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梁锦宜自起居室醒来,室内点了檀香,蓉蓉说那是周大少爷找老宅里的佣人拿的,老佣人称檀香能安神,有神佛庇佑。周允荣向来不信那些,拿了香,回头却嘱蓉蓉点上。
梁锦宜去盥洗室梳妆,周允荣正好推门进来。
“早餐在楼下。”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她,梁锦宜点点头,兀自忙碌。一回头,见周允荣仍站在原地。
梁锦宜称自己只是太累了,今日精神已经大好,她惊讶周允荣此时还留在周公馆,询问他电影厂最近忙不忙,脑中却在思索,如何顺理成章地打探出章曼玲的情况,至少今日也应该遣蓉蓉去一趟。
周允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她准备擦脸的时候,递过一条毛巾,顺势打断她,“思纯嚷着要去看那位章小姐,小孩子脸皮薄,想让你陪她一起。”
他将一切说得顺其自然,像谈论要她去看望一位老朋友。
梁锦宜深知,思纯和章曼玲并不算熟络,更不可能专程去医院看她。虽说是周允荣自作主张的好意,她却也明白,用思纯做幌子,眼下是能掩人耳目的。
周老爷和章既平明争暗斗,绝不会允许周公馆的人与章家亲近。周允荣知晓她和章曼玲相识,他虽不清楚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至少在意她的想法。
她擦完脸将毛巾递还给周允荣,示意他将服务精神贯彻到底。
“周大少爷还真是自作主张。”
“我以为我的行事作风,梁小姐早已领教过。”他将毛巾掖起一角,伸手擦去她嘴角没擦干净的白沫子。
梁锦宜下楼的时候,思纯正在餐桌前摆弄着餐包,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
碗里的玉米粥晾凉了,梁锦宜坐下来,一口气儿喝掉小半碗,抬头做出一副笑容满面的模样,问思纯早餐是不合口味吗?看上去丝毫不像关心章曼玲伤势的模样。
思纯抱怨实在难吃,又将话转到自己担忧的事情上。
“曼玲姐姐在医院,今早去医院的佣人回了话,说人倒是没事,只是佣人不肯放人进去。”
梁锦宜闻言心安了大半,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思纯不解,怀疑大哥判断失误,锦宜姐姐对章家小姐的事似乎并不关注,她忧心忡忡,今早大哥借了她的佣人去英华医院打听消息,得了消息,大哥又叫她请假。
年前课业不多,她虽忧心,但总感觉看望一事十分冒昧。
思纯叫小楼厨房拿了炖好汤,与梁锦宜乘周公馆的车去了英华医院。
昨夜章老爷过来守了大半夜,再三向洋大夫确定曼玲小姐没事后,今早已经赶回彭楼了。
她们到的时候,果不其然被尽职尽责的小女佣拦在门外。
小女佣瞧见梁锦宜,认出她是昨夜在新昌公馆与自家小姐交谈的那个年轻的女人,板着面孔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梁锦宜。
这时候,病房里头传来一道女声:“小偲,让她们进来。”
小女佣面上闪过犹豫,小姐发了话,她判断她们的确没有恶意,终于选择放弃抗争,给她们让开一条路,将门用力拉开。
章曼玲虚弱地躺在床上,裸露在被单上的手臂上有几条鲜明的血痕,漂亮的指甲残缺了一角。
思纯绷着脸,露出不符合年纪的严肃,“怎么会弄成这样?”
“是我自己划的。”
章曼玲盯着思纯,似乎发现了新乐子,撑起身子,“知道我在府禄巷看到了什么吗?”
小偲见她坐起来,尖叫一声拿软枕垫在章曼玲的背后。
“不是人,是鬼,穿着红衣裳,舌头吊得有这么长……”
章曼玲伸长手臂,手指张开,夸张地形容那名“女鬼”的英姿。
思纯瞪圆了眼睛,老宅的老佣曾经吓唬过自己,她抓着头发,艰难地思考,这世上竟真有鬼魂?思纯又害怕又好奇,往玻璃窗子外头瞥了一眼,外头日光正好,她面上镇定下来。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骗你的啦。”
思纯耸动双肩,露出失望的眼神。
章曼玲重新歪倒在病床上,发出一声感慨:“怕什么,这世上的人可比鬼吓人多了。”
她的眼神越过思纯和梁锦宜的目光对上,梁锦宜听出她话中有话。
思纯提着的心放下来,看向章曼玲,方才的玩笑,让她忘记了自己本就和章曼玲称不上熟络。等真见了,又不知道说什么,昨夜只觉得唏嘘。她和章家姐姐算是同一个女校的,章曼玲比她要早几届。思纯攥紧手指,眼一亮,鼓足勇气开口,称自己带了汤,掀开搪瓷食盒。
章曼玲瞧了一眼油亮的鸡汤,腻子像是要从锡壁的边沿溢出来。乌鸡、枸杞,还有奇怪的配料。章曼玲感激的话还没说出口,手扶着床铺,又要吐,她抬手叫寸步不离守在门边的小女佣去拿搪瓷盆,小偲称今天这个理由已经用过四遍了,老爷不许小姐擅自出院,让她不要再耍这些鬼把戏。
章曼玲又气又笑,一弯腰“哇啦”吐出来。
女佣这才慌了神,几个人帮衬着,又叫人进来,一番折腾,方才收拾齐整。
章曼玲这下当真虚弱无力地靠在软枕上,怏怏开口:“心地善良的小美人儿,能不能辛苦你帮我买几个素包子呢?”
思纯东张西望,见章曼玲直直地盯着自己,才反应过来,这声“小美人”叫的是自己,登时被章曼玲的调笑闹了个大红脸。
章曼玲目送着思纯逃也似的离开病房,这才沉着脸冲小女佣道:“小偲,这不是章家的待客之道,你该陪周小姐一起”,她的目光移至梁锦宜身上,“你不相信我,总不能不相信面前这位可靠的小姐吧?”
小偲终于追着思纯出了病房。
看穿章曼玲刻意支开二人的意图,梁锦宜关上门,走到床边,“我看你的精神倒好得很。”
章曼玲也不反驳,大方地让出一半床铺,不拘小节地伸手拍了拍床边,示意梁锦宜坐下说。
梁锦宜笑着拉过一把椅子。
章曼玲定了定神,思忖着该从什么地方说起,脑中想起昨夜的惊魂过程,一张脸被可怖的回忆瞬间染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