一把甩开她:"你以为我在乎那些?"
"外公把你当亲生女儿,把一生的心血都给了你!"
"可你呢?他病重的时候你在哪?"
"他临终的时候你又在哪?"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明推门而入,看见跪在地上的苏晚晚,脸色瞬间阴沉。
"怎么回事?"
苏晚晚慌乱地站起来:"没...没什么......"
霍明冷冷地看着她:"股份的事谈妥了吗?"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轻笑一声:"原来你是来谈这个的。"
走到电脑前,我打开了刚才的视频。
画面里,苏晚晚和霍明的对话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霍明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一把推开苏晚晚:"贱人,敢录我!"
苏晚晚踉跄着后退:"不是我......"
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段视频,我已经发给了商业调查局。"
"你们的好事,很快就会曝光。"
霍明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突然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你找死!"
我挣扎着想推开他,可他的力气太大。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传来苏晚晚的尖叫。
"住手!你疯了吗!"
她扑上来想拉开霍明,却被一把甩开。
"贱人,你也有份!"
霍明松开我,转身掐住了苏晚晚。
我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看见办公桌上那把拆信刀。
鬼使神差般,我抓起刀冲了上去。
"啊!"
霍明痛苦地捂住后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苏晚晚瘫软在地上,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看着手中染血的刀,突然笑出了声。
保安冲进来时,我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
"程总!"
"快报警!"
一片混乱中,我被按倒在地。
冰冷的手铐扣住手腕时,我看见苏晚晚惊恐的眼神。
她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被押着走出办公室,经过她身边时,轻声说道:
"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去米兰了。"
她猛地抬头,泪水模糊了妆容。
我笑了笑:"不过,你最好祈祷霍明别死。"
"否则,我们监狱见。"
警车呼啸着驶离大楼。
后视镜里,苏晚晚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
她站在雨里,黑色的丧服湿透了也不知道。
真讽刺啊。
这场雨,和那天她把我推下车时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外公,对不起。
我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您最疼爱的人。
7.
审讯室里,警官推来一份文件。
"霍明没死,但是重伤。"
"考虑到是正当防卫,你很快就能出去。"
我木然地点点头。
三天后,我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拘留所。
律师递给我一份报告:"商业调查局已经介入,霍明和苏晚晚涉嫌合同诈骗。"
"他们现在都在被调查。"
我摆摆手:"不用告诉我这些了。"
"外公的骨灰......"
"已经按照遗嘱,安放在老宅了。"
我沉默地上了车。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驶向郊区的老宅。
这里,是我和苏晚晚长大的地方。
推开斑驳的铁门,杂草已经快要没过膝盖。
樱花树下,新立的墓碑安静地伫立着。
我跪在碑前,轻轻抚摸着外公的照片。
照片里,他坐在钢琴前,笑得那么慈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我六岁,第一次摸到钢琴琴键。
外公站在身后,耐心地教我认音符。
苏晚晚蹲在琴凳旁,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崇拜。
"然然哥哥好厉害!"
外公宠溺地摸着她的头:"晚晚也要学吗?"
她使劲摇头:"我要听然然哥哥弹!"
"以后我要嫁给他!"
那时的我们,都以为这份纯真能永远延续。
可世界上没有永远。
就像这棵樱花树,年年开败,却再也找不回最初的模样。
我从包里取出那个旧盒子。
照片被我整整齐齐地摆在墓碑前。
最后,我拿出那封泛黄的信,和婚戒一起放在最中间。
"外公,对不起。"
"我没能完成您的嘱托。"
风吹过树梢,落英缤纷。
我仿佛听见了钢琴的声音。
那是外公最爱的《月光奏鸣曲》。
他总说,这首曲子里藏着最深的爱与痛。
可我的左手,再也无法完整地弹奏它。
就像我和苏晚晚的感情,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手机突然震动。
是看守所打来的电话。
"程先生,苏晚晚要见您。"
"她说...她要坦白一切。"
我看着满地的樱花,轻声说道:"不必了。"
"替我转告她,保重。"
挂断电话,我慢慢走向那架老旧的施坦威钢琴。
掀开琴盖,琴键已经发黄。
我的左手轻轻抚过琴键,却再也按不出一个音符。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然然!"
是苏晚晚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你怎么来了?"
"我...我跟警方说清楚了。"
"是我设计你,是我......"
我打断她:"够了。"
"这些,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
"外公临终前,还在念叨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憔悴的脸:"所以你现在是来忏悔的?"
"你觉得这样,外公就会原谅你吗?"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不......"
"我只是想告诉你......"
"那天在医院,我其实去了......"
我的心脏猛地抽痛:"你说什么?"
"我在门外......"
"可我不敢进去......"
"我怕看见外公失望的眼神......"
我死死地攥着琴键,指节发白。
"所以你就在外面,听着他离开?"
她跌坐在地上:"对不起......"
"对不起......"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苏晚晚,你走吧。"
"这里,不欢迎你。"
8.
"这里,不欢迎你。"
苏晚晚跪在地上,声音哽咽:"求你......"
"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窗外的樱花树:"机会?"
"你觉得外公还有机会吗?"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我知道错了......"
"可是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从小到大,我都活在你的光环下。"
"你是天才钢琴家,是外公的骄傲。"
"而我,只是个可怜的弃儿......"
我冷笑一声:"所以你就用我的悲剧,给自己立人设?"
"你就眼睁睁看着外公离开?"
她痛苦地捂住脸:"不是的......"
"我只是想要证明自己......"
"我想要让所有人都认可我......"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认可你什么?"
"认可你背叛恩人吗?"
"还是认可你为了利益出卖灵魂?"
她猛地抬头:"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如果不是那场火......"
"如果你还是那个天才钢琴家......"
我打断她:"所以是我的错?"
"是我为了救你毁了前程,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和外公?"
她愣住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转身走向钢琴:"你知道吗?"
"那天在医院,外公最后的愿望是什么?"
她呆呆地看着我。
我的左手轻轻抚过琴键:"他想听我弹琴。"
"可我......"
我的声音哽咽了:"我连一个音符都弹不出来。"
"他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
"他在等你......"
苏晚晚崩溃地大哭起来:"不要说了......"
"求求你不要说了......"
我坐在琴凳上:"你还记得这首曲子吗?"
右手轻轻按下琴键,《月光奏鸣曲》的旋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残缺的,不完整的旋律。
就像我们破碎的过往。
"这是外公最爱的曲子。"
"他说,这首曲子里藏着最深的爱与痛。"
苏晚晚的眼泪模糊了妆容:"然然......"
我继续弹着:"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
"因为这首曲子,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整地弹奏。"
"就像我们......"
"本该携手一生的两个人。"
她踉跄着走到钢琴前:"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你原谅我......"
我停下手:"可是晚晚,有些错误,不是说原谅就能原谅的。"
"就像这只手,永远都不会复原。"
"就像外公,永远都不会回来。"
她的泪水滴在琴键上:"那我该怎么办......"
我合上琴盖:"你走吧。"
"带着你的愧疚和痛苦,好好活下去。"
"这是对外公最好的报答。"
她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站起身,走向门口。
"然然......"她在身后喊道。
我没有回头:"再见,苏晚晚。"
推开门的那一刻,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个坐在琴凳旁的小女孩。
她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憧憬。
"然然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年幼的我认真地说,"我们说好了,永远都不分开。"
可世界上没有永远。
就像这满地的落英,再也找不回最初的模样。
我迈出老宅的大门,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钢琴的声音。
是《月光奏鸣曲》的左手部分。
残缺的,不完整的旋律。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道别。
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