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陆永怀哼着一首南洋小调,上了车,他往后一仰躺,圆胖的身材很快将座椅塌陷下去一块儿,他抬手冲驾驶座上的“司机”发号施令:“回酒店。”
“司机去买酒喝了,陆先生要去哪儿,我送您。”
出现在车内的陌生女人,笑吟吟的语气,却不容置疑,陆永怀心内警铃大作,酒也醒了大半。
车内何时来了位不速之客?
他容长脸拉下一点儿,隔着椅背去瞧。
女人戴了一顶宽边的帽子,微微侧头,黑色的网纱给她脸上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但这无异于将视觉效果更集中在她的脸上。
年轻的女人再度开口:“我同您有一笔生意谈。”
原本的司机不知所踪,陆永怀脸色不悦,嘴里咒骂一声:“疯女人”,起身就要下车。
汽车却即刻发动了,陆永怀被惯性带着身体往前一掼,险些从座位上掉下去,硕大的肚子卡在前后排的椅子中间,他不得不先把肚子捞出来。
车子一路往城外开,女人车技极好,每当他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念头,速度便陡然加快。
陆永怀从狼狈逃离和沟通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乜着眼,盯着女人纤细的后颈,“这位小姐对我的行踪竟这样清楚?不得不说,有这样美丽的佳人相邀夜会,倒是我不识趣了。”
梁锦宜握着方向盘,食指无意识敲打着。
“您在西安做过一笔生意,荣金篆印厂接了您的订单。据我所知,无论是位置还是价格,苏杭的篆印厂更能满足您的需求。陆先生却大费周章在西安寻找厂家。我猜想,您之所以盯着章老板和周老爷,因为这二位都是西安商界的头面人物。用一笔小小的订单,便可诱人为陆先生造势。”
“继续说下去。”
“既不为图利,那就是图名了。”
车子转过一个弯儿,一个急刹,停在阴森的树林边。
梁锦宜轻笑:“新昌公馆是您买下来的,报上最近都在猜测,这位大手笔的买家究竟是谁。”
陆永怀脸色一变,原本他是想看对方要耍什么把戏的,他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就连章、周两家都不知晓,但是这个女人却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那与身材并不搭调的脸上,此时全无一丝笑意,“小姐做事如此鲁莽,就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永怀仿佛感同身受到幻痛一般,翘起皮鞋头,下一刻,手里乌黑的枪口对准梁锦宜的后脑。
“砰!”陆永怀的嘴巴模拟着枪声炸裂的声响。
梁锦宜笑得乐不可支,“陆先生才回西安,手上就沾了血,恐怕不利于您日前留下的好声望呢。”
陆永怀没有收回枪,而是将枪口挪得更近了一寸。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用永怀察觉到手里的枪重量不对,上膛的时候才发现是空膛。眼下司机不知所踪,他同人饮酒,手枪却没了弹药。
陆永怀往车外瞥了一眼,明白这个女人一定有后手,他慢吞吞地靠在椅背上,将掏出的枪收了回去。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陆先生可得小心呢。”
外头鬼魅森森梁锦宜转过脸,朦胧的网纱后,殷红的唇一张一合,威胁意味十足。
“陆先生甫一回来,便拜访了几位慈善中学的校长讨教经验,我猜测您也计划在西安筹办一所慈善中学,想要组织一场募捐。之所以买下新昌公馆,是为了一个引人瞩目的正式亮相。可惜,那些人和打官腔的人混久了,个个都是油滑人,既不肯出钱,也不愿出力。陆先生是风雅人,虽在红月研讨会上失了利,倒也不算什么。我对上您这条船很感兴趣,慈善中学的事,我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那些人不识趣,何不另找一个冤大头,来替陆先生出资?”
陆永怀嗤笑一声:“小姐倒不如跟了我,我考虑考虑你的合作。”
“我这人比较俗气,陆先生是沪上名流,我与陆先生实不般配。”
虽然是拒绝,陆永怀却被这短短的一句话吹捧得浑身都舒畅起来,沪上那帮子名流瞧不上他,言语讽刺,明明收了天大的好处,背地里却讥讽他用机械篆刻,毁了金石篆刻的工艺。红月研讨会协会理事投票的环节,理事一职到底还是没能落到他手里。
沉默了半晌,陆永怀笑出声:“不出钱的买卖,听上去很划算,那我需要支付给小姐什么报酬呢?”
“不过是些黄白之物,陆先生给得起。”
“你打算找谁?”
梁锦宜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若事情没有办成,您大可当作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