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脾气那样好,头一次见她这样失态。”
周公馆里的佣人提起郑念恩,都觉得这位周夫人的脾气顶好,是个不记仇怨的活菩萨,没见她同哪个红过脸。梁锦宜认为,能把她逼到失态的地步,只有与二少爷周浒相关的事。
转角的光线昏暗,将周允荣脸上的棱角衬得更加分明,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姿态颇为强硬,“有些人为达目的,所用的手段全无下限。”
她哑口一瞬,随即报以更强硬的态度,“我并不认同你的说法,亲人之间,是非黑白的界限并没有那么明晰,何况那不是你亲弟弟吗?回来又有什么妨碍?”
梁锦宜做出不知内情的模样,试图用诛心的方式逼问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周允荣却不肯接招,只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带你去城郊骑马?”
梁锦宜歪着脑袋,仿佛在思索他这一提议的缘由。
周允荣这时候倒很畅快地表明原因,“前两日拜访一位季会董,他说几年前曾在沪上令尊有过一面之缘,席间提到儿女辈,令尊向季老爷子夸耀,说你的骑术是你祖父亲自教授,称赞你那时年岁虽小,骑术却是相当不错。”
“那倒挺稀奇的,父亲鲜少在人前提起母亲和我,那位季伯伯记性倒好。”梁锦宜接过话茬没有否认,不假思索地应下来:“只是久不练习,难免生疏。”
一抬头,正碰上周允荣兴致盎然的眼神。
————————————————————————————————————————
城南关山马场不像沪上北平的规格正,都是野场子,平日只供西安城里的公子哥儿私下里赌一赌马。周允荣带她过来的时机正好,马场没什么人,走动的都是负责场地的人员。
他去换衣服,梁锦宜留在入场处,眺望远处的风景。视线所及,西南方向有一片肥沃的草场,马儿各个养得膘肥体壮的。有专供赌马的,也有单供少爷小姐们赏玩的。
等周允荣再出现时候,已经换了身骑装,他是这里的常客。
一名男侍跟在他身后,将一匹耷拉着脑袋的老马牵过来。那马几乎从头秃到尾,像被人攥住尾巴,生生薅下来一把,因为有了年岁的“资历”,脾气已经被磨得足够好。
“这马像是没吃饱饭,不够神气。”
梁锦宜目不转睛打量着那匹老马,随口扯着瞎话,表达自己的不满。
男侍面上有些难堪,他是按周大少爷的意思准备的。
周允荣笑了一声,“等你应付得了它,我再与你交换。”
另有一驯马师牵来一匹好马,正对上她先前口中“神气”的模样,一身油光锃亮的毛皮。马儿打着响鼻,待走到周允荣跟前,便低下不可一世的头颅,温顺地享受他的抚摸,看样子彼此相熟。
梁锦宜不置可否,举目环视一圈,便准备上马。她踩上马镫时便不稳,甫一坐上去,身体使不上力,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似乎要她集中精力,全心全意对付这样一匹老马,便已心力交瘁。
缰绳在她手中还未发力,梁锦宜便出师未捷,身子一歪往下栽去。
落后她一个身位的周允荣似乎早便有此预料,在梁锦宜即将狼狈地跌出个狗啃泥的时候,适时搭了一把手。
饶是如此,梁锦宜依旧摔得结实,形象实在称不上雅观。
“你不会骑马。”
马背上,周允荣看着地上因疼痛脸皱成一团的梁锦宜,神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了然。
她闻言脸色一变,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从驯马师手里夺过马鞭,狠狠抽在周大少爷骑的那匹马的屁股上。
马儿骤然受了刺激,一声嘶叫,前蹄腾空,高高扬起,幸而周允荣骑术精湛,双手勒紧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
走到她面前,他的脸色已经彻底阴郁,冷声质问她:“你想闹出人命来?”
“周允荣,我不是个傻子。”
梁锦宜开门见山地抢白。
荣金大戏院的新影首映,周晟被当众落了面子,事后试图对商会的会董们笼络一番,周允荣替周晟出面,影业公司的乔嘉鱼陪他同去的,撞见那位季老爷后,二人的谈话被乔嘉鱼转述给她。
和周允荣所说的她擅骑术,有很大的出入。她的确不是那位梁小姐,而真正的梁锦宜,因为幼年那场意外,从马背上摔下,再不肯碰马。
自己当初留洋前,布下两颗棋。一是裴则之,另一个便是荣金影业公司的乔嘉鱼。
乔嘉鱼借鹭帮的手投机倒把,运输战备时期紧俏的货物,有些东西不能从明路上过。有对方的把柄在手,她也乐意与她各取所需。
梁锦宜没有选择将一切和盘托出。
“周大少爷要我承认什么?又或是想让我担下什么罪名?”
“还是这种出尽洋相的戏码,会让周大少爷觉得滑稽有趣?”
她弯下腰,将裤脚高高挽起,直到拨至膝间,右腿的膝头赫然露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旧疤,这才停手,“我该做什么,讨好你?依从你?我是幼时随祖父学过骑马,可当时出了意外,腿也受了伤,之后便再没碰过马,周大少爷满意了吗?”
梁锦宜抬起头,气焰一句胜过一句高,“我不信那位季伯伯是这么说的,只当是你是一时兴起,可当我顺着你的心意这么做了,周大少爷似乎并没有想象得那样畅快。”
周允荣沉默了一瞬,神色微动。
她收放自如地整理好表情,扬起唇角:“周允荣,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你也是我逃离旧时枷锁最好的同盟。 ”
“这就原形毕露了?”周允荣攥住她的手臂,眼神也渐渐从失望里择出一丝兴味。
她笑了,没有否认这句诘问。一味地扮作旧式女子顺从他,日后只会桎梏于这个身份。
“与其浪费精力猜忌,将时间消耗在彼此身上,周大少爷不如寻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去做。”
周允荣果然露出耐人寻味的眼神:“譬如说呢?”
“譬如说做兄长的,理当为即将归家的二少爷接风洗尘。”
梁锦宜又将一切绕回原点,拿不知高低的话来戳他的肺管子。
周允荣恶狠狠松了手,毫不犹豫地将她抛下,人也飒沓走出马场。
梁锦宜有意“失神”了一会儿,不紧不慢跟了上去,马场外,她却只瞧见车屁股,汽车毫不留情地被主人发动,黑色的尾气冲鼻而来。
这行为实在幼稚得有些可笑。