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感觉到了陛下似乎对这已故的摄政王依旧上心。
顾冥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裴相,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裴相,遇害者多为你的门生故吏,朕知你心痛,你可有线索,或是什么仇家,能有如此手段,针对之意如此明显?”
这一问,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心中恨极,既恨那暗处的苏扬,也恨龙椅上这看似关切实则试探的年轻女帝。
但他不得不做出悲愤又无奈的模样,出列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沙哑:“老臣亦不知是何方狂徒,竟下此毒手!张侍郎、王主事皆是国之栋梁,为官勤勉,竟遭此横祸,老臣恳请陛下,严令有司,早日缉拿真凶,以慰他们在天之灵,安定朝臣之心!”
“还有老臣的儿子,也请陛下做主,务必查出真凶!”
他绝口不提苏扬,此刻点明,无异于自承与苏扬有深仇大恨,反而落人口实,引火烧身。
“朕知道了。”顾冥烟淡淡道,目光扫过众臣,“此事朕必会查个水落石出,望诸位臣工,各安其位,克尽职守,无需过度惊慌,朝廷自会保障诸位安危。”
她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其实心中,对此人做的事情,反而很赞成,毕竟解决了她的麻烦,还不需要她出手,现在裴相的心思总不至于还催她与裴青越生子一事之上!
退朝之后,恐慌的情绪并未消散,反而如同瘟疫般在官员,尤其是与裴相过往密切的官员中蔓延。
人人自危,下值时纷纷加强护卫,府邸戒备也森严数倍,不知那柄悬在头顶的、来自暗处的利剑,何时会落到自己身上。
裴相回到富丽堂皇的相府,挥退所有下人,独自走入书房。
房门关上的刹那,他再也抑制不住胸腔中翻涌的怒火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精致的白玉茶杯震落在地,瞬间碎裂成片,茶水四溅。
“苏!扬!”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暴涨,“欺人太甚!如今竟也学得鼠辈模样,偷偷摸摸!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做梦!”
.........
夜色渐深。
御书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月色凄清,两个修长的身影伫立殿外。
两人在御书房外撞见。
裴青越一身锦蓝华服,手中捧着一卷看似古旧的典籍,眉眼间是惯有的世家公子的矜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而对面站着的朗易,则是一袭素白长衫,怀抱着琴,尤其那双眉眼,在某些角度看去,竟像极了那个已然“死去”摄政王!
“我当是谁?”裴青越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慢,打破了夜的沉寂,“一个从青楼楚馆里出来的琴师,还真以为陛下会看上你?或者看上你那点靡靡之音的琴艺?”他上下打量着朗易,目光最终落在那张令他嫉恨的脸上,冷笑道:“陛下不过是看你的脸,与那已故摄政王苏扬有几分相似罢了!赝品终究是赝品,登不得大雅之堂。”
朗易也不甘示弱,他抬起头,眼神平静,“裴侧夫还是先管好自己门前雪吧,听说最近裴府可是接连有‘大事’发生,令弟尸骨未寒,又有几位门生‘急症猝死’!这京城的风水,莫非独独与裴家相克?还是........亏心事做多了,招了不该招的东西?”
“你!”裴青越勃然变色,被一个他视为玩物的琴师如此羞辱,他顿时怒火中烧,“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朝臣家事!”
“我是什么东西?自然比你强,毕竟裴相可是宁愿选择一个私生子,也不愿意多看你这个嫡子一眼!”
这话戳中了裴青越的痛处,更是揭开了裴家一段不算光彩的过往。
他气得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世家公子的风度,猛地抬手,似乎就想给朗易一耳光:“贱奴!你找死!”
朗易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抱紧了怀中的琴,准备硬挨这一下,或者反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砰!”御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顾冥烟站在门口,冷声道:“吵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将至前的低气压,瞬间让周围空气都凝固了,“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口吗?”
裴青越和朗易同时一惊,慌忙躬身行礼。
“陛下恕罪!”裴青越抢先一步,“是这朗易,他竟敢妄议朝政,诽谤家父与微臣,臣一时气不过,才.........”
朗易则直接跪了下来,将琴小心地放在一旁,伏地道:“草民不敢妄议,只是裴侧夫出言侮辱草民家世及琴艺,小人........小人辩解了几句,冲撞了侧夫,请陛下治罪。”
顾冥烟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先从裴青越那故作镇定的脸上扫过,又落到朗易伏地的背影上,最后,定格在朗易那微微抬起的侧脸上,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在晃动的灯影下,与记忆中那人的轮廓依稀重合。
就是这几分相似,让她当初鬼使神差地将这个琴师留在了身边。
可此刻,看着这两个因为一点口角就像斗鸡一样在她宫门前争执的男人,听着他们口中不断提及的那个名字........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配?!
“妄议?诽谤?侮辱?”顾冥烟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两人中间。
她先看向裴青越,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古籍上:“裴侧夫,你裴家连日来遭遇不幸,朕心甚悯,你不思为父分忧,稳定家族,反倒有闲情逸致来朕这里献什么古籍?”她的声音陡然转厉,“是指望朕看了这故纸堆,就能忘了你裴家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还是指望朕能因此,多垂怜你几分?”
裴青越脸色瞬间煞白,捧着古籍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陛下,臣........臣侍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思念陛下,想为陛下分忧。”
“分忧?”顾冥烟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拿什么分忧?是你裴家那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是你那几个‘急症猝死’的门生故吏留下的烂摊子?”
不等裴青越回答,她的目光又转向跪在地上的朗易。
“还有你。”她的声音更冷,“朕留你在宫中,是让你弹琴解闷,不是让你借着几分相似的皮相,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与他比?”
她嗤笑一声,“你除了这张脸有几分像他,你哪里及得上他万分之一?!他的才学,他的韬略,他于千军万马前谈笑自若的胆魄,你学得来吗?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朗易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苏扬有这么好?等大乾的兵马踏破大周之时,我作为大乾的功臣,你顾冥烟只能做一个暖床侍妾!朗易心中暗自记住今日的耻辱!
昨日他就已经收到消息,司灵公主被擒,大乾就师出有名了!
想必这时候,大乾的军队已经开始在聚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